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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之恋-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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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杰因为是华南大学男生宿舍的舍监,因此他的住宅与宿舍距离极近,便于照应一切。房屋的后部与学生的网球场相通,前门临着倾斜的,窄窄的汽车道;那条水泥路,两旁沿着铁阑干,迂曲折地下山去了。那时候,夜深了,月光照得地上碧清,铁阑干外,挨挨挤挤长着墨绿的木槿树;地底下喷出来的热气,凝结成了一朵朵多大的绯红的花,木槿花是南洋种,充满了热带森林中的回忆──回忆里有眼睛亮晶晶的黑色的怪兽,也有半开化的人们的爱。木槿树上面,枝枝叶叶,不多的空隙里,生着各种的草花,都是毒辣的黄色、紫色、深粉红──火山的涎沫。还有一种背对背开的并蒂莲花,白的,上面有老虎黄的斑纹。在这些花木之间,又有无数的昆虫,蠕蠕地爬动。唧唧地叫唤着。再加上银色的小四脚蛇,阁阁作声的青蛙,造成一片怔忡不宁的庞大而不彻底的寂静。    
    忽然水泥路上一阵脚步响,一个人蹬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往下狂奔,后面又追来了一个人,叫道:〃愫细!愫细!〃愫细的拖鞋比人去得快,她赤着一只脚,一溜溜下一大截子路;在铁阑干转弯的地方,人赶上了鞋,给鞋子一绊,她急忙抱住了阑干,身子往下一挫,就不见了。罗杰吓呆了,站住了脚,站了一会,方才继续跑下去。到了转弯的地方,找不到她;一直到路的尽头,连一个人影子也没有。他一阵阵的冒汗,把一套条纹布的睡衣全湿透了。他站在一棵树底下,身边就是一个自来水井,水潺潺的往地道里流。他明知这井里再也淹不死人,还是忍不住要弯下腰向井里张望,月光照得里面雪亮,明明藏不了人。这一定是一个梦──一个噩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少时候。他听见马路上有人说着话,走上山来了,是两个中国学生。他们知道舍监今天才结婚,没有人管束他们,所以玩得这么晚才回宿舍来。罗杰连忙一闪,闪在阴影里,让他们走过;如果他让他们看见了,他们一定诧异得很,加上许多推测,沸沸扬扬地传说开去。他向来是小心


第三部分第二炉香(5)

    谨慎爱惜名誉的一个人。他们走过了,他怕后面还有比他们回来得更晚的,因此他也就悄悄跟着上来,回到他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南华大学的学生,并不是个个都利用舍监防的机会出去跳舞的。有一个医科六年生,是印度人,名唤摩兴德拉,正在那里孜孜矻矻预备毕业考试,漆黑的躺在床上,开了手电筒看书。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他正当神经疲倦到了极点的时候,禁不起一点震动,便吓得跳起身来,坐在枕头上问道:〃谁啊?〃门呀的一声开了,显然有人走了进来。摩兴德拉连忙把手电筒扫射过去,那电筒笔直的一道光,到了目的物的身上,突然融化了,成为一汪一汪的迷糊的晶莹的雾,因为它照耀着的形体整个是软的、酥的、弧线的、半透明的;是一个女孩子紧紧把背贴在门上。她穿着一件晚礼服式的精美睡衣,珠灰的〃稀纺〃,肩膀裸露在外面;松松一头的黄头发全搅乱了,披在前面。她把脖子向前面紧张地探着,不住的打着干噎,白肩膀一耸一耸,撞在门上,格登格登的响。摩兴德拉大吃一惊,手一软,手里的电筒骨碌碌跌下地去,滚得老远。他重新问道:〃你是谁?〃愫细把头发向后一摔,露出脸来,看了他一看,又别转头去,向门外张了一张,仿佛是极端恐怖的样子,使劲咽下一口气,嗄声叫道:〃对不起──对不起──你必得帮我的忙!〃一面说,一面朝他奔了过来。摩兴德拉慌得连爬带跌离了床,他床上吊着圆顶珠罗纱蚊帐,愫细一把揪住了那帐子,顺势把它扭了几扭,绞得和石柱一般结实;她就昏昏沉沉的抱住了这柱子。究竟帐子是悬空的,禁不起全身的重量这一压,她就跟着帐子一同左右的摇摆着。摩兴德拉札煞着两只手望着她。他虽然没有去参加今天舍监的婚礼,却也认得愫细,她和他们的舍监的罗曼史是学生们普遍的谈话资料,他们的订婚照片也在〃南中国日报〃上登载过。摩兴德拉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你是安白登太太么?〃这一句话,愫细听了,异常刺耳,她那里禁得住思前想后一下,早已号啕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蹬脚。脚上只有一只金缎拖鞋,那一只光着的脚划破了许多处,全是血迹子。    
    她这一闹,便惊动了左邻右舍;大批的学生,趿上鞋子,睡眼惺忪的拥到摩兴德拉的房门口来,一开门,只见屋里暗暗的,只有书桌底下一只手电筒的光,横射出来,照亮了一个女人的轻纱睡衣里面两只粉嘟嘟的玉腿,在擂鼓一般跳动。离她三尺来远,站着摩兴德拉的两条黑腿,又瘦又长,踏在姜黄色的皮拖鞋里。门口越发人声嘈杂起来,有一个人问道:〃摩兴德拉,我们可以进来么?〃摩兴德拉越急越张口结舌的,答不出话来。有一个学生伸手捻开了电灯,摩兴德拉如同见了亲人一般,向他们这边飞跑过来,叫道:〃你们看,这是怎么一回事?安白登太太……〃有人笑道:〃怎么一回事?我们正要问你呢?〃摩兴德拉急得要动武道:〃怎么要问我?你──不要血口喷人!〃旁边有一个人劝住了他道:〃又没有说你什么。〃摩兴德拉把手插在头发里一阵搔,恨道:〃这不是闹着玩的!你们说话没有分寸不要紧,我的毕业文凭也许要生问题!我念书念得正出神,安白登太太撞进来了,进来了就哭!〃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内中有一个提议道:〃安白登先生不知道哪儿去了?我们去把他找来。〃愫细听了,脸也青了,把牙一咬,顿脚道:〃谁敢去找他?〃没有人回答。她又提高了喉咙尖叫道:〃谁敢去找他?〃大家沉默了一会,有一个学生说道:〃安白登太太,您要原谅我们不知道里面的细情,不晓得应该怎么样处置……〃愫细把脸埋在帐子里,呜呜咽咽哭了起来道:〃我求你们不要问我……我求你们!但是,你们答应我别去找他。我不愿意见他;我受不了。他是个畜生!〃众人都怔住了,半晌不敢出声。他们都是年轻的人,眼看着这么一个美丽而悲哀的女孩子,一个个心酸起来,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去端了一只椅子来,劝道:〃您先坐下来歇歇!〃愫细一歪身坐下了,上半身兀自伏在摩兴德拉的帐子上,哭得天昏地黑,腰一软,椅子坐不稳,竟溜到地上去,双膝跪在地上。众学生商议道:〃这时候几点钟了?……横竖天也快要亮了,我们可以去把校长请来,或是请教务主任。〃摩兴德拉只求卸责,忙道:〃我们快快就去;去晚了,反而要被他们见怪。〃愫细伸出一只委顿的手来,摆了一摆,止住了他们;良久,她才挣出了一句话道:〃我要回家!〃摩兴德拉追问道:〃您家里电话号码是几号?要打电话叫人来接么?〃愫细摇头拭泪道:〃方才我就打算回去的,我预备下山去打电话,或是叫一辆车子。后来,我又想:不,我不能够……我母亲……为了我……累了这些天……这时好容易忙定了,我还不让她休息一晚?……我可怜的母亲,我将怎样告诉她呢?〃有一个学生嘴快,接上去问道:〃安白登先生他……〃愫细叫道:〃不要提起他的名字!〃一个架着玳瑁边眼镜的文科学生冷冷的叹了一口气道:〃越是道貌岸然的人,私生活越是不检点。我早觉得安白登这个人太规矩了,恐怕要发生变态心理。〃有几个年纪小些的男孩子们,七嘴八舌的查问,被几个大的撵出去了,说他们不够资格与闻这种事。一个足球健将叉着腰,义愤填胸的道:〃安白登太太,我们陪您见校长去,管教他香港立不住脚!〃大家哄然道:〃这种人,也配做我们的教授,也配做我们的舍监!〃一齐怂恿着愫细,立时就要去找校长。还是那文科学生心细,说道:〃半夜三更的,把老头子喊醒了,他纵然碍在女太太面上,不好意思发脾气,决不会怎样热心的帮忙。我看还是再待几个钟头,安白登太太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摩兴德拉到我那屋子里去睡好了。〃那体育健将皱着眉毛,向他耳语道:〃让她一个人在这里,不大妥当;看她那样子,刺激受得很深了,我们不能给她一个机会寻短见。〃那文科学生便向愫细道:〃如果您不反对的话,我们留四五个人在这屋里照顾着,也给您壮壮胆。〃愫细低声道:〃谢谢你们;请不要为了我费事。〃学生们又商议了一会,把愫细安置在一张藤椅子上,他们公推了四个人,连摩兴德拉在内,胡乱靠在床上,睡了几个钟头。


第三部分第二炉香(6)

    愫细坐在藤椅上,身上兜了一条毛巾被,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人一动也不动,眼睛却始终静静的睁着。摩兴德拉的窗子外面,斜切过山麓的黑影子,山后头的天是冻结了的湖的冰蓝色。大半个月亮,不规则的圆形,如同冰破处的银灿灿的一汪水。不久,月亮就不见了,整个的天空冻住了;还是淡淡的蓝色,可是已经是早晨。夏天的早晨温度很低,摩兴德拉借了一件白外套给愫细穿在睡衣外面,但是愫细觉得这样去见校长,太不成模样,表示她愿意回到安白登宅里去取一件衣服来换上。就有人自告奋勇到那儿去探风声。他走过安白登的汽车间,看见两扇门大开着,汽车不见了,显然安白登已经离开了家。那学生绕到大门前去揿铃,说有要紧事找安白登先生;仆欧回说主人还没有起来,那学生坚执着说有急事;仆欧先是不肯去搅扰安白登,讨个没趣,被他磨得没法,只得进去了。过了一会,满面惊讶的出来了,反问那学生究竟有什么事要见安白登先生。那学生看这情形,知道安白登的确不在家,便随意扯了个谎,搪塞了过去,一溜奔回宿舍来报信。这里全体学生便护送着愫细,浩浩荡荡向安宅走来;仆欧见了愫细,好生奇怪,却又摸不着头脑,愫细也不睬他,自去换上了一件黑纱便服,又用一条黑色〃蕾丝〃网巾,束上她的黄头发。学生们陪着她爬山越岭,抄近路来到校长宅里。    
    愫细回身来向他们做了一个手势,仿佛预备要求他们等在外面,让她独自进去。学生们到了那里,本来就有点胆寒,不等她开口,早就在台阶上坐了下来;这一等就等了几个钟头。愫细再出来的时候,太阳黄黄的照在门前的藤萝架上,架上爬着许多浓蓝色的牵牛花,紫色的也有。学生们抬起头来静静的望着她,急于要听她叙说校长的反应。愫细微微张着嘴,把一只手缓缓摸着嘴角,沉默了一会。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很平淡,她说:〃巴克先生也很同情我,很同情我,但是他劝我回到罗杰那儿去。〃她采了一朵深蓝色的牵牛花,向花心吹了一口气。她记起昨天从教堂里出来的时候,在汽车里,他那样的眼睁睁的看着她,她向他的眼睛里吹了一口气,使他闭上了眼。罗杰安白登的眼睛是蓝的──虽然很少人注意到这件事实。其实并不很蓝,但是愫细每逢感情冲动时,往往能够幻想它们是这朵牵牛花的颜色。她又吹吹那朵花,笑了一笑,把它放在手心里,两只手拍了一下,把花压扁了。    
    有一个学生咳了一声道:〃安白登平时对巴克拍马屁,显然是拍到家了!〃又有一个说道:〃巴克怕闹出去于学校的名誉不好听。〃愫细掷去了那朵扁的牵牛花。学校的名誉!那么个破学堂!毁了它又怎样?罗杰──他把她所有的理想都给毁了。〃你们的教务主任是毛立士?〃学生们答道:〃是的。〃愫细道:〃我记得他是个和善的老头子,顶爱跟女孩子们说笑话。……走,我们去见他去。〃学生们道:〃现在不很早了,毛立士大约已经到学校里去了,我们可以直接到他的办公室里去。〃    
    这一次,学生们毫无顾忌地拥在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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