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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原现在从来不跟她闹着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那是值得庆幸的好现象,表示他完全把她当作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顺的妻,然而流苏还是有点怅惘。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着,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流苏并不觉得她在历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点。她只是笑吟吟的站起身来,将蚊香盘踢到桌子底下去。
传奇里的倾国倾城的人大抵如此。
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胡琴咿咿哑哑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
第二部分茉莉香片(1)
我给您沏的这一壶茉莉香片,也许是太苦了一点。我将要说给您听的一段香港传奇,恐怕也是一样的苦──香港是一个华美的但是悲哀的城。
您先倒上一杯茶──当心烫!您尖着嘴轻轻吹着它。在茶缭绕中,您可以看见香港的公共汽车顺着柏油山道徐徐的驶下山来。开车的身后站了一个人,抱着一大捆杜鹃花。人倚在窗口,那枝枝桠桠的杜鹃花便伸到后面的一个玻璃窗外,红成一片。后面那一个座位上坐着聂传庆,一个二十上下的男孩子。说他是二十岁,眉梢嘴角却又有点老态。同时他那窄窄的肩膀和细长的脖子,又似乎是十六七岁发育未完全的样子。他穿了一件蓝绸夹袍,捧着一书,侧着身子坐着,头抵在玻璃窗上,蒙古型的鹅蛋脸,淡眉毛、吊梢眼,衬着后面粉霞缎一般的花光,很有几分女性美。惟有他的鼻子却是过分的高了一点,与那纤柔的脸庞犯了冲。他嘴里衔着一张桃红色的车票,人仿佛是盹着了。
车子突然停住了。他睁开眼一看,上来了一个同学,言教授的女儿言丹朱。他皱了一皱眉毛,他顶恨在公共汽车碰见熟人,因为车子轰隆轰隆开着,他实在没法听见他们说话。他的耳朵有点聋,是给他父亲打坏的。
言丹朱大约是刚洗了头发,还没干,正中挑了一条路子,电烫的发梢不很鬈了,直直的披了下来,像美国漫画里的红印第安小孩。滚圆的脸,晒成了赤金色。眉眼浓秀,个子不高,可是很丰满。她一上车就向他笑着点了个头,向这边走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下,问道:〃回家去么?〃传庆凑到她跟前,方才听清楚了,答道:〃嗳。〃
卖票的过来要钱,传庆把手伸到袍子里去掏皮夹子,丹朱道:〃我是月季票。〃又道:〃你这个学期选了什么课?〃传庆道:〃跟从前差不多,没有多大变动。〃丹朱道:〃我爸爸教的文学史,你还念吗?〃传庆点点头。丹朱笑道:〃你知道么?我也选了这一课。〃传庆诧异道:〃你打算做你爸爸的学生?〃丹朱噗哧一笑道:〃可不是!起先他不肯呢!他弄不惯有个女儿在那里随班听讲,他怕他会觉得窘。还有一层,他在家里跟我们玩笑惯了的,上了堂,也许我倚仗着是自己家里人,照常的问长问短,跟他唠叨,他又板不起脸来!结果我向他赌神罚咒说:上他的课,我无论有什么疑难的地方,绝对不开口,他这才答应了。〃传庆微微的叹了一口气道:〃言教授……人是好的!〃丹朱笑道:〃怎么?他做先生,不好么?你不喜欢上他的课?〃传庆道:〃你看看我的分数单子,就知道他不喜欢我。〃丹朱道:〃哪儿来的话?他对你特别的严,因为你是上海来的,国文程度比香港的学生高。他常常夸你来着,说你就是有点懒。〃
传庆掉过头去不言语,把脸贴在玻璃上。他不能老是射在她跟前,用全副精神听她说话。让人瞧见了,准得产生某种误会。说闲话的人已经不少了,就是因为言丹朱总是找着他。在学校里,谁都不理他。他自己觉得不得人心,越发的避着人,可是他躲不了丹朱。
丹朱──他不懂她的存心,她并不短少朋友。虽然才在华南大学读了半年书,已经在校花队里有了相当的地位。凭什么她愿意和他接近?他斜着眼向她一瞟。一件白绒线紧身背心把她的厚实的胸脯子和小小的腰塑成了石膏像。他重新别过头去,把额角在玻璃上揉擦着。他不爱看见女孩子,尤其是健全美丽的女孩子,因为她们使他对于自己分外的感到不满意。
丹朱又说话了。他拧着眉毛勉强笑道:〃对不起,没听见。〃她提高了声音又说了一遍,说了一半,他又听不仔细了。幸而他是沉默惯了的,她得不到他的答覆,也就恬然不以为怪。末后她有一句话,他却射巧听懂了。她低下头去,只管把绒线背心往下扯,扯下来又缩上去了。她微笑说道:〃前天我告诉你的关于德荃写给我的那封信,请你忘掉它罢。只当我没有说过。〃传庆道:〃为什么?〃丹朱道:〃为什么?……那是很明显的。我不该把这种事告诉人。我太孩子气了,肚子里搁不住两句话!〃传庆把身子往前探着,两肘支在膝盖上,只是笑。丹朱也跟着他向前俯着一点,郑重的问道:〃传庆,你没有误会我的意思罢?我告诉你那些话,决不是夸耀。我──我不能不跟人谈谈,因为有些话闷在心里太难受了……像德荃,我拒绝了他,就失去了他那样的一个朋友。我爱和他做朋友,我爱和许多人做朋友。至于其他的问题,我们年纪太小了,根本谈不到。可是……可是他们一个个的都那么认真。〃
隔了一会,她又问道:〃传庆,你嫌烦么?〃传庆摇摇头。丹朱道:〃我不知为什么,这些话我对谁也不说,除了你。〃传庆道:〃我也不懂为什么。〃丹朱道:〃我想是因为……因为我把你当作一个女孩子看待。〃传庆酸酸的笑了一声道:〃是吗?你的女朋友也多得很,怎么单拣中了我呢?〃丹朱道:〃因为只有你能够守秘密。〃传庆倒抽了一口冷气道:〃是的,因为我没有朋友,没有人可告诉。〃丹朱忙道:〃你又误会了我的意思!〃
两人半晌都没作声。丹朱叹了口气道:〃我说错了话,但是……但是,传庆,为什么你不试着交几个朋友?玩儿的时候,读书的时候,也有个伴。你为什么不邀我们上你家里去打网球?我知道你们有个网球场。〃传庆笑道:〃我们的网球场,很少有机会腾出来打网球。多半是晾满了衣裳,天暖的时候,他们在那里煮鸦片。〃丹朱顿住了口,说不下去了。
传庆回过头去向着窗外。那公共汽车猛地转了一个弯,人手里的杜鹃花受了震,簌簌乱飞。传庆再看丹朱时,不禁咦了一声道:〃你哭了!〃丹朱道:〃我哭做什么?我从来不哭的!〃然而她终于凄哽地质问道:〃你……你老是使我觉得我犯了法……仿佛我没有权利这么快乐!其实,我快乐,又不碍着你什么!〃
传庆取过她手里的书,把上面的水渍子擦了一擦,道:〃这是言教授新编的讲义吗?我还没有买呢。你想可笑么,我跟他念了半年书,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丹朱道:〃我喜欢他的名字。我常常告诉他,他的名字比人漂亮。〃传庆在书面上找到了,读出来道:〃言子夜……〃他把书搁了下来,偏着头想了一想,又拿起来念了一遍道:〃言子夜……〃这一次,他有点犹疑,仿佛不大认识这几个字。丹朱道:〃这名字取得不好么?〃传庆笑道:〃好,怎么不好!知道你有个好爸爸!什么都好,就是把你惯坏了!〃丹朱轻轻的啐了一声,站起身来道:〃我该下去了。再见罢!〃
她走了,传庆把头靠在玻璃窗上,又仿佛盹着了似的。前面站着的抱着杜鹃花的人也下去了,窗外少了杜鹃花,只剩下灰色的街。他的脸换了一幅背景,也似乎是黄了,暗了。
第二部分茉莉香片(2)
车再转了个弯。棕榈树沙沙的擦着窗户,他跳起身来,拉了拉铃,车停了,他就下了车。
他家是一座大宅。他们初从上海搬来的时候,满院子的花木,没两三年的工夫,枯的枯、死的死、砍掉的砍掉,太阳光晒着,满眼的荒凉。一个打杂的,在草地上拖翻了一张藤椅子,把一壶滚水浇了上去,杀臭蛊。
屋子里面,黑沉沉的穿堂,只看见那朱漆楼梯的扶手上,一线流光,回环曲折,远远的上去了。传庆蹑手蹑脚上了楼,觑人不见,一溜向他的卧室里奔去。不料那陈旧的地板吱吱格格一阵响,让刘妈听见了,迎面拦住道:〃少爷回来了!见过了老爷太太没有?〃传庆道:〃待会儿吃饭的时候总要见到的,忙什么?〃刘妈一把揪住他的袖子道:〃又来了!你别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鬼鬼祟祟的躲着人!趁早去罢,打个照面就完事了。不去,又是一场气!〃传庆忽然年纪小了七八岁,咬紧了牙,抵死不肯去。刘妈越是拉拉扯扯,他越是退退避避。
刘妈是他母亲当初陪嫁的女佣。在家里,他憎厌刘妈,正如在学校憎厌言丹朱一般。寒天里,人冻得木木的,倒也罢了,一点点的微温,更使他觉得冷得彻骨酸心。
他终于因为憎恶刘妈的缘故,只求脱身,答应去见他父亲与后母。他父亲聂介臣,汗衫外面罩着一件油渍斑斑的雪青软缎小背心。他后母蓬着头,一身黑,面对面躺在铺上。他上前招呼了:〃爸爸,妈!〃两人都似理非理的哼了一声。传庆心里一块石头方才落了地,猜着今天大约没有事犯到他们手里。
他父亲问道:〃学费付了?〃传庆在榻旁边一张沙发椅上坐下,答道:〃付了。〃他父亲道:〃选了几样什么?〃传庆道:〃英文历史,十九世纪英文散文──〃他父亲道:〃你那个英文──算了罢!跷腿驴子跟马跑,跑折了腿,也是空的!〃他继母笑道:〃人家是少爷脾气。大不了,家里请个补课先生,随时给他做枪手。〃他父亲道:〃我可没那个闲钱给他请家庭教师。还选了什么?〃传庆道:〃中国文学史。〃他父亲道:〃那可便宜了你!唐诗、宋词,你早读过了。〃他后母道:〃别的本事没有,就会偷懒!〃
传庆把头低了又低,差一点垂到地上去。身子向前伛偻着,一只手握着鞋带的尖端的小铁管,在皮鞋上轻轻刮着。他父亲在炕上翻过身来,捏着一卷报纸,在他颈子上刷地敲了一下,喝道:〃一双手,闲着没事干,就会糟蹋东西!去,去,去罢!到那边去烧几个泡。〃
传庆坐到墙角里一只小上,就着矮茶几烧。他后母今天却是特别的兴致好,拿起描金小茶壶喝了一口茶,抿着嘴笑道:〃传庆,你在学校里有女朋友没有?〃他父亲道:〃他呀,连男朋友都没有,也配交女朋友!〃他后母笑道:〃传庆,我问你,外面有人说,有个姓言的小姐,也是上海来的,在那儿追求你。有这话没有?〃传庆红了脸,道:〃言丹朱──她的朋友多着呢,哪儿就会看上了我?〃他父亲道:〃谁说她看上你来着?还不是看上了你的钱!看上你!就凭你?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传庆想道:〃我的钱?我的钱?〃
总有一天罢,钱是他的,他可以任意的在支票簿上签字。他从十二三岁起就那么盼望着,并且他曾经提早练习过了,将他的名字歪歪斜斜,急如风雨地写在一张作废的支票上,左一个,右一个,〃聂传庆,聂传庆,〃英俊地,雄赳赳地,〃聂传庆,聂传庆。〃可是他爸爸重重的打了他一个嘴巴子,劈手将支票夺了过来搓成团,向他脸上抛去。为什么?因为那触动了他爸爸暗藏着的恐惧。钱到了他手里,他会发疯似的胡花么?这畏葸的阴沉的白痴似的孩子。他爸爸并不是有意把他训练成这样的一个人。现在他爸爸见了他,只感到愤怒与无可奈何,私下里又有点怕。他爸爸说过的:〃打了他,倒是不哭,就那么瞪大了眼睛朝人看着。我就顶恨他朝人瞪着眼看──见了就有气!〃这时候,传庆手里烧着,忍不住又睁大了那惶恐的眼睛,呆瞪瞪望着他父亲看。总有一天……那时候,是他的天下了,可是他已经被作践得不像人。奇异的胜利!
签上的鸦片淋到灯里去。传庆吃了一惊,只怕被他们瞧见了,幸而老妈子进来报说许家二姑太太来了,一混就混了过去。他爸爸向他说道:〃你趁早给我出去罢!贼头鬼脑的,一点丈夫气也没有,让人家笑你,你不难为情,我还难为情呢!〃他后母道:〃这孩子,什么病也没有,就是骨瘦如柴,叫人家瞧着,还当我们亏待了他!成天也没有见他少吃少喝!〃
传庆垂着头出了房,迎面来了女客。他一闪闪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