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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又维埋首在她耳畔,手指从她发间绕过去,慢慢梳理她的头发:“你怎么还学不会审时度势呢,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呆一呆,希望你陪着我而已。”
“如果你想找一个安静的场所,没有什么地方比你家更合适了。”
李又维声音却是无奈居多:“可是那里没有你,你如果肯陪我,我马上回去。”
“你这样的行为,跟绑架有什么区别!”
“如果你肯听话一点就好了。”李又维扶着她的肩膀,直视她的双眸,“你性格太激烈,我跟你好好说话都那么困难。”
愤怒之下,薛苑头脑异常清楚,还不忘嘲讽:“如果你这种行为也叫好好说话,那美国也可以说是给伊拉克带来和平的使者了。”
“你平时对我防备太过。”
“在你面前如果不小心点,我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又维挑起她一缕头发,看着细长的发丝一根根飘落,慢悠悠的微笑:“那你就不知道好了。这并不重要。是吧?”
薛苑愤怒的抬头,却被迎面而来的车灯光芒耀到了眼,一时间世界都是雪白一片。视力恢复后,有一瞬间的时间,她看清了李又维的脸。她有很长时间不曾这样直视过他。五官清晰细致,从额头到下颚仿佛是被雕刻出来的,那张脸是如此的耀眼,宛如闪电的光芒一样劈开了黑夜。那分明是一幅从电影剪出来的一个镜头,让人不能直视。这样一瞥,语言所有的话语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可是粘稠一晚上的脑子却忽然清晰起来。
薛苑忽然想起,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这样情绪无常了,一旦发作起来,她根本无法控制。薛苑环顾四周,然后奇特的镇定下来,虽然还是皱着眉头,话语已经软了:“好吧,今天晚上我陪你。但你先等我一下,我去一下卫生间。”
李又维笑了笑,难得的从善如流:“好的,我等着你。还有,就在那边,不要走错了。”
“你也不要认错了。”
薛苑扔下冰冷的一句话,僵硬着转身过去。
卫生间就在停车场的角落,并不远,简直近得可怕。转到李又维看不到的角落,她立刻拿出了手机给萧正宇打了个电话。
萧正宇听罢声音疾速的一变,问了地点后立刻说:“我恰好在附近,等我一下,我十分钟就过来,你拖一下。”
“好。”
仿佛从他的声音里得到了力量,她回去时神色终于恢复镇定,认真打量李又维的神色,见他眼睛里暗光点点,察觉到跟以往不太一样的地方,就问:“你今天晚上到底怎么了?我记得你没喝酒。”
“没喝酒也没关系——”李又维正要说话,手机却响起来。
他接通手机,本来脸上还有轻松的余笑,一个眨眼的功夫就消失殆尽,在交错的灯光中看来,声音高起来:“什么!我爸又晕倒了?怎么回事?”
本想着借机离开,薛苑在心里甚至都打好了草稿,但却被这种意外情况打乱了思绪。
李又维皱眉头:“马上进手术室?好,有什么情况马上告诉我。”
薛苑暗叫不好,打起精神的听他说话。
三言两语之后,李又维放下手机,拿出了车钥匙,打开车门。薛苑就在车门旁边,立刻退开一步,隔着车门问他:“你爸爸怎么样了?”
“你很关心他?”发现她满脸焦急,李又维说,“几个小时前,他忽然昏过去,好在护士恰好在身边,立刻送到医院,正在检查。我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就怕是心脏病又复发,上次医生讲过,如果再发病,非常危险。”
他语速很快,却急刹车般,猛然顿住不言。那种言语间的焦灼是做不得假的。薛苑想,尽管看上去他们父子关系不好,但到底是父子,血肉相连,该担心的分量还是一点都不少。
“你连夜过去看他吗?他在哪里?”
李又维随口说:“不远,这些年他住在越吴,开车两个小时也就到了。”
薛苑一愣。越吴镇和她的家乡汧镇都是典型的江南小镇,相隔只有二三十公里,当年在省城读高中时,坐车都要经过越吴镇,一路上风光如画。那些熟悉的景致和风光,总会让她迷惑,一瞬间产生“到家了”的错觉。两镇虽然相似,但名声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因为近些年的大力发展旅游业,越吴镇广为世人所知,不论什么时候去,游客都不见减少。相较起来,汧镇就像是营养不良的儿童一样,发展完全跟不上,经济节节败退,不过拜此所赐,倒是保持了纯正江南味道。
她站在路灯下,面沉如水;李又维盯着她的脸,一时也想得有些远,近乎喃喃自语的说了句:“不然你跟我一起去——”
薛苑猛然回神,反问:“什么?”
“没什么。我明天应该来不了公司,你跟大家解释一下,”李又维摇头,“每次都是这样,病的不是时候……本来以为今天晚上你可以陪我的,看来只有以后再补起来。”
说完这句,李又维再次轻抚上她的脸,手指描摹一样的从眉心滑动到眼角,最后轻柔的拨开她鬓角的头发,薛苑来不及露出任何表情,更没有拒绝的时间,他已经俯下身来,扳起她的脸,隔着车门俯身在她脸颊轻轻一吻,绵长而细密。
薛苑半边身子一麻,连带着小拇指都在抽筋。那个吻在她脸上停留许久,简直像烙印一样烫手。
直到萧正宇叫住她,脸颊似乎还是滚烫的。然而前几分钟发生的事情怪异的模糊起来,她甚至想不起他离开时的种种细节,唯一的印象似乎只有那个被车灯照亮的面孔,一点阴影也看不到——有点迷茫,有点悲伤,还有一点不应该被人知道的绝望。
萧正宇刚刚和张玲莉正在附近的酒店参加某个画界年会,听到薛苑的话,甚至来不及跟张玲莉告假就开车过来,一路上心急如焚,直到看到她站在饭店前的路边才终于放下心来。他长舒了一口气,也不管车子是不是可以停在路边,随手一带车门就下了车,三步两步来到她面前,劈头盖脸就问:“没事?还好吗?李又维没对你怎么样?”
“没有,我很好,”薛苑对他露出个宽慰的笑容,“他两分钟前才走。”
萧正宇上上下下打量她,的确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这才松了口气:“太好了。我一路上都在担心。李又维从来不按照常理出牌,我实在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情。”
他穿着极为正式的深色西装,系着褐色的格子领带,白色的衬衣一尘不染。这么热的夏天,在外面呆几秒钟都可能全身是汗,何况他穿得并不少。他额角有着细密的汗珠,平时那种温文儒雅惧之有度的不翼而飞。薛苑懊恼的一捏自己的手心,笑容里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局促不安:“我太小题大做,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道歉了,我很高兴你找到我,”萧正宇说,“如果不是刚刚情况危急,你也想不到给我打电话。”
薛苑茫然的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了。我以前以为我了解李又维,但刚刚我发现,我其实并不了解他这个人。”
“我认识他这么久,看着他所做的一件件事情,还是都不清楚他要什么,唯一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情——”
薛苑抬起目光。
他却不欲说下去,拿出手机,对薛苑说,“抱歉,我接个电话。”
薛苑自然不介意,目光却停在他拿手机的姿态上,跟李又维非常象,却有些细微的差别,可两人说出来的话却大同小异:“心脏病发作了?什么时候?”
薛苑一呆。
“要我马上去医院?”萧正宇脸色急速一变,“难道都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脸上闪过片刻的思忖情绪,很快的回答:“既然还在手术,我现在过去也没办法……我尽快。”
待他关上手机,薛苑试探性的问:“李天明?”
“你怎么知——”萧正宇挑起一条眉毛,同时心里明白了大概,自问自答,“刚刚医院也打电话通知李又维了?所以他过去了?”
“是啊,”薛苑说,“他非常着急的去了医院,你也快点过去,这里到越吴还需要一段时间。”
“不着急。心脏手术怎么都要几个小时。如果手术成功,不差这几分钟,如果失败……” 萧正宇停了停,他竭力压制,但失落沮丧的神色在眼里一闪而过,“好了,我先送你回去。不要跟我倔强。”
回去的一路,他的话都很少,而且在严重的走神,目光明明直视前方,可瞳孔里除了焦灼什么都没有。眼看得红灯变成绿灯,他却丝毫不动,整个人如同石木塑像一般,直到后面的车子喇叭响声震天,他才如梦初醒的启动汽车。
车厢里静寂无声,显得空调的声音格外的枯燥;窗外的灯火流光便整齐地亮着,两条光的长龙延伸、汇合,一晃即过,最后消失在视线的尽头。薛苑的疑问在盘桓许久,然后问:“李先生的病情很重?两个月前看到他,他精神不错啊。”
“嗯……”萧正宇眉心郁结,“年纪大了,病来如山倒。”
薛苑沉默下来,只觉得他开车比以往快了很多,平时二十分钟的路,今天只走了一刻钟。宿舍前楼下有块小小的空地,萧正宇把车停在那里,薛苑想起一桩事情来,“虽然不好意思,麻烦你再等我五分钟。”
“好,不着急。”
她气喘吁吁的冲上四楼,打开房门进去,打开父亲留下的小箱子,抽出一沓钱,随便塞进了个信封里,就往楼下奔。
原以为他在凉爽的车子里等他,可实际上车子里根本没人,车门敞开,冷气泄漏出来。薛苑环顾四周,终于在道旁的某棵高大茂密的梧桐树下发现他拿着手机正在讲电话。
路灯光芒昏黄,挤走了炫白的月光,可还是无法扫去蒙在世间万物上的黑纱。微微的光晕仿佛写意画一般,在萧正宇身上划出了薄薄的白光,把他的轮廓在夜色中重新勾勒了一遍。四周没有别人,他的声音压得隐约而低,但语气异常的急促却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走得近了,有隐约的声音传来:“……我没有想到他身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拿着画笔倒下去的……到底在画什么……怎么又是这样……”
察觉到自己踏入了一个并不属于自己的圈子,薛苑悚然一惊,迅速退开,直到他讲完电话才走过去貌若平常的招呼,装作没有看到他脸上的疲乏之色,并把手里的信封递给他。
然后顿了顿,郑重其事的解释:“这是办签证的钱和往返的机票费用。我在网上查了价格,这些钱应该够了。”
她的举动让萧正宇迅速从刚刚的焦躁情绪里出来,他的确从来都没想到过要她付钱,显然她的想法跟他并不一致。萧正宇自然而然的摇了摇头,正要开口拒绝时但看到她眼底坚持的光芒后,终于还是接过信封,感觉到信封的厚度,他又担心起来,装作不经意地问她:“你还有钱吗?”
“有的。”薛苑笑了笑。
他还是不放心,追问一句:“这笔钱也不是小数目。你双亲都不在,而你才大学毕业刚刚工作两个月,如果暂时缺钱,不用着急给我。”
他语气非常真挚,用词也恰到好处,薛苑听在心里只觉得异样温暖。她顿了顿,说:“我爸爸虽然去世,但他不是什么都没有给我留下。他留给我的钱,足够我在美术学院念完四年大学了,你也知道我们的学费并不便宜,”说着她指了指那个信封,“总之,还可以剩下一点,支付这笔费用还不成问题。”
她说的应该是实情。萧正宇觉得自己可以放心,但随即更大的疑惑升腾起来。金钱在某些时候是无用的,但是一旦有了用处,就非常说明问题。可此时无暇多想,他回到车里,拉上车门,把信封往仪表盘上随意一放。
薛苑弯腰,隔着茶色玻璃静静看着他。
看到她嘴唇微微动了两下,萧正宇摇下车窗,问:“还有事?”
“不论如何,希望李先生一切都好,”薛苑停了停,说,“你不要太担心了,开车的时候,不要走神,就像你平时那样,一路小心。”
萧正宇对她颔首,露出今天晚上第一缕真正的笑容。
“谢谢。”
第十七章
书画展会举行的当天,李又维自然不在,主持大局的还是张玲莉,这样的场合永远是她的舞台,哪怕在此之前她完全没有准备,可开白场的那番讲话,依然完美无缺。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的妆也恰到好处,举手投足充满魅力。不过最让人一看就目不转睛的是她身上那套身纯白色的套装,非常贴身,把身材完美的勾勒出来。
薛苑只觉得由衷佩服。
何韵棠和她同属一组,靠过来跟她咬耳朵,凑过去说:“张总这件衣服还真是衬她,那么合身,压根就是为她专门制作出来的衣服吗,而且还显得特别年轻,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快三十五岁的女人了。”
“是的,非常惊艳。”
何韵棠眼珠子转了转,又“啧啧”两声:“萧正宇也很帅,不知道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