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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里究竟有多少人是忠于自己的,究竟又有多少人会背叛自己?许栋将几个大头目,从周秃子开始一直数到李椰壳,却都摇了摇头,他觉得这些人没一个是可以确保忠心的。
想到这里,他对后天的那场决战更没信心了!如果下寨内部出了问题的话,那这场海战就很可能不像之前想的那么简单,到时候不但海上会决出许栋意料不到的胜负,甚至下寨内部也会起火!
“啊——”许栋忍不住叫出声来,吓了曹氏一跳,但她不敢问什么,因为丈夫这时的脸实在有些可怕!
曹氏不知道许栋这时是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局面,他想,这场海战也许完全是个幌子,是林国显的调虎离山之计!目的是将许栋的注意力引到海战上面,然后上寨却精锐尽出,和下寨的内应里应外合,夺了下寨的根本!上寨这时缺的是物资,如果他们能以奇袭夺取上寨,那南澳的整个局势就会翻转过来!
“难道林国显的真正目的其实是这个?”
想到这里许栋忍不住手心沁汗!这个可能性也是很大的,但如果许栋将注意力放在陆地上,那海上万一输了怎么办?让许栋老老实实将下寨交给林国显是不可能的,但要是输了不认,那他许栋在南澳的信用可就一败涂地了!
不知什么时候,曹氏叫来了许朝光,自己却出去了。许朝光在许栋身边坐了好久,才道:“爹,到底怎么了?”
许栋精神仍有些恍惚,听到许朝光的叫喊后才回过神来,道:“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许朝光道:“我都进来好久了,你才发现!现在就快决战了,你不能犹豫了!”
许栋沉吟半晌,才将那十九个冲锋队健卒以及舵工可能有问题的事情和许朝光说了,许朝光大惊道:“真有这事?若是真的,那可不得了了!”
许栋便问他:“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许朝光想了好一会,才道:“这件事情也许只是林国显在用计,但要说是用计……这不像林国显的作风啊!”
许栋点头道:“不错,小尾老不是一个喜欢玩弄玄虚的人。”
“所以这件事情还是有可能是真的。”许朝光道:“若是这样那就危险了!不但这场海战我们也许赢不了,甚至我们下寨……恐怕也会出岔子!”
许栋两手一击,道:“不错!不能冒险!我这就派人去见小尾老,让他将事情延后!我们先把自家的事情整顿好再说!”
“只怕他不答应!”许朝光道:“而且这件事情满南澳都知道了,现在忽然叫停,会让寨里的兄弟也都起疑心的,那时只怕形势更糟!”
许栋道:“那你说怎么办?”
许朝光沉吟道:“爹,这次小尾老之所以孤注一掷,还是因为我们把他逼上了绝路。现在我们内部也出了问题,要再这样下去,只怕我们两家会两败俱伤。河蚌相争,渔翁得利,不知旁边还有谁在盯着呢!也许是官军,也许是佛郎机番鬼,也许是广府的人,也许是双屿的人——总之我们这次就算侥幸赢了,也未必能笑到最后!”
许栋道:“你的意思,是放小尾老一马?哼!上寨压在我们头上多少年了!好不容易有了这机会!其实只要我能吞并上寨,那时候寨内的事情就不用担心了……”
许朝光叫道“可是爹爹,我们盯着别人的时候,也要防备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啊!”
这句话许栋听得悚然动容。
许朝光又道:“当初李大用不先解决我们,就急急忙忙去攻打大陆,以为只要在大陆得了大利,再回过头来解决我们就只是举手之劳!结果怎么样呢?一场伏击加上一场大风,整个上寨就风雨飘摇了!今天我们的想法不是和李大用一样么?我们的根基未必比得上当时的上寨吧?我们的隐患只怕又不比当时的上寨小!真要出了什么岔子,我们的下场只怕会比林国显此刻更加难受!”
许栋道:“但现在我们已没退路了……”
“有!”许朝光道:“现在我们固然有问题,但林国显那边的问题还是比我们大!我们没把握,他们也一定没把握!”
许栋道:“你是说……”
“我们派个人去和他谈谈吧。”许朝光道:“也许可以谈出一个比直接动手更好的结果,你觉得怎么样,爹爹?”
第八十一章 合作的方向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好天气。”
竹寮上,水鱼蔡等正忙着补屋顶,竹寮内,几个接漏水的盆子在水滴的敲打中不住地响,眼看三间竹寮已没有一处干的地方了,东门庆居然还说“好天气”!
这是竹寮的内间,除了东门庆之外还有一个人,那是许朝光。
“事情如你所料。”许朝光说。
“也不是,还是有一些出入的。不过大体上还是朝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走。”东门庆移了移水盆,去接偏了方向的水滴,又将唯一还干的席子东挪西避,以免沾湿。“唉,今晚没法睡了。”他叹息着。
“我担心老爹有些起疑心了。”许朝光道:“最近的事情,发生得有些太频密、太‘巧合’了。”
“可他还是答应了,对么?”东门庆道:“这就说明他也只是疑心——他这人疑心向来不小,但疑了之后,未必动手。只要赶在他疑心加重之前把这件事情办好,那时你既在寨内得人心,又在外头有强援,他就是认定了你要反他也不敢轻易乱动了。整天想着讨好老顶以避免被怀疑——这是懦夫懦子的行径!好男儿应该想着怎么让老顶就算怀疑你也拿你没办法!”
许朝光盯着东门庆,仿佛在看一个怪物一般:“这件事情完了之后,你真的会离开南澳?”
“当然!”东门庆笑道:“只要你肯给我一艘船,我一定会走!”
夜色降临以后,三个身影在雨滴中潜至上寨后门,这三个人分别是许朝光、东门庆和陈百夫。吴平将三人接了进去,一路上所有人都被遣开了,直等他们三个走过之后才重新回答岗位站岗。四人连进三道门,陈百夫在最后一道门停下,只吴平和东门庆、许朝光进去。小门内坐着一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的是林国显,站着的是沈门。
林国显看见许朝光,不等吴平将门关好便站了起来,奔到许朝光面前就跪,道:“朝光贤侄,小尾老给你行礼了!”
唬得许朝光赶紧搀扶住他不让他跪,连声道:“林伯伯,你这是要折死我啊!”
林国显道:“上寨千余口性命,全在朝光贤侄一念之间!只要能救得了他们,别说跪一次,就是让我磕上三百个响头我也愿意!”
许朝光似乎听得有些感动了,眼角的潮湿不知是泪还是雨,握紧了林国显的手道:“林伯伯,我这不是来了么?若是信不过林伯伯,若不是为了上寨、下寨不要动无谓的干戈,我还来做什么?”
林国显大喜,拉了他入座,沈门吴平依然侍立,东门庆以客卿身份在旁边陪坐。林国显坐下后向东门庆点了点头,却没说什么,直接与许朝光道:“老许想怎么和?”
这话说得真是单刀直入,连半点委婉都没有。许朝光也不喜欢啰嗦,便道:“我老爹还是想要南澳!”
林国显手一挥,道:“那也没什么!只要能让上寨的兄弟、妇孺有条活路,我会另外找个岛去安身!”
他这句话一出口,许朝光便完全放心了。这次谈判的关键就是双方要互相退步,林国显这边最难的就是放弃他在南澳岛的基业,若是林国显连这点都肯答应,那许朝光在许栋面前就好说话了,接下来的事情也会顺利得多。
“不过……”许朝光说:“林伯伯想好去哪里了么?”
林国显道:“我想到小甘岛住上一住。”
许朝光一听就皱了皱眉头,道:“小甘岛太小,只怕不是林伯伯大展拳脚的地方。”
小甘岛在南澳岛东北,属福建漳州府铜山所管辖,离南澳不过半日海程,靠得极近,所以许朝光一听就皱眉,这眉头表面上是担心小甘岛太小容纳不了上寨,其实却是担心林国显选择这个地方根本不是为了长住久安,而是为了找机会卷土重来、反攻南澳。
林国显一笑,沈门在旁说道:“小甘岛自然不是个久住的地方,不过眼下我们缺粮缺船,要走也走不了这么远。”
东门庆在旁边一听,就知道上寨这边开始提条件了,许朝光自然也不会听不出来,却没随着沈门的话头,而是问道:“不知林伯伯心目中的久安之地在哪里?将来远征的时候,小侄或许还能帮到忙。”
林国显道:“澎湖!”
“澎湖?”许朝光讶异道:“那里离大陆可有些远了。而且听说那个地方现在有主了!”
本朝立国之初,海上盗匪横行、倭寇丛生,太祖神武无敌,派大将荡平东海之后在沿海分设卫所,澎湖也是其中之一。不过到了后来子孙不肖,国情变迁,大明海防线一日比一日萎缩,一些海外据点相继丢弃,澎湖此时也已撤所,变成了一伙海盗的聚居地。
历史上所谓的战略要点,每每因各个时期的情况而不同,昨天重要的地方今天未必仍然重要,百年前的弃地百年后也许会成为国之必争。澎湖在明初、后世均为兵家必争之地,但以此时许朝光等海盗、海商的立场看来,澎湖却不如南澳。因为他们无论是要做贸易还是干劫掠,都以靠近大陆为适宜,所以林国显南许栋会选择南澳,北许栋与王直等会选择双屿,都是出于这个原因。澎湖相对于双屿、南澳来说,要搞贸易离经济中心太远,运输上不够双屿方便,要做劫掠也须横渡整个大员海峡,消息传递上不如南澳及时,在大明水师不能有效压制走私商人、劫掠海盗的今日,澎湖在海商、海盗们心目中的价值实在不够大。
因此许朝光才会有这样的质疑,而林国显听了之后也道:“澎湖虽然穷些,不如南澳,不过近海地方像南澳这么大的岛就只有浯屿了——那不是我们能拿下的地方。再往北我们就更不熟悉了。所以想来想去,只有澎湖了。澎湖现在虽然盘踞了毛贼,不过那伙人名声不响亮,料来没多大本事,只要我准备好船只、粮食,妈祖保佑顺风顺水,要拿下它应该不难!”
许朝光问:“那林伯伯可要我们下寨帮什么忙么?”
林国显笑了笑道:“你林伯伯现在就缺船、粮!希望下寨能帮衬些。”
许朝光问:“要多少?”
林国显道:“大船四艘,小船我们自己准备,粮食嘛,至少要有两个月的份。”这次许朝光能和上寨里应外合,可见很有合作的诚意,所以林国显也就不漫天要价以免他在许栋面前难做,这两个条件已是他完成这次远征与迁徙的底线了!
没想到许朝光却说:“大船我老爹不可能给的,至于粮食,也给不了那么多。”
沈门和吴平一听脸色就变了,吴平看了东门庆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王兄弟,你还没和他说好么?”
林国显的神色也有些不自在了,说道:“朝光贤侄,今天咱们既能坐下,就希望别弄那些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的勾当!有什么话,爽爽快快地说出来吧!”
许朝光沉吟不语,东门庆在旁边道:“林寨主,你先冷静一下,朝光今天来是一起来想办法的,不是来吵架的。我们前几天不是才合作过一次了么?别的不说,光是从那件事情里林寨主就该看到了朝光的诚意了。”
林国显听了这话脸色才缓了两分,东门庆见状才道:“其实请林寨主设身处地为朝光想一想,如果你是他,拿这样一个条件回去和许寨主说,他会答应么?如果许寨主不肯答应,那朝光就算在林寨主面前答应了又有什么用处?所以朝光刚才这么说不是要和寨主你打花腔,而正正是因为他不想和寨主打花腔!所以才说出这么直的真心话来!”
沈门哼了一声道:“什么真心话!假心话!若是没粮没船,心再真也没用!”
东门庆笑道:“沈总管何必这么着急?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船也好,粮也罢,直接问许寨主拿不到,可以另想办法拿啊!”
沈门还要反驳,林国显却将他拦住,问东门庆道:“现在如果许栋不肯给,我们还能找谁拿去?”
东门庆道:“问谁拿都行!”
林国显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寨主何等英明,应该明白朝光和我的意思才对啊!”东门庆道:“朝光能做到的,一是出动下寨部分船队作为林寨主的援军,二是保证林寨主离寨这段时间里上寨不会受到攻击。有了这两点,粤东海面上还不任林寨主纵横驰骋?至于说去问谁拿钱粮、怎么拿钱粮,这两点上只怕在座没人比林寨主更清楚、更擅长了!”
吴平和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