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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推着小车来到了工地,河里的水已经抽的几乎没有了,河坡上有许多冻死又晒干了的癞蛤蟆,有一个老乡正在不停的把拣到的蛤蟆扔进一个麻袋里。
河底部有浅浅的一洼水。我忽然看见有两个圆圆的东西在水里游。我叫瑞民快看,那是两个小锅盖大的甲鱼在浅水中嬉戏,那么大的个儿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在不远处又看见了两只。
这些小动物那里知道,它们的末日就要到了,我们将从这里开始,向下挖两米深,再扩宽二百米,将这些土都推到大堤上去。
宫村镇的老孟是我们班的班长,这次工程刚一开始,我便感觉到异常紧张。
每两个人结成一对,叫做一帮一,一对红。占用一处地方装车,一人来了另一个人走,装车必须得装的非常迅速,慢了就会挤到一起,就会受到批评。
由于采用了科学的方法,进度明显加快。
每天分一次活儿,每两个人分两米宽的一条土,深度50公分,一字排开,每前进一米是一方土,大家比着干,谁都怕被落在后面。
挖开两米宽的一条后,将道板铺在下面,将坡上的道板也铺好,于是上下两条路都可以走车,这种方法叫做“斜坡滚沟、分阶开挖”。
这种科学的方法不窝工,使人力资源能够得到最大限度的开发,但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有些人逐渐感到体力不支。
音乐的力量是伟大的,不知是谁发明的高招,在海河工地上安装上大喇叭,专门播放美妙的音乐,动听的歌曲,当歌声响起的时候,人们便忘记了疲劳,高喊着口号往大堤上冲,
可是当没有音乐的时候,人们便垂头丧气的打不起精神来。
指导员老李发现人们装车的时候,有许多土落到车厢外面,浪费了许多无用功,于是他又想出了一个好办法,那就是加高车盘子。
每个人都要加,无一例外,老李在旁边亲自指挥。我的车子比一般的车要宽且长,但是老李亲自指挥木工把我的车盘子加高到一尺四寸。我装满一车土相当于别人的一车半。
我试了一下,以前我是推一方土装八车,现在只需六车就足够了,可是我问了问别人,他们现在每方土要10—12车才能推走。
为了提高速度,大堤上每天两层土变成了每天四层土,两台履带式拖拉机跑来跑去不停的来回压,千年大计,质量第一。
为了增加土壤密度,提高大堤质量,对土壤的湿度要求非常严格。以什么为标准呢?就是在大堤上抓一把土张开手掌看必须能够成团,把它仍在地上又必须是散的。
标准就这样严格,施工员站在大堤上来回转,如果哪儿的土一踏陷脚,就是太湿了,必须立即返工。那儿的土经拖拉机一压不能成块,就是太干了,也必须返工。
我们这批民工来海河时要求18至45岁,但特殊情况除外,也就是像我们这群“黑五类”,年龄有大点儿的,也有小点儿的,但是每人分的活儿是一样的,不管是谁,都必须完成。
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使有些个别人已经顶不住了。这天早晨吃饭的时候,吹哨集合,全体民工开大会。
连长老夏走上前来,后面跟着指导员老李。老夏来到大家面前,向大家回了挥手,又鼓了几下掌,大家才安静下来。
连长说:“今天,大家开个会,这是一个特别的会。毛主席号召我们“一定要根治海河”大家积极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来到海河工地上努力工作,争取把毛主席交给我们的任务完成的又快又好。但是,有的人不听毛主席的话,胆敢不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战略部署,成为海河战场上可耻的逃兵。今天,我们把这几个现行反革命分子抓了回来,让大家看看他们的丑恶嘴脸,大家要踊跃发言,要把他们彻底的批深、批透、批倒、批臭!”
连长老夏发言完了,又振臂高呼口号:“毛主席万岁!”“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将革命进行到底!”
指导员老李喝令:“把这几个反革命押上台来!”
东庄的四个逃跑的民工,被人按着脖子出现在主席台上,于是有几个积极分子跳上台去发言表态,这几个民工又做了悔过认罪痛改前非的演说,那痛哭流涕的样子使人感到一阵阵心灵上的触动。
会议结束时,指导员老李又做了总结,无非是让大家不要效仿他们,让人们牢记阶级斗争新动向,认真学习毛主席语录,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会后大家来到工地上,低着头抓紧干活,谁也不说一句话。东庄逃跑的四个人则重新归队,不管阶级斗争新动向如何,他们和我们一样,还要继续干活。
忍痛拔牙
忍痛拔牙
这期工程一开始就催得很紧,大家谁也不敢有一点松懈,两个人一对,每次两人都分出一块活来,努力完成自己的任务。
这天早晨吃饭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口腔右侧下边最后边的一颗牙有些疼痛,因为抓紧吃完饭要去干活,便没有在意。
中午吃饭的时候,觉得右侧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吃饭已经相当困难了,但是我仍然坚持着凑合吃完了饭,疼的我呲牙咧嘴,样子狼狈极了。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牙已经肿的一点儿饭都不能吃了。我肚子饿得难受,便把窝头掰碎了放在嘴里,用水冲下去,这样凑合着吃完了饭。
活儿是必须要干的,可是不吃饭又怎么能行呢!我来到连队卫生室,要求大夫把我的牙疼治一治。
大夫仔细的看了看说:“这牙可能发炎了,先吃点儿药吧。”
我问大夫:“这牙疼几天能好?”
大夫说:“大约得三五天吧。”
这怎么能行,这三五天我不吃饭怎么能干活呢!但是没有办法,只得听大夫的。
三天过去了,疼痛一点儿没有减轻,这几天我每顿都吃不了饭,只能用水一点点往下冲,可是活儿是绝对不能少干一点儿的。
我又找到大夫,对他说:“已经三天了,牙还是这么疼,我根本吃不了饭,可是不吃饭照样要干活儿,这样下去怎么得了!不如您把我这颗牙拔掉,拔了它就不会疼了。”
大夫说:“你这么年轻就拔牙,以后可怎么办?再说这里没有麻药,你根本拔不了。”
可是牙疼的实在受不了,我就要求说:“没关系,您就凑合着把这颗牙拔了吧,我实在疼的受不了了。”
大夫说:“没有麻药你受得了吗?”
我点点头,坐在椅子上。大夫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在这颗牙周围深深的划开牙床,让我闭上眼睛,然后用不知什么东西夹住了那颗牙。
大夫用小刀划肉的时候,我疼的头上直冒汗,这次大夫一用力,我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疼,睁眼一看,大夫已经把这颗血淋淋的牙齿拿在手里了,我疼的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在屋子里直跳着转圈。
大夫无奈的摇摇头,把我按在椅子上,用一块白纱布折了几下,沾了点儿药,给我按在牙窟窿上,让我用力咬住
我疼的用力使劲捂住半边脸,回到了工棚,疼的我一夜也没有睡觉。
过了大约半个月,我被拔掉的牙的旁边,又长出来一颗新牙,怎么这么大了还长牙呀!我觉得非常奇怪,便去问大夫。
大夫说这叫智齿,是成人之后才长的牙,你那颗牙拔掉太可惜了,你牙疼是在出牙,这是每个人都经历的正常现象。
由于我的无知,也由于大夫的粗心,我忍痛拔掉了一颗本不应该拔掉的牙。
“赵王新渠”这条河很宽很深,我们挖到一米以下时出现了流砂和江石,流砂大家都知道,又稀又软,根本装不上车,可是江石是什么?许多人根本没见过,这江石也是一种很硬的石头,什么形状的都有,有大有小,坑坑洼洼的坚硬无比。无论是锹挖、镐刨,都非常不好挖,根本就装不上车。
大家任务在身,非常着急,不顾一切的使劲挖,几天下来,许多人出现了异常情况,长了茧毒。
大家长期使用铁锹,时间长了,手上都起了厚厚的老茧。由于用力过猛,受到挤压,老茧厚皮下面的软组织被挤变形,并且在里边化了脓。一开始时又红又肿,疼痛难忍,最后用刀划开老茧,厚皮下面会流出许多白色的脓汁来,叫人痛苦不堪,不能再握锹把,也不能再推小车,于是便丧失了劳动能力。
班长老孟看见我很能干,便主动要求和我结对,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今天我跟你一对,看看你是真正的童蛋子还是个稀泥软蛋。”
班长老孟看中了一块距离大堤最近的地段,刚一进入工地就跟我比上了。我看见已无退路,被迫应战,我推车走出去十几步远,他的那车土已经装满了,速度极快。
因为是两个人用一个车位装土,在谁头上窝工谁要负责,我一看大事不好,便迅速迈开大步,甩开他的追踪。
当我回到地段时,远远看见老孟已经推着空车跑回来了。我一咬牙,拼了!我换上一个大桶铣,用六下就装了一车土,推起就跑。
桶铣是一种特别的工具,形状远看似一个小桶,是直上直下的有些凹面的一块铁板,在土层中可以一直向下捅,只要你能端的起来,挖个七八十公分是没有问题的。
老孟摽着和我干了一天,平均几分钟就能推一车,一天跑下来,两眼直冒金星。但是我的脾气就是这样,累死认了,但决不能服输,豁出命去也要争口气。
到了晚上吃饭时,我一气儿吃了八个半大窝头,为什么是八个半呢?因为那半个窝头还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我已经睡着了。
早晨起来吹哨时,我嘴里还含着半个窝头,右手还拿着筷子,累的那个惨样儿!
班长老孟第二天没有上班,不知为什么不见了踪影,晚上吃饭时才看见他,完全改变了模样,右手裹着白纱布,还吊着绷带。
他对我笑了笑,说是手得了茧毒不能再干活了。我笑了一下没有说话,我知道他是头天累坏了找个借口,根本就没有得茧毒。
全班民工34个人,有12人得了茧毒,于是这些人的土方就全部分摊到别人身上,他们不能推土,只能拉车,一车流砂至少有800多斤重,大一些的车就有1000多斤,压得人有时连车把都抬不起来。
我的车盘子最高,车也又大又长,拉车的人说我的车最重,最让人发怵。
血洒长堤
工程到了最后收尾阶段,大家开始抢运河坡上的那块腮土,时间没有固定,那点儿活儿干完了收工。每个人的身上汗水像涓涓小溪一样不停地往下滴,大家都盼着能尽快干完活儿好等待验收。
快到中午了,火辣辣的太阳晒的身上又黑又亮,我狠狠的拍了一车土,拍的高高的,大大的,我挂好车绊架起车来,发现两个车把在不停的颤,由于太重,车把已经不能承受,车轮上的车条也在吱吱作响,我看不见前面路上的道板,只能凭着感觉向前走,但是车子已经不听使唤,左摇右摆,感觉非常吃力。
要爬坡了,这段坡又长又陡,我咬紧牙关,拼命向上爬。因为临近中午,肚子已经咕咕作响,我又累又饿,只觉得心脏咚咚的跳个不停,爬呀爬,不能停,也不敢停,因为一停下来,坡太陡放不下车子,就会连人带车滚下坡去,就算停下来站住了脚,想再起动向上爬将会更费劲儿,真比登天还难。
一步,一步,又一步,我竭尽全力的向上爬,每迈出一步,都会觉得心脏快要跳出来。汗水流进了我的眼里,流进了我的嘴里,眼睛已经睁不开,嘴里却又咸又苦。
我憋住一口气,紧蹬最后几步,终于爬上了大堤。啊,我终于上来了!
怎么回事,我觉得心口一热,有一股咸咸的液体涌上来,我紧闭着嘴,不让那口血吐出来,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把那车土倒在了大堤上。
土倒完了,却觉得两眼冒金星,一刹间周围变得一片黑暗,两只耳朵里,原来大喇叭那嘈杂的声音突然都没有了,变得异常安静。我两腿一软,坐在地上。
大堤上空无一人,人们都已经吃饭去了。我不知坐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一瞬间,等我清醒的时候,发觉自己靠在土堆旁,两腿微微蜷着坐在地上,车把重重的压在腿上,肩膀上有一块红红的血迹,是刚才昏迷时从嘴里流出来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就叫努着了,但是我知道人过力时才会努着,只要一努着了,这辈子身体就全完了,就不能干累活儿了。
我用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想努力支撑着站起来,但是只觉得一片天旋地转,又一次栽倒在大堤上。
一个堂堂的男子汉,怎么这么松包呀!
我恨自己的腿不争气,一咬牙,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