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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胳膊负伤的时候,他一直都在给我涂红药水,这红药水又叫红汞,药中含有水银,而且立刻就又涂碘酒,造成了碘化汞中毒。
我当时并不知道我的病是用药不当中毒引起的,这是我以后在医书上查到的。可能黄大夫至今也不知道正是他促成了我的重病,庸医杀人不用刀,我真希望他以后不要再犯类似的错误。
由于活儿太累,许多人吃不饱,而饿着肚子是无法干活儿的。连长老夏发现后,最后作出一项决定:吃饭不再定量,随便吃,每三天中午一顿改善,每人中午一个一斤二两面的面龙;就是用面摊薄卷些菜蒸熟,像个小枕头那么大。一斤二两面如果不够吃,还可以加窝头,数量不限。我每次吃改善时要加两个窝头。
大家听到这个消息欣喜若狂,不仅欢呼了起来。是呀,我们终于可以吃饱了,而且能三天吃一顿白面。这对于我们这些干重活儿的人来说,真是特大喜讯。
早晨吃饭的时候,我一下子吃了五个大窝头,还喝了一大碗粥,这碗相当于平常的三碗。上午我推土的时候,每车我多加了两大锹土,自己也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由于过于劳累,中午吃了八个窝头,而晚上则吃了七个。晚饭还没有吃完,人己经睡着了。第二天当上工的哨子吹响的时候,人还在鼾睡。迷迷瑚糊地爬起来,一边揉眼睛一边向外走;眼角的眼屎粘在睫毛上,一抠就会连睫毛一同带下来。现在我的眼睫毛非常稀少,就是那阵长期的海河生活造成的。
睡觉的工棚中间是过道,这过道大约二尺宽一尺深,两边密密地挤满了民工。虽然没有取暖设备,但是人挨着人挤着睡,翻身都感到困难,所以并不算太冷。
每天推土回来,一进工棚,就会闻到一股刺鼻的汗臭味。干活儿时人们穿得是球鞋或者是胶鞋,里面不透气。紧张的劳动使鞋内充满了汗水,一走路直打滑。
好不容易盼到收工了,大家一进工棚就立刻脱掉胶鞋,让泡得发白的脚出来透透气;这四五十双脚一解放,工棚内的味儿真是臭气熏天。说真的,我刚来时闻到这味儿直想吐,根本吃不下去饭。后来活儿太累了,肚子又饿得难受,也就不管那么多了,不但顿顿吃得香,而且越吃越多。
由于人多拥挤,我受到了‘穷人虫’虱子的特别关照;跳蚤早已是家常便饭,一叮咬上准会起一个大包,又疼又痒真难受。而虱子则不然,它咬人时一咬就是一大片,或者沿着衣服的缝边密密麻麻地排起长队,一咬就是一条红线。它是真正的势力眼,专咬穷人,没有听说哪个有钱人招上了虱子。
记得在家时与祖父闲聊,问过祖父虱子为何叫‘穷人虫’,祖父则出口成章,说:“身穿绫锣缎,一天三遍换,别说吃人肉,连味儿都闻不见。”穷人几天都穿一件衣服,不常换洗,虱子当然容易繁殖了。
祖父很爱写诗,他在京时曾用石榴树干做成一个拐杖,并在上面题诗一首:此杖弯曲质最强,流芳千古把名扬,如今落在麟祥手,舒展自如有主张。祖父在我家吃饭时,看到粥稀如水,便说:“数米做成一碗粥,鼻风吹得浪悠悠,好似一片清江水,却无渔翁把钓钩。”
拿祖父作的诗来比喻我们这儿的稀粥非常恰当,再说几百个人每人都要喝几碗粥,熬稠了也根本不够喝的呀!
每三天中午吃一顿白面,有时吃面龙,有时吃别的什么。那天中午收工回来,我们一群人一起往回走。我问大家:“你们猜猜,今天中午吃什么?”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什么的都有。这时刮得是东南风,每个伙房飘出来的饭菜的味道会顺着风飘出几里远。我走到正对着我们公社伙房的方向,用鼻子闻了闻,有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味道。我仔细一琢磨,噢,对了,是炸油饼的味道。以前在北京早晨吃早点时经常吃,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我马上对大家说:“你们谁敢跟我打赌?我说今天中午吃油饼!”话音刚落,所有的人都七嘴八舌地嚷起来,都说这是绝不可能的,吃什么也不可能吃油饼,因为以前从来没吃过。于是大家都想跟我赌。说如果不是油饼则把我的面龙让给赢的人,如果是油饼则输的人把油饼让给我。
我们很快走到驻地,来到伙房前一看,真的是油饼,每人两个,不仅喜出望外。刚才执意要跟我打赌的几个人,这时早己馏得不知到哪儿去了。
这时有人问我是怎么算出来是吃油饼的,我如实地告诉他们,不是算出来的,而是靠鼻子闻出来的,他们都非常惊讶。
工程己经到了最艰苦的阶段,用行家的话来说叫掏腮。什么叫掏腮呢?当挖河到了最后阶段,别的地方的土己经挖完了,只剩下河底和河坡之间的那块土,地方窄,土层厚,坡度大,土方特别多,人却无地方站,大家挤在一起,搞不好就会窝工,影响进度。
怎么办呢,只有延长工作时间,搞加班加点。早晨起床提前到凌晨二点甚至更早,晚上加班甚至到11点;人的体力己经达到极限。
有一天凌晨,起床的哨声早早地把我们赶到工地,还不到二点钟,我们就摸黑推起了小车。早晨也没有让我们回去吃早饭,等到中午两点才让我们回去吃饭。大家饿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一回到工棚,拿起冰硬的窝头就吃,真是狼吞虎咽呐,一下子就吃了整整十个大刺窝头;为什么那么多刺儿呢?因为我们没有按时回来吃饭,早饭时的窝头放到中午,又干又凉又硬,裂开的皮像带刺儿一样。但是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吃完了还想吃,但是肚子里实在是没有地方了。吃完了想站起来都非常困难。真是一下子饿个透心凉,又一下子撑得动不了地方。
有人说这样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身体会严重受伤。可是在当时的那个环境,我们没有能力来决定自己的命运。就像是一架机器,只要没坏到不能用,能凑合干活儿,一合闸你就得照常运转。
虽然工期予定是70天,但是每个连队都想抢速度,争第一。这样工程就提前完成了。
我们连队虽然没有争到第一名,但也不是最后一名,只用了45天就提前完工了。
听到可以提前回家的消息,大家高兴地夜里睡不着。有人便开始讲故事,有人哼起家乡小调儿,那股高兴劲儿就甭提了!
海河工地就是这样,不养闲人。来时人员一到,马上开工。工程一完活儿,立刻撤出。
踏上归途
当夜,吹哨排队集合,领取伙食节余款。每人2元3角钱,每人领4斤玉米面。
我把枕套拿出来盛玉米面,而有的人则把裤子的两条腿扎住,用来盛玉米面。最后每人分了五个窝窝头。
民工们拿到了钱、粮以及路上的口粮,再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呆一分钟,马上打点行装,连夜启程。
11月份,时值初冬,异常寒冷。北风夹杂着毛毛细雨钻进人的脖子,钻进人的全身。我只有一身衣裤,早己成了补丁叠补丁,几乎认不出原来的颜色。我没有袜子,一直是光脚穿球鞋。毛毛细雨浸透了我的衣裳,行路劳累的汗水从里向外浸出来,与雨水混合在一起,北风一吹,简直透心凉。
我们从工地出发,经过上古林,小站,一路迎着北风向前走。冬夜的风和雨,无情地吹打在我们身上。我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快点赶回去,早点儿回到家,就会早点儿见到我那可怜的爸爸妈妈。
走啊走啊,终于走进了天津。天刚蒙蒙亮,我们来到了天津西站。
天津西站地方挺大,我们一行人来到这儿装束与众不同,格外抢眼。我拿出我的饭碗向西站餐厅的师傅要了一碗热水,就着水咽下我那冻得冰凉的硬窝头,两个窝头一会儿就吃完了。我正在喝那剩下的半碗水,桌子对面来了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孩儿,一头长发披肩,真是非常漂亮。
她在我的对面坐下,向远处挥挥手,餐厅内一个戴白帽的青年端来一个大盘,里边是一条足足有一尺多长的大鲤鱼。她把一条白色的餐巾放在腿上,抬起头来向我微微一笑,然后不慌不忙地用起餐来。
我觉得我的脸在发烧。我迟疑了一下,站起身来,向远处的一个空位走去。这时,大岗头村的陈文宝走过来对我说:“我敢打赌,她一定吃不了这条鱼。”他用眼睛瞟着那个女孩儿。可是不一会儿,那个女孩儿把一条大鱼全吃光了,只剩下一点儿汤,她用餐巾擦擦嘴,扭身走了。
陈文宝跑到那个鱼盘前,端起盘来把里面的鱼汤舔了个干干净净。一边舔,一边直嚷:“真他妈的香!”餐厅的那个男服务员走过来,耐心地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怪样,忍不住问道:“怎么样?你也来一条?”
陈文宝放下盘子;结结巴巴地问他:“这;这鱼多少钱一条?”
“七块八。”服务员不紧不慢地回答。。
“那么贵。我,我没有钱。你,你们这儿还,还有什么?”
“有面条。”“那,那给我来三斤。”
“来多少?三斤?”服务员惊讶地反问,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就来三斤。”陈文宝点点头,瞪着眼睛回答。
一会儿工夫,服务员端来了一个瓷盆,里面是浇面的卤和一个汤勺。
服务员刚转过身去,陈文宝端起盆来一饮而尽。我赶紧上前去制止他:“别喝了!一会儿面条来了你还怎么吃呀!”
可是陈文宝舔舔嘴唇已经喝完了。并说:“我说怎么觉得有点儿咸呢!”
一会儿,饭务员端着满满一大盆面条来了,一看卤没有了,便问卤哪去了?陈文宝指指肚子说:“在这儿哪!”服务员简直哭笑不得,说:“没有卤怎么吃呀?”陈文宝说:“反,反正到肚子里也得掺合,先吃后吃不一样吗?”
说完,狼吞虎咽的把那盆面条全吃光了!
我禁不住问陈文宝:“你过去难道没有吃过面条吗?”
“我从来没有吃过面条,也没有人给我做。”陈文宝一边说着一边摇头,那憨厚的样子我了解他,从来不会说谎话。
离开工地时,西村的民工把吃饭用的两个缸盆和几个大碗扔了,因为它们太沉了。一路上几百里地,路途颠簸说不定会碰碎了。黑子看着扔了可惜,随手拣来放在我的小车上。
我的小车上除了铁锹、行李和草帘,还有这几十斤的餐具。
我们离开天津西站继续向西北方向走,一直又走了两天一夜,在黄昏该吃晚饭的时候,我们终于赶到了家。就要见到爸爸妈妈了,不禁喜出望外。
到了村头,黑子把放在我车上的几个大碗和两个缸盆全部拿到他的小车上,一声也没吭,回家去了。
三叔看了,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我为他白推了几百里地,连个道谢的话儿都没有。
回到家,爸爸妈妈见到我突然归来,乐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对着我左看右看。我拍拍胸脯,满不在乎地对妈妈说:“您看!我比原来胖多了吧!海河那儿饭随便吃,而且活儿还不累,我已经106斤了!”
为了不让父母为我担忧,我把海河工地说得非常好,丝毫也没有提及生病的事,更没有提那里的劳动强度有多大。‘子孝父心宽’,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的。
我把从海河工地带回来的2元多钱和4斤玉米面交给妈妈,伙房发得那五个窝头早己在路上吃光了。
家中晚饭是一锅白薯粥,这正是我最爱吃的饭。我一下子喝了三碗白薯粥,一边喝粥,两个眼皮却直打架。
实在不行了,我把碗一推倒在炕上便睡。朦胧之中,我觉得妈妈为我脱了鞋,可什么时候为我洗的脚我就不知道了。
这一觉,我一下子睡了一天一夜。
河西赴宴
秋收过后,粮食陆续分下来了。全村人均每天8两4,这不是面粉而是原粮。
我虽然去挖河省却了一点儿口粮,但是我挖河回来后生产队仍然给我记每天三分。正常的男劳动力每天10分,也就是我干三天不如别人干一天的工分多。
虽然我们家中男劳动力多,干得活儿也是最苦最累的,但是工分却挣得最少。秋后分粮食的时候,工分的多少要占很大的比例,我们家的口粮每天只有6。5两。
我去找大队会计汪坝理论,为什么我挖河能顶一个壮男劳动力,回来后不给我相应的报酬呢?
汪坝见我问的有理,无言以对,理屈词穷便恼羞成怒,破口大骂:“你个臭地主狗崽子还想翻天不成!给你点就算不错,如果你再不老老实实的就小心你的狗命!”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我那样恨之入骨,无缘无故他已经对我爸爸打骂多次。难道只因为自己是贫下中农,大队干部就可以肆无忌惮,无法无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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