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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那金镶玉的簪子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是她与澜苍唯一维系着的物事,也是她如今唯一的念想,若是再失了它,她便连活下去的动力都没有了。
“那你……”
她微微点了点头:“镜花已是快熬不住了,我只能、只能……”
我拥她入怀,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别难过,那些不过都是身外之物,真正的记挂和念想都在你心里,有没有物事在手,都是一样的……”她呜咽着,不甘心地摇着头,我一时语塞,竟是一句劝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失去心爱之物,心爱之人又危在旦夕,此时所有的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我只得无言将她抱紧,却听得背后一声冷语蓦地传来:“承泰宫可鲜有人来,这又是哪宫的丫头?”
祺芸甩着帕子,远远地睨着我们。我并不理睬,将琉璃扶起,温言叮嘱道:“此地不宜久留,莫要叫人看见了你……照顾好自己,也替我看顾着些镜花,赶紧回去罢……”
祺芸大笑两声,走近了冷哼道:“谁说没人发现,本宫不就看见了么?哟……这不是颐妃娘娘身边儿的大丫鬟么?如今在哪个宫里做活儿啊?”
琉璃抹了两把眼泪,怒目瞪着她并不作答,我推了她一把,她满目哀伤地注视着我,一步三回头地远去了。
“进了这冷宫还不安分,还妄想着能出去么?”祺芸抱臂立在一旁,嘲讽般盯着我,我只闭口不言,丢给她一个白眼。她怒极,将帕子猛地掷在我脸上:“那殿后面还未清扫,炉子上的水也正滚着呢,本宫奉劝你还是省下点儿闲心管好你自个儿罢!”
她扭着腰朝殿内大步而去,我叹息一声,将那一袋子炭火搬到了房中,转头合上房门,拿起笤帚便要去后殿。目光望过去,却见着一个人影自墙边闪过,瞧那样子竟像是默娘,但她怎地这般鬼鬼祟祟?
我不由远远地跟了上去,转过墙角,她的身影已经闪入了后殿,我不敢跟得太近,等了片刻方迈步跟了进去,后殿里除了挂着几张梦华历代帝皇的画像之外便再无其他特别的了,我在殿内转了一圈,却未发现默娘的踪影,她难道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我又喊了几声默娘的名字,可空空的后殿依旧不见她的身影,我只道是我看花了眼,将整个后殿扫了一遍,这才提了笤帚出了殿门。
绕到前院,便见着祺芸远远地坐在石桌前吃着我昨儿和默娘一起做的枣豆糕。她朝我身后望了半晌方道:“那死哑巴呢?怎不见她与你一起,她不是总喜欢跟你在一块儿么?”
我行至桌前,一把从她手中将那盘枣豆糕夺过:“说话放尊重些,默娘有名字,别叫得那么难听。”
她眉梢一挑,声音蓦地提高:“本宫爱怎么叫便怎么叫,要你来管了!那死哑巴又不会说话,走路声音又轻,一天到晚神出鬼没,哪天死了都悄无声息的。本宫是好心,等着她哪天双脚一蹬闭了眼儿,本宫好寻着她给她收尸呢!”
“你忒也过分!”我将一盘糕点尽数砸在她身上,她惊叫着退后几步,朝我大吼:“君倾你这个疯女人!这是本宫今儿才换过的衣裳!”
我冷哼一声,睨着她道:“祺芸,这里是冷宫,趁早把你那主子架势卸了下来。默娘她跟我们一样,却口不能言,比我们更需要人怜惜,你若不能待她好,便也不要伤害于她。”
她撇了撇嘴角,冷笑一声道:“无怪皇上总说你能言善辩,你大道理一堆,怎地不留着去跟皇上讲让他放你出去?”
她突然提起慕辰,自是又戳中了我的痛处。我强压怒意,本欲再跟她分辩,只觉手臂一紧,似被人拉住了一般,我回头一瞧,原是默娘。
她竟不似之前那般一上来便给祺芸这般出言不逊一个下马威,只是朝我摇了摇头,将我拉到了房中。
我有些不明就里,她却在怀中摸索半晌,掏出了一张字条来塞在我手中。我有些疑惑,她只是一笑,示意我展开来看,我缓缓将字条打开,只见上面寥寥数字,却字字让我惊心惊喜:“珍重自身,努力餐饭,等我带你走。”
这熟悉的字迹和口吻映入眼帘,我惊讶抬眼,差点惊呼出声。默娘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复又指了指门外,我点头会意,压低声音问道:“是慕颜,对不对?”
她点点头,严峻的脸上绽开了一抹笑容,我激动地将字条攥在手中看了又看,脑中一阵恍惚——慕颜他仍记挂着我,他知我如今在这儿处境艰难,终于下定决心要有所动作,他也知我对这宫中再无眷恋,也终于要带我走了!
我欣喜地看向默娘,她眼中泛着一丝欣慰的神色,见我将字条看完,便又拿了回去,凑在烛火边上烧成了灰烬。我知她是为了不留痕迹,可如今这唯一的一张承载着我希望和念想的纸条便这么没了,心下不由有些酸楚。
“你……也是慕颜那边的人?”我低低出声,见她点了点头,复又问道:“可你长久居于承泰宫中,现下瑶光殿被重重包围,你又是如何拿到慕颜的字条的?”
她只是摇头,示意不可说,我叹了口气,却也不好再问,只得转开了话题:“慕颜他……还好么?”
她迟疑了一阵,摇了摇头,将手比在额头上做了个摸温度的样子,我恍然道:“他可是发烧了?”
她微微颔首,眼神随之变得黯淡,不用猜也知道,他那自娘胎带出的毒定是又发作了。如今慕辰撤了他身为王爷的一切用度,他在瑶光殿的日子定不比我在这承泰宫好到哪里去,他自身尚且如此艰难,却还写来字条给我力量给我温暖,真是难为了他如此有心。
“默娘,谢谢你给我带来他的消息,”我抬起头朝她微笑道:“你若是再见了她,请替我告诉他,让他按时吃药,养好身子,我在这儿等着他。”
迟疑了一年多,终于做出抉择的瞬间,竟然如同长舒了一口气般轻松欢畅。她眼神亮了亮,嘴边绽出微笑,朝我使劲一点头。
时隔了许久终于有了慕颜的消息,我心下终于稍稍安了一些。回想在宫中漫长的时光里,澜苍也曾冲动地说过要带我逃离,慕辰也许诺要给我一世幸福,可这些终究尽皆落了空。只有他,只有慕颜说要守候我一辈子,宁愿看着我一直幸福下去,也只有他是真正为了让我幸福愿意付诸努力,甚至不惜牺牲了自己。我迟疑许久,犹自举棋不定,殊不知幸福便近在眼前,若是我早做了今日的选择,一切是不是会不再一样,那些枉死了的生命会不会仍活得好好的?
又是一夜无眠,直至清晨才有了一丝睡意,刚刚浅浅睡去,却被院外一阵阵狂暴的擂门之声和撕心裂肺的叫骂惊醒。
“贱女人!你给我滚出来!你、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我心下一惊,猛地自榻上坐起——这声音……是容玥!她竟找上门了么?
我急忙披衣拉开房门,只见默娘立在承泰宫门之前,正与容玥拉扯着。容玥满面蜡黄憔悴,眼神里却满含悲愤和怒火,如一头母狮一般乱扑狂打,一头钗环和一袭衣裙尽皆在和默娘的拉扯中变得凌乱不堪。
她远远瞧见我自房门而出,眼中怒意更胜,猛地朝我扑将过来,我闪躲不及,被她按倒在地。我听见她将上下颌咬得格格作响的声音,原本姣好的面庞现下变得万分狰狞,身子骨瘦如柴手上劲道却大得可怕。她一手按着我的右肩,一手高高扬起,使劲抽在了我的脸上,那一声清脆的巴掌之声,在这宁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突兀。
“贱人!我就知道你心里记仇,你记恨我跟了皇上,记恨我生了羲禾,你先是害得羲禾目盲,又假意逢迎,让我将羲禾交了给你带出棠梨宫,如今果真将她、将她……天下怎么就有你这般狠心的女人!”
我的脸被她抽得登时肿起,灼烧般的疼痛和满目的晕眩感让我几乎停止了思考,那被祺芸抠伤的下颌仍未完全痊愈,此番脸颊又遭了殃。默娘上来拉她,却被她使劲甩开,她转眼死死盯着我,眼中狠戾掠过,再次扬起了掌:“今日我定要杀了你为羲禾报仇!”
☆、第九十九章 深恨
容玥的手掌又要挥将下来,我自觉心中对她有愧,未能如对她的承诺一般看护好羲禾,而让她白白丢了性命,便再未想着躲避,只堪堪闭了眼,静待她的发泄。却只觉耳边掌风掠过,她惊呼一声向地上倒去,只有指尖划过我的脸颊,并未有多大疼痛。
我睁了眼去瞧,她已是被默娘大力一推,跌倒在了地上。她挣扎着站起身子高声吼道:“你是什么人,多管什么闲事?我今日便是要杀了她,你最好躲得远远,免得刀剑无眼!”
她话音未落,已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她将匕首尖端直指着躺在地上的我,怒啸一声便朝我扑过来。我自被吓得不轻,急忙将身子一团,朝旁边滚去,她两次刺我均没有刺中,更是怒极,狂叫着将匕首高举,复又向我追了来。
默娘倒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她绕到容玥背后,一把环住她的腰,让她无法再朝我扑来。容玥在她身前不住挣扎,举着匕首便朝默娘的胳膊砍过去,默娘闪避不及,容玥一刀下去,划出了个极大的口子,血水喷涌而出,将袍袖染了个鲜红。
默娘吃痛,臂上的劲力自是减小了不少,容玥大力挣脱了出来,举着那兀自滴着血的匕首,便要朝我扔过来。我惊叫一声想要向一边闪避,可那匕首已从她手中脱手掷出,朝着我的头飞旋而来,眼看便要到达我的眼前,只听一个嘶哑的声音大吼一声道:“快伏地!”
我来不及思考,便按着话语的意思做,一下扑倒在地,那匕首堪堪自我头顶擦过,钉入了我身后的木柱子之中。
我抹了一把冷汗,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那边便只有默娘一个。难道她会说话?不及细想,容玥却又朝我冲了过来,使劲掐住了我的脖子:“叫你不死,我叫你不死!你这个狼心狗肺的死贱妇,害苦了我,害死了我女儿,你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么?”
我被她掐得眼冒金星,已是喘不过来气了。她狞笑着,失心疯一般高叫着:“去死,去死,去死!”
我只觉眼前一片漆黑,快要晕厥之际,默娘又冲了上来,将容玥从我身上扑倒到一边,两人厮打作一团。我想上前拉开她们,可不住地咳嗽和喘息让我身上提不起一点劲来,我抚着心口艰难朝二人挪着步子,断续道:“别、别打了……容玥,我并没有杀、杀羲禾……你不要、不要误会……”
叫喊声和打斗声越发大了起来,她许是没有听见我的辩解,伸出一只手拽住了默娘的头发,默娘一脚将她踢开,反手从后捏住了她的脖颈,她一声呼痛,不住挣扎着,伸出脚来便要朝后踢去。默娘手上使劲一推向后闪去,容玥脚下不稳,向前栽倒,额角磕在了青砖地上,当即便昏了过去。
“这……”我急忙跑过去将她自地上扶起,拍了拍她的脸颊,又使劲捏了她的人中,可她却一丝苏醒的迹象都没有。我心下一凛,不由朝默娘叫道:“她……她这是……”
默娘脸色仍是淡然,走上前来伸出手探了探容玥的鼻息,朝我做了个无事的手势。我见她被容玥割伤的伤口仍自流血不止,连忙示意她先进屋去包扎,她只是摇头,一手将容玥自地上拉起,与我一同将她架在肩上带回了屋里。
容玥躺在榻上仍旧不曾苏醒,我给她盖好被子,回身去看默娘的伤势。她伤在右臂,小臂上的伤口已与袍袖相互粘连,看得人头皮发麻。我倒抽了口凉气,从柜中找出裹伤的纱布、伤药和剪刀,又打来凉水,将默娘伤口上覆盖着的的衣袖剪成一片片布片,用凉水将血迹擦拭干净,再洒上药粉,裹好纱布。她从头至尾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若这伤并不是伤在她身上一般。我鲜少见到这般刚毅坚忍的女子,不由从心底佩服起她来。
“默娘,你会说话是不是?”我替她将纱布打好结,趁着收拾东西之际顺口问出。她愣了一愣,只是朝我摇头。
我轻挑眉梢道:“你骗人,方才那声让我伏地的是你罢?院子里再无他人,祺芸的声音又最是尖锐,便只有你……”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她脸上却没有一点反应,只当没听见一般,低头摆弄着伤口上缠着的纱布。我见她没有告诉我的意思,便也不再强求,我知她不会害我便足够了,在这宫中过了这么久,我已然明白过多的好奇心不仅会害了自己,更会连累了别人。
她见我不再相问,如同松了口气一般,站起身来朝我微微点头相谢,便要离去,却听得床榻纱帐之内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呻吟。我和她一并回头望去,帐内人堪堪坐起了身子,我掀开纱帐急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