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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之恋-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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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也拍不下去了,把网拍一丢,向麦菲生道:〃我累了,让巴克陪你来几盘罢。〃麦菲生笑道:〃你认输了,〃麦菲生太太道:〃人家肯认输,不像你。我看你早就该歇歇了。巴克给他父亲叫去有事。天也晚了,我们回去吧。〃罗杰和麦菲生一同走出了球场。    
    罗杰认得那女人是哆玲妲,毛立士教授的填房太太。哆玲妲是带有犹太血液的英国人,一头鬈曲的米色头发,浓得不可收拾,高高地堆在头上;生着一个厚重的鼻子,小肥下巴向后缩着。微微凸出的浅蓝色大眼睛,只有笑起来的时候,眯紧了,有些妖娆。据说她从前在天津曾经登台卖过艺,有一身灵活的肉;但是她现在穿着一件宽大的白外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把那件外衣得笔直,看不出身段来。毛立士为了娶哆玲妲,曾经引起华南大学一般舆论的不满,在罗杰闹出这件事之前,毛立士的婚姻也就是数一数二的耸人听闻的举动了。罗杰自己就严格地批评过毛立士,他们两个人的嫌隙,因此更加深了;而现在毛立士的报复,也就更为香甜。


第三部分第二炉香(11)

    哆玲妲自从搬进了华南大学的校区内,和罗杰认识了已经两三年,但是她从来没有对他那么注意过。她向罗杰和麦菲生含笑打了个招呼之后,便道:〃我说,今天晚上请你们三位过来吃饭。我丈夫待会儿要带好些朋友回来呢,大家凑个热闹。〃麦菲生太太淡淡的道:〃对不起,我有点事,怕不能来了!〃哆玲妲向麦菲生道:〃你呢?我告诉你:我丈夫新近弄到一瓶一八三○年的白兰地,我有点疑心他是上了当,你来尝尝看是真是假?〃又向麦菲生太太笑道:〃这些事只有他内行,你说是不是?〃麦菲生太太不答,麦菲生笑道:〃谢谢,我准到。几点钟?〃哆玲妲道:〃准八点。〃麦菲生道:〃要穿晚礼服么?〃哆玲妲道:〃那用不着,安白登教授,你今天非来不可!你好久没到我们那儿去过了。〃罗杰道:〃真是抱歉,我知道得晚了一些,先有了个约……〃他们一路说着话,一路走下山丛中的石级去。哆玲妲道:〃不行,早知道也得来,晚知道也得来!〃    
    她走在罗杰后面,罗杰忽然觉得有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他满心憎厌着,浑身的肌肉起了一阵细微的颤栗。回过头去一看,却不是她的手,是她脖子上兜着的苔绿绸子围巾,被晚风卷着,一舐一舐地翻到他身上来。他不由得联想到愫细的白绸浴衣,在蜜秋儿家的阳台上……黄昏的海,九龙对岸的一长串碧绿的汽油灯,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现在,又是黄昏了,又是休息的时候,思想的时候,记得她的时候……他怕。无论如何他不能够单独一个人待在旅馆里。他向哆玲妲微笑道:〃我跟毛立士教授的朋友又谈不到一堆去;他们都是文人。〃麦菲生插嘴道:〃对了,今天轮到他们的文艺座谈会,一定又是每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你怎么偏拣今天请客?〃哆玲妲噗哧一笑道:〃他们不是喝醉了来,也要喝醉了走,有什么分别?安白登教授,你不能不来看看毛立士吃醉了的神气,怪可笑的!〃罗杰想了一想:大伙儿一同喝醉了,也好。便道:〃好罢,谢谢你,我来!〃哆玲妲穿着高跟鞋走那碎石铺的阶级,人摇摇晃晃的,不免胆寒,便把手搭在罗杰肩上。罗杰先以为是她的围巾,后来发现是她的手,连忙用手去搀麦菲生太太,向麦菲生道:〃你扶一扶毛立士太太。天黑了,怕摔跤。〃哆玲妲只得收回了她的手,兜住麦菲生的臂膀。四个人一同走到三叉路口,哆玲妲和麦菲生夫妇分道回家,罗杰独自下山,开了汽车回旅馆,换了衣服,也就快八点了,自去毛立士家赴宴。    
    毛立士和他们文艺座谈会的会员们,果然都是带着七八分酒意,席间又灌了不少下去。饭后,大家围着电风扇坐着,大著舌头,面红耳赤地辩论印度独立问题,眼看着就要提起〃白种人在殖民地应有的声望〃那一节了。罗杰悄悄的走开了,去捻上了无线电。谁知这架无线电需要修理了,一片〃波波波,噗噗噗,嘘嘘嘘〃的怪响,排山倒海而来。罗杰连忙啪的一声把它关上了,背着手踱到窗子跟前,靠窗朝外放着一张绿缎子沙发,铺着翠绿织花马来草席,席子上搁着一本杂志,翻开的那一页上,恰巧有一张填字游戏图表。罗杰一歪身坐了下来,在里襟的口袋上拔下了一管自来水笔,就一个字一个字填了起来。正填着,哆玲妲走来笑道:〃你一个人躲在这儿做什么?〃罗杰突然觉得他这样的举动,孤芳自赏,有点像一个幽娴贞静的老处女,不禁满面羞惭,忙不迭的把那本杂志向右首的沙发垫子下一塞,却还有一半露在外面。哆玲妲早已看得分明,在他的左首坐下了,笑道:〃我顶喜欢这玩意儿。来,来,来,让我看看;你该填得差不多了罢?〃便探过身子来拿这本杂志,身子坐在罗杰的左首,手掌心支在罗杰的右首,禁不起轻轻一滑,人就压在罗杰身上。她穿着一件淡墨银皮绉的紧身袍子,胸口的衣服里仿养着两只小松鼠,在罗杰的膝盖上沉重地摩擦着。罗杰猛然站起身来,她便咕咚一声滚下地去。罗杰第一要紧便是回过头来观察屋子里的人有没有注意到他们,幸而毛立士等论战正酣,电风扇呜呜转动,无线电又有人开了,在波波波噗噗之中,隐隐传来香港饭店的爵士乐与春雷一般的彩声。罗杰揩了一把汗,当着毛立士的面和他太太勾搭,那岂不是证实了他是一个色情狂患者,不打自招,变本加厉。    
    他低下头来看看哆玲妲,见她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可是他知道她并不是跌伤了或是晕厥过去。她是在思想着。想些什么?这贪婪粗俗的女人,她在想些什么?在这几秒钟内,他怕她怕到了极点。他怕她回过脸来;他怕得立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她终于支撑着翻过身来,坐在地上,把头枕在沙发沿上,抬起脸来凝视着他。在这昏暗的角落里,她的润泽的脸庞上,眉眼口鼻的轮廓全都镀上了一层光,像夜明表。她用她那微带沙哑的喉咙低低说道:〃不要把你自己压制得太厉害呀,我劝你!〃但是他几时压制过他自己来着?他不但不爱哆玲妲,她对于他连一点单纯的性吸引力都没有。他不喜欢她那一派的美。可是他怎么知道他没有压制过他自己呢?关于他的下意识的活动,似乎谁都知道得比他多!经过了这些疑惧和羞耻的经验以后,他还能够有正常的性生活么!哆玲妲又说了:〃压制得太厉害,是危险的。你知道佛兰克丁贝是怎样死的?〃罗杰失声道:〃佛兰克丁贝!靡丽笙的丈夫──死了么?〃哆玲妲嗤的一声笑了,答道:〃他自杀了!我碰见他的时候,在天津,他找不到事──〃罗杰道:〃他找不到事……〃哆玲妲道:〃他找到事又怎样?他还是一样的不会享受人生。可怜的人──他有比别人更强烈的欲望,但是他一味压制着自己。结果他有点疯了。你听见了没有,亲爱的?〃她伸手兜住他的膝盖:〃亲爱的,别苦了你自己!〃她这下半截子话,他完全没有听懂。他心里盘来盘去只有一句话:〃靡丽笙的丈夫被他们迫死了!靡丽笙的丈夫被他们迫死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感到一阵洋溢的和平,起先他仿佛是点着灯在一间燥热的小屋子里,睡不熟,颠颠倒倒做着怪梦,蚊子蜢虫绕着灯泡子团团急转像金的绿的云。后来他关上了灯,黑暗,从小屋里暗起,一直暗到宇宙的尽头,太古的洪荒──人的幻想,神的影子也没有留过踪迹的地方,浩浩荡荡的和平与寂灭。屋里和屋外打成了一片,宇宙的黑暗进到他屋子里来了。


第三部分第二炉香(12)

    他哆嗦了一下,身子冷了半截。哆玲妲攀住他的腿,他觉也不觉得。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哆玲妲被他出其不意的一扯,上半个身子又扑倒在地上。罗杰从人丛里穿过去,并没有和主人告别,一直走出门去了。众人一齐瞪着眼望着他。毛立士摇头道:〃刚才喝的并不多,何至于醉得这个样子!〃兰勃脱道:〃去了也罢了。这个人……喝多了酒,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吓着了女太太们,倒反而不好!〃哆玲妲这时候已经爬起身来,走到人前,看见一张椅子上正放着罗杰的帽子,便弹了一弹她的额角,笑道:〃帽子也忘了拿!咳,我看这个人,病越发深了,只怕是好不了!〃她抓起了帽子,就跑出门去,在阶前追上了罗杰,喊道:〃安白登教授,哪,你的帽子!〃把一顶帽子的溜溜地飞掷过来,恰巧落在罗杰的头上。罗杰似乎是不大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且不回过身来,站定了,缓缓的伸手去捏揣帽檐,然后两只手扶着帽子,把它转、转、转,兜了整整的两个圈子,又摸索了半日,觉得戴合适了,便掉转身,摘下了帽子,向哆玲妲僵僵地微微鞠了一躬,哆玲妲把那两只粗壮的胳膊合抱在胸前,缩着肩膀向他一笑,便进去了。    
    罗杰并不下山去找他的汽车回旅馆去,却顺着山道,向男生的宿舍走来。这一条路,就是新婚的那晚上,他的妻子愫细跑出去,他在后面追着喊的那条路;那仿佛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这又是一个月夜,山外的海上浮着黑色的岛屿,岛屿上的山,山外又是海,海外又是山。海上、山上、树叶子上,到处都是呜呜咽咽笛子似的清辉。罗杰却只觉得他走到哪里,暗到哪里。路上他遇到几批学生,他把手触了一触帽檐,向他们点点头,他们是否跟他打招呼,他却看不清楚。也许他们根本不能够看见他。他像一个回家托梦的鬼,飘飘摇摇地走到他的住宅的门口,看看屋里漆黑的,连仆人房里也没有灯,想必是因为他多天没有回家,仆欧们偷空下乡去省亲去了。    
    他掏出钥匙来开了门进去,捻开了电灯。穿堂里挂满了尘灰吊子,他摘下了帽子,挂在子上,衣帽架上的镜子也是昏昏的。他伸出一只食指来在镜子上抹了一抹,便向厨房里走来。厨房里的灯泡子不知为什么,被仆人摘了下去,他只得开了门,借着穿堂里的一点灯光,灌上了一壶水,在煤气炉子上烧着。在这烧沸一壶水的时间内,他站在一边,只管想着他的心事。水快沸了,他把手按在壶柄上,可以感觉到那把温热的壶,一耸一耸地摇撼着,并且发出那呜呜的声音。仿佛是一个人在那里哭。他站在壶旁边只管发呆,一蓬热气直冲到他脸上,脸上全湿了。    
    水沸了,他把水壶移过一边,煤气的火光,像一朵硕大的黑心的蓝菊花,细长的花瓣向里拳曲着。他把火渐渐关小了,花瓣子渐渐的短了,短了,快没有了,只剩下一圈齐整的小蓝牙齿,牙齿也渐渐地隐去了,但是在完全消灭之前,突然向外一扑,伸为一两寸长的尖利的獠牙,只一刹那,就〃拍〃的一炸,化为乌有。他把煤气关了,又关了门,上了闩,然后重新开了煤气,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擦火柴点上火。煤气所特有的幽幽的甜味,逐渐加浓,同时罗杰安白登的这一炉香却渐渐的淡了下去。沉香屑烧完了。火熄了,灰冷了。


第三部分封锁(1)

    开电车的人开电车。在大太阳底下,电车轨道像两条光莹莹的,水里钻出来的曲,抽长了,又缩短了;抽长了,又缩短了,就这么样往前移──柔滑的,老长老长的曲,没有完,没有完……开电车的人眼睛钉住了这两条蠕蠕的车轨,然而他不发疯。    
    如果不碰到封锁,电车的进行是永远不会断的。封锁了。摇铃了。〃叮玲玲玲玲玲,〃每一个〃玲〃字是冷冷的一小点,一点一点连成一条虚线,切断了时间与空间。    
    电车停了,马路上的人却开始奔跑,在街的左面的人们奔到街的右面,在右面的人们奔到左面。商店一律的沙啦啦拉上铁门。女太太们发狂一般扯动铁栅栏,叫道:〃让我们进来一会儿!我这儿有孩子哪,有年纪大的人!〃然而门还是关得紧腾腾的。铁门里的人和铁门外的人眼睁睁对看着,互相惧怕着。    
    电车里的人相当镇静。他们有座位可坐,虽然设备简陋一点,和多数乘客的家里的情形比较起来,还是略胜一筹。街上渐渐的也安静下来,并不是绝对的寂静,但是人声逐渐渺茫,像睡梦里所听到的芦花枕头里的窸窣声。这庞大的城市在阳光里盹着了,重重的把头搁在人们的肩上,口涎顺着人们的衣服缓缓流下去,不能想像的巨大的重量压住了每一个人。上海似乎从来没有这么静过──大白天里!一个乞丐趁着鸦雀无声的时候,提高了喉咙唱将起来:〃阿有老爷太太先生小姐做做好事救救我可怜人哇?阿有老爷太太……〃然而他不久就停了下来,被这不经见的沉寂吓噤住了。    
    还有一个较有勇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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