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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一个声音叫道:“是我!王公子!你大人不计小人过,这次一定要帮帮我!”却不是佐藤是谁?
东门庆怒道:“帮你个头!你不是上小船去了么?又跑回来干什么?”
“船位不够!”佐藤秀吉叫道:“他们不让我上船。”
东门庆听了这句话忍不住冷笑起来,随即又骂道:“人家不让你上船你跑来抱我的大腿干什么!滚!”
佐藤秀吉叫道:“王公子,你答应带我上船,我就放开你,还打开舱门放你出来。要不然我就抱着你的腿,船要是沉了咱们俩一起死!”
东门庆一斧劈在门板上,但姿势不好没能将门劈开,口中怒道:“你敢威胁我!”
佐藤秀吉叫道:“你可以欺负我,我为什么不能威胁你!”
东门庆一呆,随即苦笑,他毕竟还有几分理智,知道僵持下去对自己没好处,这才道:“行!成交!”
佐藤秀吉又叫道:“你发个誓。”
东门庆怒道:“发个鸟誓!你再不放手船就开了!”
佐藤秀吉惊叫一声,似乎觉得有理,赶紧放开了手,东门庆抽回大腿后正要挥斧头砸开舱门,便听嘎吱嘎吱几声,跟着砰的一下大响,舱门打开了,佐藤秀吉在舱门外右手拿着一把小刀,左手拿着几个钉子,可以料想方才他是在举手之间就拔出了钉死了舱门的几颗钉子,这份木工活也实在不赖。
若在平时东门庆也许会赞叹两声,这时却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冲了出来,挥去斧头就要劈死他,吓得佐藤秀吉跌坐在船板上大叫:“你答应过我的!”
东门庆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略一犹豫,哼了一声说:“跟我来!”便领头而行。
但等他们匆匆赶到小船下水处,那两艘小船漂离大船已有十丈之远。佐藤秀吉一声惨呼,扶着船舷对着远去的两艘小船不住地招手哭喊。
东门庆也是一阵晕眩,跟着便嘶声竭力地叫着,可是那两艘小船哪里还可能驶回来?一种被遗弃的痛苦刹那间充满了东门庆的整个大脑,一个海浪打来,将没有防备的他重重地往海里冲,佐藤秀吉条件反射地抓住了他,这一抓差点把他也拖下了海,所以佐藤秀吉反应过来以后不免暗中后悔。跟着又是一个巨浪,这次却是将两人冲往另外一个方向,东门庆撞到一根桅杆上,佐藤秀吉则被一跟缆绳绊倒。
东门庆抱住桅杆,不顾一切地死死抱住,这才没被风浪卷走!看看甲板上佐藤秀吉越滑越远,看看脚下有一根缆绳一直延伸到佐藤秀吉身边,赶紧大叫道:“抓住你脚边的缆绳!”右脚用力得将缆绳踏住,左脚拨着缆绳将之绕桅杆圈了几圈。
佐藤拉着缆绳爬了过来,也抱住了桅杆,这才暂时脱离了危险。两人望着逐渐远去的小船,同时叫了一声:
“完了……”
那两艘小船还没从他们的视野里消失,但他们都知道自己要完了!已经倾斜得很厉害的大海船随时都有可能沉没,这一点连从没出过海的东门庆也感觉得到!他现在还有力气抓住桅杆不放完全是出于求生的本能!
东门庆狠狠地望向佐藤秀吉,若不是这个倭奴他未必会死在这里,佐藤秀吉被他这么一瞪心里有些害怕,为求推脱责任,大叫道:“别这样看着我!是你那个伙伴让我有机会就整死你的!”东门庆一怔,问道:“我哪个伙伴?”
“那个叫梁方的。”佐藤秀吉说。
“什么?”东门庆不信。
“就是他!他昨天跑来和我说的。”佐藤秀吉道:“他还说,如果这件事情我做得好,我甚至有机会去伺候洪舶主。”
东门庆骇然惊叫道:“洪舶主?哪个洪舶主?”
“就是这个船队的主儿!洪迪珍,洪舶主。”佐藤秀吉道:“其实……其实我虽然有些讨厌你,但要不是姓梁的这么跟我说,我也不会把你封在船舱里的。”
但这时东门庆已没心思听他说话了,他心里不住地念叨着:“洪迪珍……洪迪珍……梁方一定是知道了!可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难道是张大哥……不!不会!张大哥要真想出卖我不用这么费事!”忽然想起出船后的前两天梁方天天出舱溜达,“莫非他是出船之后才看破我身份的?莫非那两天他总跑出去就是为了联系洪迪珍?”东门庆忽然感到脑袋有些吃痛。
“世上最难防的就是人心!”这时东门霸对儿子们的教诲:“无论在海上陆上,在官场上,在商场上,对得罪过的人都要小心,小心,就像对你身边的女人一样小心!”
“啊啊啊啊啊——”东门庆狂叫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狂叫什么!现在也已经没人能听见他的狂叫了!
咕噜一声东门庆喝了满口的海水,船沉了么?没有。是刚好打在他脸上的浪花!
“喂!喂!王公子!王庆!”谁在叫?是佐藤秀吉!
东门庆回过神来,便见佐藤在摇晃自己那只握着斧头的手,叫道:“这船怕是要沉了,我们快劈下块木板抱着逃走,也许还能漂浮到哪个海岛,或者遇到别的船。不然等船一沉,那股大力会把我们也带进海里去,那时候要逃也来不及了。”
东门庆道:“好!”两人便用缆绳绑住彼此,两只手一起抓着斧头,劈下一块木板来,佐藤秀吉看看那块木板,说:“这块太小,承担不起两个人,得再劈一块!”东门庆叫道:“好!”
这次却得两个人一起踏着那块木板,一来是防止那块木板滑走,二来是避免对方耍诈,第二块木板劈下来以后,佐藤秀吉道:“王公子你选一块。”
东门庆道:“你先选。”
佐藤便选了第一块,东门庆道:“那这块就给我吧。”佐藤眼里又冒出火来,东门庆道:“还要斗吗?那就斗到一起死算了!”佐藤一咬牙,放开了斧头和桅杆,抱着第二块木板跳进了海里。
东门庆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等他跳下去以后也扔了斧头,抱起了第二块木板。这时甲板已经相当倾斜,在大雨大浪的冲刷下更是滑不留手,东门庆失去了桅杆的凭力别说站立,连要稳稳伏着也做不到,一个大浪冲来,将他打到了海中。
“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海水后,东门庆赶紧咬紧了牙关,两手抱紧那块木板,又屏住了呼吸,不知过了多久,才被甩出了海面。就这样在海面上浮浮沉沉,不知几次,浪潮的力量渐小,等他能平平漂浮在水面时,已经看不见那艘大船了,至于佐藤秀吉更是没了踪影。
第二日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竟然是出奇的好天气!然而举目望去,海面上除了缎子一般起伏的浪涛之外什么也没有。东门庆紧紧抱着木板,他不知哪里有陆地,也不懂得什么海路航道,更没法推测风向洋流——其实他就是懂得这些也没用,因为只抱着一块木板根本没法对抗大海的风浪,所以东门庆只能随浪漂浮。
海上的日子,最怕的本是饥渴,但现在最让东门庆难受的却是孤独。这时候东门庆忽然很希望身边有个人——哪怕是那个最让人讨厌的佐藤也好。
长时间航海时,水手们在有同伴的情况下也会产生各种各样的精神病症状,何况东门庆此时是独自一人!会漂到哪里他不知道,会漂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甚至连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也不知道!就算再也不会遇上暴风雨,就算从佐藤那里夺来的食水和口粮能够让东门庆吃到永远,这种可怕的孤独和压力也足以令人发疯!
一日,两日,三日,四日,漂浮到第五天以后东门庆就再也没去计算日子了。本来他还计算着食物和清水的消耗,到后来也不再计算了。先几日他还每天远眺希望能望见陆地,但三几日后便受不了接连的失望,放开了心思,听天由命起来。也幸而是这种心态救了他,当此境遇若再胡思乱想,没多久就得发疯!
终于清水喝完了,剩下的一点干粮也吞咽不下了,缺水的症状渐渐发作,早已浮肿的手脚开始无力,东门庆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这些日子来他几乎是靠着求生的本能才紧紧抓住木板,在睡梦中也没放开,但现在一切似乎都到头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死了!不行!”
东门霸曾教过他:“哪怕是在最困难的时候,最危险的时候,也不要放弃!一定要多坚持一天,多坚持一个时辰,甚至多坚持一刻也可能会出现转机!”
“一定有转机的,一定有转机的!”东门庆从内心深处呼喊着,就这样又多挨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慢慢地意识开始模糊,可他的手还是紧紧扣住木板,似乎手指已经镶嵌在木板上面了。
“终于要死了么?”东门庆感觉自己终于躺在了一个实在的地方,这时他已经完全没力气了,“死了以后,我会到龙宫么?最好是能做龙王的女婿……”
恍惚间他好像真到了龙宫,月老来做媒,龙王居上座,红烛映柔帐,秀影蒙朱纱,一个纤纤女子披着盖头走近,东门庆伸手揭开盖头,盖头下却不是朱颜,而是一个龙头!东门庆大吃一惊,要逃跑时,早被那龙扑了上来,咬向他的咽喉,东门庆本能地将头一偏,却还是被咬中了肩头,跟着便是感到一阵剧痛,鼻端嗅到了血腥。
第十四章 朝鲜少年
东门庆在濒死之际睁开了眼睛,才发现咬住自己的是一头野狗,本来他已经全身没有一丝力气,若是任他躺在那里没人救护,不用多久就会自己死在那里,但这剧痛却激发出了他最后一点力量,本能地要挣脱那头野狗的爪牙,然而只打了那野狗两下,便觉得手足酸软乏力,没法对野狗造成严重的伤害,肩头反而被咬得更紧了,一人一狗纠缠在一起,在海水间沙滩上胡乱翻滚,东门庆力道不足的拳脚伤害不了野狗,情急之下,野性迸发,动用起了人类另外一个最原始的利器——牙齿,一口就朝野狗的咽喉咬了下去!
那野狗咽头无毛,狗皮老韧,若在平时东门庆说不定反而咬不动,但这时不知为何牙关上的力道却比平时还大了数倍,他仿佛已经忘记自己是一个人,而成了一头野兽,一头正和命运进行殊死搏斗的野兽!兽性之牙刺破了野狗的皮肉,一股污臭的液体润湿了他干裂的嘴唇,流进他的咽喉。东门庆本能地吮吸着,吮吸着,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吮吸的是什么!渐渐的,咬住他肩头的利牙松开了,在他身上撕开了无数伤痕的爪子也在抽搐了一阵之后软了下来,但东门庆还是继续吮吸着,直到什么也吮不到了还紧紧咬住不放。
一人一狗就这么僵持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东门庆才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两颚松开,那头野狗的尸体才从他身上跌落。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好像灵魂还没回来一般,看不见眼前的大海,看不见脚下的沙滩,摇摇晃晃地就背着大海朝陆地深处走去,走了一会饿了,便随手抓了一把杂草、蘑菇塞在嘴里咀嚼,也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他走了半日,终于一个踉跄被一条暴露在地面上的树根绊倒,头栽在一条数尺见宽的天然小沟之中,咕噜咕噜地喝了好几口清水,人也清醒了几分,眼睛再次睁开,奋力站了起来,隐隐见到不远处有个屋子便钻了进去。当晚他便开始发烧,觉得全身发冷,这房子里有些柴草,东门庆毫无意识地将柴草往自己身上盖,但不管盖了多少都还是觉得冷。就这样,他在这个小屋中睡过去了又醒来,醒来了又睡过去,屋子里有口小缸,缸内有水,缸上面吊着一个篮子,篮子上面有些杂菜,东门庆觉得渴了,便爬到缸上喝几口水,随手拿了那些杂菜塞到口里吃了,晚上一只老鼠爬到他身边,也被他拍死吃了。
他毕竟年轻,身体的恢复能力强,求生欲望又盛,就这样挨了一天一夜,烧竟然开始退了,又过了两天两夜,人才从迷迷糊糊中恢复过来,重新有了思考力。这日黄昏,他又喝了两口水,吃了两颗杂菜,推开柴草,走了出来,才发现自己所处的这个小屋子以柴草砖块垒成,又矮又小,应该是间堆放杂物的柴房,举目望去,只见和这柴房连在一起的有十几间比较大的屋子,虽然也大不了多少,但看有门有户的样子应该是人住的屋子。如果说这柴房就像江南一带的猪圈一般,那那些人住的屋子就是大一点的猪圈——东门庆这时还不知道自己已来到大明朝鲜国南部的一个海岛上,这些猪圈一般的房子,便是朝鲜平民的居处了。
东门庆朝离柴房最近的一间房子走去,正要敲门,便觉得脚下一磕,竟踩到了一具尸体。这具尸体衣衫褴褛,看样子是贫民,就身上的衣着来说和这些房屋十分相称。东门庆十五岁时曾到晋江县刑房帮三哥东门序的忙,懂得一些仵作的常识,将那尸体翻了过来,见他咽喉、腹部两处都受了伤,但显然已死了有好几天了。他敲了敲门,见没人应便推门进去,门内又有一具尸体,房间里到处都有被翻抄过的迹象,锅碗瓢盆丢了一地,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