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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田里刚插过秧苗,绿油油一片,我慌不择路,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飞奔,不时踩中一只癞蛤蟆发出难听的哇哇声响。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得我裸露的脖颈辣辣作痛,稻田里的水在阳光的蒸腾下散发出滚烫的水汽。放眼望去,四周见不到一个人影,远处几棵洋槐树上蝉的鸣叫更增添了一份死寂,整个世界好像都被太阳烤熟,感受不到生的气息。
我站在大片大片的稻田中,心中一片迷惘,这个时候,我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喔哇喔哇的哭声离我并不是很远,仿佛就在身边的某块稻田中,我汗水淋漓的身上顿时有了一丝凉意,那些不知何时贮存在我记忆里的传说在我脑海里诈了尸,清晰地回荡飘摇。
据说农村里重男轻女,有些人家生了女孩,就随手放在水缸里淹死,然后把孩子的尸体扔在水渠或者稻田里,等她腐烂了滋养庄稼。这些屈死的婴孩白天在烈日的照耀下灵魂会痛苦呻吟,到了晚上就会变成野鸭,在河边茂密的芦苇丛中不停悲嘶。
以前我只把这当作一种传说,从来也不相信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可是现在,我分明听到了这种叫声!
我脑海里现出浮肿的婴尸画面,身上的红色,软烂的头颅和衣服的碎片随着水的波纹起伏,灰白的眼珠看着我,白得惨人的藕节小手突然从水面下跃起……
喔哇喔哇!
这声音如同索命的咒语穿过后背,刺在我的心脏上,我的双腿开始发软,这个时候,我是多么希望那个小家伙宝龙还在我的身边。
不由自主地张开嘴,高声哼出一两句流行歌曲来掩盖这令人窒息的恐惧,这些流行歌曲在现在唱起来有一种奇怪的时空错位感,割破宁静,露出宁静背后的狰狞!让我更加毛骨悚然的是这歌声好像根本不是从我嘴里发出来的。
我总觉得有一双冷飕飕死鱼一样的灰白眼睛隐藏在某个角落窥探我,当我唱歌的时候甚至觉得有个影子紧贴着自己的后背站着,向自己的脖子伸出有着长长指甲的瘦骨伶仃的手。
我的歌声越来越低,终于胆战心惊地停了下来,而那喔哇喔哇的婴儿叫声这时候猛然变本加厉,愈发高亢尖锐,像是有人把喉管切开逼出来的凄厉声响!
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要去看,不要去看!我心里这么告诫自己,但绵软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朝那声音的发源地寻去。
老人家常说:如果碰到古怪透顶的事情,最好的应付方法就是你走你的路,不要看,不要理。我做不到,这声音让我又害怕又好奇,况且,我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里,我觉得自己无处可逃。
田埂上的癞蛤蟆蹲立着看着我从它身上踩过去,癞癞的皮肤里冒出几股白浆,这种生物要是变得和人一样大,一定是地球上最恐怖的生物。
水稻的秧苗叶子扫打着我的裤腿,如一只只倒立的绿色章鱼触须,千方百计地朝我缠绕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喔哇喔哇!声音越来越近,我的心跳也越来越急。
接着,我就看到了那个让我啼笑皆非的场景。
叫声是一只青蛙发出来的,在靠近田埂的稻田水塘里,这只青蛙的后半身已经被一条细长秃尾的蛇吞到了嘴里。蛇把青蛙一截一截朝下咽,青蛙拼命挣扎,鼓膜而叫,叫声凄厉,和婴儿的哭声一般无二。
我记得自己小时候见过这种场景,也听过这种声音,为什么刚才我就没有回忆起,反而胡思乱想,自己把自己吓了一大跳呢?
我依旧很茫然,我茫然地看着这条青灰色的铲刀头毒蛇吞噬那只无助的青蛙。仿佛自己也在被一种力量慢慢吞噬,无力自拔。
很久过后我回过神来才记得这种毒蛇有个俗称叫做“地扁”,咬人七步倒,因此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不敢越雷池一步,这个时候蛇已经把青蛙完全吞里下去,鼓在细长的身体中间蠕动,凄厉的叫声还回荡在耳边不曾散去。
小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我低头撩起裤管,一条青灰相间的蚂蝗挂在我的腿上,这个绵软恶心的吸血寄生虫,乘我不备居然已经把半截身子钻进了我的肉里面。
我抓住肉外面的半截蚂蝗,忍住疼痛用力往外拉,蚂蝗的身子在中间变细,有断裂的趋势。蚂蝗这种东西很是诡异,弄断它非但不会死,而且很快会一分为二,变成两条蚂蝗。
如果任由它的前半截留在我的体内,据说它就会盘踞在血管里,滋生繁殖,一条变两条,二条变四条,越来越多,堵塞人体的血管,吸光人体的血液。
在某种意义上,蚂蝗相当于吸血鬼。
关于蚂蝗的种种恐怖传闻也在我脑海里复生,纷至沓来。
某地有个船家少年喜食清水煮田螺,每次等不及煮熟半生着就吃,很多寄居在田螺里的小蚂蝗由此进入这少年的体内,几年过去,这少年越来越瘦,有一次不知怎么地和父亲吵架,被父亲轻轻一个耳光,却把脑袋直接从脖子上煽下来,断头处爬出来的全是大大小小的蚂蝗。
蛇魇(2)
某地有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在娘家下田时被蚂蝗叮过,她扯掉半段后没有介意,任其半截钻了进去,后来出嫁后大了肚子,十几个月后却还不见生产,到医院做手术,从肚子里拿出一大包蚂蝗,只只油滑肥大,聚在一起翻滚蠕动,把几个医生都吓晕了过去……
我不敢再用蛮力,松开蚂蝗,用手拍打伤口的四周,企图靠振动让它从我腿上自行脱落下来。
但是我办不到,我拍打,积压,拉扯,弹指,种种方法用尽,这条倔强的蚂蝗还是死不松口,紧紧地吸在我腿里面的血管上。我又是失望又是惶急,这时候如果有一把刀,我会毫不犹豫地剜掉这块肉。
我一筹莫展地拉着那半截蚂蝗,不让它再朝里面钻。心中感叹,我学了再多知识,知道了再多的现代化新式装备,回到这个时代的乡下农村,竟然轻易就被一条蚂蝗打败,如果说那个二十一世纪是未来,那么我的未来究竟是进步还是倒退?
时间不允许我做出更多的感慨,因为那条蚂蝗还挂在我的腿上需要处理,或者我可以就这么低头弯腰狼狈地走回家里,找那个陌生而又熟悉母亲帮忙,用盐把蚂蝗腌死脱落。
我记忆里的小时候,那些大人们捉到蚂蝗,都是在它身上撒些食盐,蚂蝗经盐一腌,体内吸食的血液就会渗出,蚂蝗抽搐变小,最后腹内空空,成为一张长条形扁皮。
朝前跨了一步,第二步我就再没有跨得出去,那条吃过青蛙的地扁蛇盘在田埂中心,昂着头朝我吐信子,那鼓起的一团已经变得很小,接近尾部,青蛙已经快被它消化完了。
我现在的尴尬是进退不能,甚至不敢再做出任何动作,这条蛇离我的距离是如此之近,我觉得它喷出的丝丝凉气已经拂到我的脸上。我弯着腰,俯着脸,一手牵着蚂蝗,一手扶着肩膀上的水壶,和蛇正面相对,只要我稍有行动,就保不准给我来上一口,让我七步毙命,我不想死,所以必须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求求你,蛇老兄,别这么看着我,吃饱了你就快点走吧!
这蛇无视我内心的企求,警惕地和我对峙着,我看着自己的小手,这只手绝对没有足够的力量和速度赶跑毒蛇而使自己不受伤害。如果我能摘下肩上的灌满蜂蜜水的水壶,或者尽力一抡,可以把这条蛇远远抡开去。
可是我怎么能有机会解下水壶和抡起水壶,这个水壶……我心中咯噔一下:水壶里灌的是蜂蜜水!而我曾经在一篇杂志上看到过,说蜂蜜能够溶解蚂蝗,我怎么就没有想到!
现在的处境下,我想到了也没任何作用,蚂蝗钻进肉里去我还有机会,但被这种蛇咬一口,后果不堪设想。
阳光贴着衣服炙烤我的后背,灼热的汗水像雨一样从我身体的各部分滴下来,我僵弯着身子,腰肢痉挛,腿脚已经开始颤抖麻木,我焦躁不堪,很明显自己坚持不了多长的时间了,死亡的阴影在我的心中扩张开来。
那条蛇大概也昂累了,把头慢慢伏了下去,尾巴摆动。我心中一喜,看来它要走了。
但是我显然打错了算盘,这条蛇扭动着身子直朝我这个方向游过来,我眼睁睁看着它爬上我穿着塑料凉鞋的脚背,顺着我的小腿缠绕而来。
蛇腹白色粘软的鳞片和我小腿的皮肤一接触,我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麻木的小腿上传来的冰凉滑腻感觉更是催生了我的恐惧,我想发抖,但是不能发抖!
远处的蝉依然叫得很欢,听来仿佛是歇斯底里的哀乐。
天啊,这条蛇到底想干什么!
天啊,我为什么要走到这个地方来!
靠近蛇尾的微微鼓起部分贴在我的皮肤上像脉搏一样跳动,难道是那只没有被完全消化干净的青蛙的心跳!是生命最后的搏动?
我此时何尝不像这只青蛙,命运完全掌握在这条蛇的口中。
一只牛虻在我的背脊上叮了一口,又痒又痛的感觉让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那蛇受到振动的惊吓,猛地昂起三角形的扁脑袋!
完了!我闭上了眼睛……
我闭上眼睛之前,很多的面孔闪过我的脑海,那个肥嘟嘟面目可憎经常克扣我奖金的老板,那个色咪咪盯着我的中年女客户,那个牙齿发黄天天跟我蹭烟抽的同事,那个每次都把衣服洗得像抹布的糟糕女朋友……
他们都很可爱,都很温暖,为什么以前一点也不觉得?
在闭上眼睛之后,很多画面出现在我的眼眶,觥筹交错的宴席,乌烟瘴气的夜总会,飞机的商务舱,拥挤的公共汽车,大大小小的各种会议……
我到底为什么而活?
冰凉滑腻的感觉已经离开我的小腿,延伸到我握着半截蚂蝗的手上,接着我胳膊一紧,这条蛇已经离开我的腿部,缠绕到我的手上。
我到底是谁?可惜我来不及去想这个问题,我睁开眼睛,心跳加速,蛇头赫然就搁在我的肩膀上,和我的脑袋并驾齐驱,朝我右侧的脖子里喷着气。
我的身子仍然弯曲着,像一只随时可以窜动的虾。这个姿势让我心力憔悴筋疲力尽,背上牛虻的叮咬处痛痒难忍,只想伸手去抓挠。
这条蛇到底想干什么?要咬你就照着我的动脉来一口吧,把你的毒牙刺进我的血管里,让蛇毒尽快地进入心脏,也好让我来不及口吐白沫就毫无痛苦地死去。如果不想咬我,那你就下去吧,下面多阴凉,你至少不用被太阳晒成一条蛇干。
拜托了,地扁老大,我不是一棵树!我摇摇欲坠,我快撑不住了!
这条蛇仿佛游山玩水,在我的手臂上掉了个头,头下尾上,原路返回。
谢天谢地,我心中的乞求终于起到了作用。
但是,这个作用只起了一半,这条蛇在我的手弯处停顿,然后弓起蛇身,竟窜跃到我的裤兜里,隔着薄薄的一层“的确良”口袋布,贴着我的大腿蠕动。
我魂都快掉了,那蛇在我口袋有限的空间里挣扎,几次滑向我的大腿内侧,碰到我裆部的小鸡鸡。
地扁老大,你别认错人,那可不是你的小兄弟!
我尽力压制着喘出的粗气,让他慢慢从鼻腔和嘴里排出,心乱如麻,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如果说它缠在我的胳膊或腿上,那它还有下滑溜走的可能。可是如今它钻进了我的裤兜里,就算它想走也走不出去,急起来铁定要咬我一口。
“老虎,你在这里干什么?”一个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是宝龙,老天!这个时候你就别来添乱了!
“别玩了,去上学吧!”宝龙不依不饶,手在我背上拍了一下,我差点打一趔趄,赶紧稳住。
我操你妈!老子要是被咬死,一定拖你下水!蛇咬死我,我就他妈的咬死你!
忽然一个霹雳在我的脑海里炸响,我忽然想起宝龙是谁了,也怨不得我不一时想不起他,因为他从来就不是我的玩伴,他在两岁那年就死了,被蛇咬死的!
宝龙两岁的时候,被他的母亲带到了竹林里,他母亲挖了两根竹笋,宝龙就被一条顺竹子爬下的竹叶青蛇咬了,当时宝龙的小手揪住蛇,哇哇大哭,他的母亲见到这一幕吓得晕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已经耽误了宝龙的治疗,宝龙就这么死了,他妈妈也就从此疯了。疯了的宝龙母亲抱着宝龙的尸体走出村子,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我身后这个宝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会遇到长得这么大的他?他到底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冷汗淋漓,头发根根竖了起来。
“你口袋里怎么钻出一条蛇?”宝龙的声音听起来很惊慌。
但是他的声音让我更惊慌,仿佛那是从地狱里传上来的声音,我觉得背后的宝龙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