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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年-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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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母亲躬着身体,喊道:
  “救火呀!我喊人救火!为什么不来人呀2都是些聋子!我的孩子要烧死了!你们这些人站在那里,快来呀!我走了一天又一天,这才找到他们!救火吗!救命呀!大使,这是些天使!他们天真无邪,干了什么错事?有人枪杀过我,现在又要烧死他们。这都是谁干的?救命呀!救救我的孩子!你们听不见我的呼声吗?母狗,就连一条母狗也会得到同情的!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们还在睡觉!呵!若尔热特!我看见这个小乖乖的小肚子了!勒内-让!胖阿兰!这是他们的名字。瞧我真是他们的母亲。眼下真是糟透了。我白天黑夜都在赶路。今天早上还和一个女人说过话。救命呀!救命呀!救火呀!你们都是魔鬼吗?多可怕呀!老大还不到五岁,小姑娘还不满两岁!我看见他们的小光腿了。他们在睡觉,仁慈的圣母玛利亚!上天将他们还给我,地狱又将他们夺走。想想我走了多少路呀!这些孩子是我用乳汁喂养的!找不到他们,我是多么痛苦呵!可怜可怜我吧!我要我的孩子,我需要我的孩子!可他们现在被火围住!瞧瞧我这双可怜的脚吧,满脚是血!救命呀!世上还有男人吗,能看着这些可怜的孩子这样被烧死!救命呀!抓凶手呀!这种事从来没见过。呵!土匪!这座可恶的房子是什么地方?有人偷了我的孩子,要烧死他们。耶稣呀,多么不幸呵!我要我的孩子!我不知道我会干出什么事来。我不愿意他们死!救命呀!救命呀!救命呀!呵!要是孩子们死了,我就杀掉天主!”
  母亲发出这些可怕的哀求,与此同时,高原与沟壑里都响起了话语声:
  “梯子!”
  “没有梯子!”
  “水!”
  “没有水!”
  “在那上面,在塔楼三层上有一扇门。”
  “那是铁门。”
  “撞开它!”
  “撞不开。”
  母亲仍在绝望地呼喊:
  “救火呀!救命呀!你们快点呀!要不就杀了我吧!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呵!这火多可恶呀!把他们救出来,要不就把我扔进去!”
  在呼声的间隙可以听见大火在安然地劈啪作响。
  侯爵摸摸口袋,碰到了铁门钥匙,于是弯腰钻进逃出来的那条圆穹通道,往回走。
  二 从石门到铁门
  整整一支军队因无法组织营救而不知所措,四千人竟救不了三个孩子!形势就是这样。
  他们确实没有梯子,从雅弗内送来的梯子没有到达这里。大火像喷发的火山口一样愈烧愈宽。沟溪几乎干涸,想用溪水灭火委实可笑,就像是用一杯水去浇火山口。
  西穆尔丹、盖尚和拉杜下到沟壑里,戈万又回到图尔格的三楼,那里有旋转的石头、秘密通道及通往图书室的铁门。伊马纽斯就是在这里点燃了导火索,大火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戈万随身带来二十名工兵。除了撞开铁门,再没有任何办法了。铁门关得十分严实。
  他们先用斧子砍。斧子砍断了。一位工兵说:
  “碰到这种铁,钢也成了玻璃。”
  铁门确实是经过锻打的,门上还有用螺栓固定的双层铁板,每块铁板足有三法寸厚。
  他们又拿起铁棍,塞到门下想将门撬开。铁棍折断了。
  “像火柴一样。”工兵说。
  戈万满面愁容,喃喃道:
  “只有炮弹能轰开这扇门,可是大炮运不上来。”
  “说不定也轰不开哩。”
  真令人沮丧。无能为力的手臂都停了下来。人们一言不发,失望又懊丧地盯着那扇可怕的、岿然不动的铁门。门下透过来红色的光,大火在门后愈烧愈旺。
  伊马纽斯狰狞的尸体躺在那里,阴森而得意。
  大概再过几分钟,一切就会倒坍。
  怎么办?再没有任何希望了。
  戈万盯着墙上旋转的石头和那条逃跑的通道,恼怒地喊道:
  “德·朗特纳克侯爵就是从这里跑掉的!”
  “也从这里回来。”一个声音说。
  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出现在秘密通道的石门门口。
  他就是侯爵。
  戈万很多年没有在这么近的地方看见他了。戈万向后倒退。
  所有在场的人都呆住了,呆若木鸡。
  侯爵手上拿着一把大钥匙,用傲慢的眼光扫过他前面的几名工兵,径直朝铁门走去,在圆穹下弯腰,将钥匙塞进锁眼。锁嘎吱一声,门开了,露出熊熊燃烧的深渊,侯爵走了过去。
  他昂着头,步履坚定。
  大家都看着他,不寒而栗。
  他刚在着火的大厅里走了几步,便把被火烧毁的地板踩坍了,于是在他身后出现了一道深渊,将他与铁门隔开。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消失在烟雾中。
  人们再什么也看不见了。
  侯爵能走得更远吗?他脚下是否又出现了一个新火坑?也许他自己也送了命?这都难说。人们眼前只有一堵烟与火的厚墙。侯爵在墙的另一侧,是生是死?
  三 睡着的孩子醒来
  此刻,孩子们终于又睁开眼睛。
  大火还没有烧进图书室,但已将桔红色的光投到天花板上。孩子们没有见过这种曙光,瞧着它。若尔热特在凝视。
  大火展示了全部绚丽的光彩。奇形怪状的烟中出现了黑蛇和红龙,其黑色和红色都十分壮观。长长的火星飞溅到远处,划破黑暗,像慧星在相互追逐搏斗。火是慷慨无度的,它将大量的珠宝随风播撒,看来人们把炭火比作钻石不无道理。三层楼的墙上出现了裂缝,大火从裂缝中将一串串宝石洒向沟壑。顶楼上的那几堆稻草和燕麦燃烧起来,开始像金色的雪崩一样从窗口泻下,燕麦成了紫晶,稻草成了红宝石。
  “美!”若尔热特说。
  他们三人都坐了起来。
  “呵!”母亲喊道,“他们醒了!”
  勒内-让站了起来,接着胖阿兰站了起来,接着若尔热特也站了起来。
  勒内-让伸伸胳膊,朝窗口走去,说道:
  “我热。”
  “我热。”若尔热特也学着说。
  母亲呼唤他们:
  “我的孩子们!勒内!阿兰!若尔热特!”
  孩子们朝四周看看,想弄明白。有些事情使大人们惊吓,却使孩童感到好奇。凡事都感到惊奇的人是很少被吓坏的。无知包含无畏。孩童与地狱无缘,因此看到地狱也会赞赏它。
  母亲又呼道:
  “勒内!阿兰!若尔热特!”
  勒内-让转过头来,呼声将他从漫不经心的状态中唤醒。孩童记性不好,但回忆起来却很迅速。全部往事在他们看来都是昨天。勒内-让看到了母亲,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他周围有这么多奇怪的事,他模糊感到需要支持,便喊道:
  “妈妈!”
  “妈妈!”胖阿兰喊道。
  “妈妈!”若尔热特喊道。
  她还伸出那双小手臂。
  母亲在嚎叫:
  “我的孩子!”
  三个孩子都来到窗口,幸好这边没有着火。
  “很热。”勒内-让说。他接着又说:
  “发烫。”
  他用目光寻找母亲:
  “来呀,妈妈。”
  “来,妈妈。”吉尔热特学着说。
  母亲已经攀着荆棘滚进沟里。她披头散发,身上被刺伤,流着鲜血。西穆尔丹和盖尚都在沟里,像塔里的戈万一样束手无策。士兵们无能为力,绝望地围在他们身边。炙热难忍,但是谁也感觉不到。大家关注的是陡直的桥、高高的桥拱、高高的楼层和无法接近的窗户,大家想的是必须立即行动。要爬三层楼是不可能的。满头大汗、浑身是血的拉杜跑了过来,他受了伤,肩上挨了一刀,一只耳朵被打掉了。他一见米歇尔·弗莱夏便说:“噫,被枪杀的女人!你又复活了!”母亲说:“我的孩子!”“对,”拉杜回答说,“现在没时间管幽灵了。”接着,他便开始攀登那座桥,他用指甲抠柱石头往上爬了不一会,徒劳无功。石墙很光滑,没有裂缝,没有凸突的地方,墙缝抹得很平,像新墙一样,因此拉杜跌了下来。大火还在继续,令人畏惧。人们看见在烧得通红的窗口有三个金发脑袋。拉杜对天挥挥拳头,仿佛在用眼光寻找什么人,说道:“这叫行善吗;老天!”母亲跪着亲吻桥拱,一面呼喊道:“发发慈悲吧!”
  大火的劈啪声中夹杂着低沉的爆裂声。图书室里书橱上的玻璃裂开了,哗啦啦地掉了下来。显然屋架要坍了。谁都无能为力。再过一会儿,一切都将倒坍。大难临头。只听见孩子们在喊叫:妈妈!妈妈!人们恐慌万状。
  突然间,在与孩子们相邻的另一扇窗口,在大火的朱红色底幕前,出现了一个高高的人影。
  所有的头都抬了起来,所有的目光都凝住了。一个男人站在楼上,站在图书室里,烈火之中。他的身影在火焰中发黑,但是满头白发。人们认出这是德·朗特纳克侯爵。
  他消失了,不久后又出现。
  这位可怕的老人在窗口摆弄一个很长的梯子,这就是放在图书室里的救火梯。他去墙边找到梯子,将它一直拖到窗前。他抓住长梯的一端,像竞技者一样灵巧自如地将它搭在窗栏边沿往外滑动,一直滑到沟底。拉杜站在下面,惊喜万分,伸手接过梯子,紧紧抓住它,喊道:“共和国万岁!”
  侯爵回答说:“国王万岁!”
  拉杜低声说:
  “你愿意怎么喊都行,胡说八道也可以,反正你就是仁慈的天主。”
  梯子放好了。燃烧的大厅和地面建立了联系。二十个人跑了过来,拉杜一马当先,他们很快便从上到下站到了梯子上,背靠着梯级,像是上下传递石头的泥瓦工。这是木梯上的人梯。拉杜站在梯头,挨近窗口,面向大火。
  分散在欧五南地和斜坡上的军队惊喜交加,涌向高原、沟壑和塔顶平台。
  侯爵再次消失,然后再次出现,手里抱着一个孩子。
  掌声雷动。
  这孩子是侯爵随手抱起的,他是胖阿兰。
  胖阿兰喊道:“我怕。”
  侯爵将胖阿兰递给拉杜,拉杜又递给身后下方的士兵,士兵又递给另一位士兵。害怕地叫嚷的阿兰就这样被传递下来,一直传到梯底,与此同时,侯爵又消失了一会儿,然后将勒内-让抱到窗前,勒内让又哭又闹,当他从侯爵手中转到拉杜手中时,他还跟打拉杜。
  侯爵又返回满屋是火的图书室。若尔热特一个人呆在那里,他朝她走过去。她微笑。这个铁石心肠的人感到眼睛湿润,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若尔热特。”她说。
  他将她抱在怀中,她仍然微笑。当他把孩子交给拉杜时,他那如此高傲、如此隐秘的心灵竟被天真无邪的孩子迷住了,他亲吻了她。
  “这是小姑娘!”士兵们说。若尔热特便在一片欢呼声中被一双双胳膊传下来,直到地面。人们在鼓掌、跺脚,老兵们在抽泣。她对他们微笑。
  母亲站在梯子下面,气喘嘘嘘、懵懵懂懂,面对意外的惊喜如痴如醉,因为她从地狱跃进了天堂。过度的快乐会损伤心灵。她伸开双臂,先抱住胖阿兰,再抱住勒内-让,最后拖住若尔热特,她狂热地亲吻他们,接着便大笑起来,晕倒在地。
  响起了高呼声:
  “都得救了!”
  确实,都得救了,但老人除外。
  但谁也没有想到他,他本人多半也没有想到自己。
  他在窗前呆了几分钟,若有所思,仿佛在给大火一点时间来决定去留。接着他便不慌不忙地、慢慢吞吞地、高傲地跨过窗栏,头也不回地直立在梯子上,背靠梯级,面对深渊,背靠大火,像威严的幽灵一样默默走下楼梯。梯上的人们赶紧下来,在场的人都不寒而栗,面对这个自天而降的人仿佛面对异象一样,感到一种神圣的恐惧,纷纷后退。此时,侯爵正沉着地钻入眼前的黑暗。他们在后退,而他却在靠近。他那大理石一般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皱痕,幽灵般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闪光。人们在黑暗里惊恐地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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