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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身体,你今天午饭吃得太少了。”
庄建非不能再沉默。他说:“我没看比赛。”
曾大夫呆了一瞬,颜面潮红了:“不可能!”
“真的我没看成。”庄建非面对曾大夫那双含着质问和悲哀的眼睛没办法不说真话。
“我妻子和我吵架了。她关了电视。”
“就为这个?”曾大夫长嘘一口气,“原来尤伯杯让你断送了。今晚的汤姆斯杯有希望
吗?”
庄建非坦白地说:“希望不大。”
“为什么?”
她跑掉了!但他说:“她回娘家了。”
“跑了?”
不管你多么想挽救你的脸面,人家却一语道破。庄建非强作笑脸:“我得去看看她。”
“你要想看今晚的汤姆斯杯,你昨晚就应该去看看她的。小庄,你把事情弄糟了。
小俩口吵架是常有的事,但你绝对要掌握一点——把吵架时间限制在床上。”
曾大夫经验丰富地为沮丧的庄建非安排着善后。
“你今天下午就用你的休息日去解决矛盾。明天你有个大手术,别让手术和情绪激动距
离太近。再者,晚上最好还是看汤姆斯杯赛。怎么能让区区夫妻之争耽误国际性大赛呢?”
“我突然要用休息日,怎么找借口?”
“还用找借口?难道造成这么大的损失你不气得牙疼?”
庄建非是觉得哪里闷闷地疼,但不是牙。
“曾大夫,请您为我——”
“保密。快去吧,需要你提醒我的日子还没到呢。”
“谢谢。”
早讨教就好了。看来许多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比如曾大夫,他夫人如今与他和谐得像
一个人。庄建非以此类推,估计自己很快就能解决问题。
***
吉玲家的大门洞开。那把快要倒塌的破藤椅上歪着吉玲的母亲。这肥胖的女人头发散乱,
合拢眼睛打瞌睡,烟灰一节节掉下来,从她油腻肮脏的前襟几经曲折跌到地上。
庄建非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岳母是这样的丑陋不堪,他简直有些难为情。站了站,他不想
惊动岳母,便想径直上阁楼。吉玲婚前住在阁楼上,婚后那里依然保留了她的小床。
“她不在我家。”
庄建非吃惊地转过身来。岳母睁着充满红丝的眼睛。
“她去哪儿了?单位说她请了病假。”
“你是在跟谁说话?唤狗都要叫声‘嗨’。”
庄建非心里作了好一会自我斗争,咬牙说:“妈妈,我找吉玲。”
“我不是把她嫁给你了吗?”
岳母“呸”地吐掉烟蒂,双手按着腿,歪歪斜斜站起来,取了一支香烟,点了火。
一个邻居小女孩闻声过来,看着庄建非。岳母起身的时候,扑克牌从椅子上滑落下来。
小女孩哧溜跑来半跪着利索地捡起扑克,放到椅子上,然后又回到门边,骑着门槛很有
兴趣地看庄建非。
“我不是把女儿嫁给你了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庄建非想。
“对不起。我们拌了几句嘴她就走了。我特意来接她回去的。”
“对不起,是什么花脚乌龟?别在老娘面前酸文假醋的。我女儿在婆家受尽欺凌,又被
她王八蛋丈夫打出来了!”
“我没打她,我们只是拉扯了一下。”
“你当然不会承认打了她,打人是犯法的,可拉扯不就是打吗?”
小女孩叽叽地笑。岳母毫不在意。庄建非可不情愿当着人争论他们夫妻间的事。
“我希望见吉玲。希望她回去。”
岳母假笑,全身的肉抖动着。
“你真不愧出身书香门第,话说得又新鲜又斯文,让我还真不好意思回绝。只怪我们这
种人家,从不管别人希望什么。”
说完她又假笑。
庄建非全身毛兢兢的,火辣辣的。
前不久她还一口一个“我儿”地唤着他。问寒问暖,怕他饿怕他渴怕他受她女儿的气。
今天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了。原来慈母也不是永远的——庄建非在难堪中认识了这个普遍真
理,很不好受地沉默着。
“要吉玲回去,可以,但有条件。”
“说吧。”
“我问你,吉玲在你家做得怎样?”
你管这么多干嘛?混帐!饷椿卮鹜ν纯欤蠊豢吧柘搿K穑骸八芎谩!*
岳母“噼啪”拍得大腿山响。
“这不就是吗?她很好。热茶饭送到你手里,热铺盖等着你,没给过你冷脸,没臭过小
姑,没咒过公婆,更没偷人养汉生私孩子!去访访,这花楼街半天边,哪有比我女儿更贤德
的媳妇?你父母狗眼看人低,一千块钱打发了她,到今日还不睬我这亲家。你更不得了,动
手就打人摔杯子,半点心不放在她身上。布告出去街坊们听听,这事谁有理谁无理?我告诉
你,你若要这段公案了结,去让你父母到我家来,咱们方方面面的人坐齐,把这道理摆平坦。
自古来抬头嫁姑娘,低头接媳妇,我前生作了什么孽?把个好姑娘委屈成这模样!”
要让他父母来。到这儿来。妈妈要是今天在这儿亲眼目睹自己的亲家母,血压不刷刷往
上升才怪,这事太滑稽了。他一点也不知道如何处理。
庄建非朝阁楼上叫起来:“吉玲!你下来一会儿不行吗?”
他又叫了一遍。他真正生气了,吼道:“你这是干什么呀!”
阁楼上无声无息。
小女孩串来了一群大小不等的孩子,看他看得津津有味。
岳母突然不说话了,又去打她的瞌睡。她的目的达到了,在逐客了,她不仅不愚蠢,简
直是太精明了。虽说她一副困倦的睡态,威慑力却在,只要庄建非企图冲上阁楼,准会发生
惊天动地的冲突。
在大学校园长大的庄建非此时此刻才发现,花楼街这种地方果然名不虚传,在这里什么
事情都可以发生,都不足为怪。领教了这一点,庄建非只得怏怏收兵了。
第一次独自睡一张双人床庄建非以为肯定会有空寂感,所以临睡前他破例喝了两小杯葡
萄酒,找了一本乏味催眠的专业理论书籍。孰料双人床躺一个人真是太舒服了。他既没醉也
没读文章,什么都不需要,往床上一躺,手脚摊开,全身放松,舒服得他觉得有点对不住吉
玲。
情形从次日清晨开始变复杂了。
清晨一睁开眼睛问题就来了。吃什么?小时候是母亲或者保姆操心,做单身汉有食堂和
朋友,婚后由吉玲安排,每天吉玲端出的早点精致而又干净。
医生最害怕餐馆,病从口入,餐馆就是使医生们整天忙个不停的万恶之源。庄建非因为
暂时没有了妻子,被逼进了他憎恶的餐馆。老长的队伍排过去,掏遍了全身的口袋却没有粮
票。庄建非忽地红了脸,问:“没有粮票也可以吧?”
售票员轻蔑地说:“我们是国营,去买个体户的吧。下一个。”
庄建非马上被排挤出来,食欲顿时给排挤掉了。
整个上午的交接班,大查房很紧张。曾大夫对庄建非是一副纯粹上级医生对下级医生的
神态。没有谁牵扯到他的夫妻关系问题。庄建非以为没事了,他渐渐沉浸到工作中,心里好
受了一些。结果在上手术台的前一刻,那时他正捋起双臂在消毒液中涮手,曾大夫问他:“你
能上吗?”
对于一个自信的雄心勃勃的年轻外科医生来说,这种问话最叫人恼火不过了。
“还不至于此。”庄建非说。
曾大夫举着消毒已毕的双臂,眼睛从大口罩上缘盯着他,像个不信任人类的外星球机器
人。
庄建非不喜欢与他这样对峙,“我昨晚睡得非常好,从来没这么好。”他说。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医生们原先估计三个小时足足有余的,庄建非用了五个小时。
这本来没什么,曾大夫也一直在台上做副手,他明白是得花这么长时间,庄建非心里却
不安起来。他向来以刀快手快动作麻利取胜,这次大家怎么看,可不能因小小家事砸了他的
牌子啊!
心里一有杂念,手就颤抖了,最后的缝合远不如从前那么整齐漂亮。这一点别人也许看
不出来,曾大夫可是一双锐眼。
这次手术下来,他湿了两件内衣和裤衩,感到格外疲倦。曾大夫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他还
有三个休息日攒着没用,说:“你该休息了。”他觉得这话刺痛了他。
食堂忘记了给手术室留菜,只有结了一层硬壳的冷饭和乳黄瓜。
骑了十分钟摩托回到家里,已是暮色四垂。庄建非饥肠辘辘,到处搜索能吃的食物。
饼干盒里只有一把点心的粉未。他们平常的点心政策是每次少买,吃完了马上接上,以
保持点心的新鲜。当然,买点心是吉玲的事,她喜欢逛各种商店,喜欢购买,也富有经验。
面条有但煮不了一碗。米有一大桶菜却没有。庄建非意外地发现米桶里有个四方形的小
棉布袋,打开一闻是花椒。花椒可以防止米生虫,这是庄建非少年时代从《十万个为什么》
里边看来的知识。他学了知识束之高阁,吉玲却用于实践了,她在运用她所有的知识管理这
个家,这样的女人有什么不好?
晚饭吃了两碗个体户的馄饨,全是面皮子,没有他所期望的那团肉馅。洗澡后更累但不
得不坚持洗了衣服。开了房间的灯才看见房间一片迷蒙,所有的家具上都盖了一层细灰,原
来家庭清洁是每日都需要做的。翻箱倒柜粮票没有找着,明早吃什么?吉玲。
果然没有女人的家不像个家。
华茹芬来了。她说她正急着要找庄建非,但在这既关键又敏感的当口,她不敢在院里与
他联系。庄建非不明白院里现在也处在什么特殊状态之中。
华茹芬在他家里也用很低的急切的声音说话。
“去美国的名额批下来了!”
院里在很早之前曾吹过风,说是外科有几个名额去美国观摩心脏移植手术。当时激动了
人们好一阵,后来慢慢给遗忘了。现在刚刚遗忘,忽又来了好消息。这下外科要争得头破血
流了。
“就是。”华茹芬说,“许多知识分子市侩得很,他们并不只是想去学习什么先进技术,
他们认为美国是阿里巴巴的山洞。”
针灸科有个在院里长期被人看不起的医生在美国一年赚了五万元人民币,这是有点像阿
里巴巴的山洞。
“你怎么也这么看?”
华茹芬剪着老式的短发,双膝并拢坐在沙发的一角,怀里抱个黑色的破旧的公文包。
她的发式和严谨的姿态都酷似庄建非的母亲。
“你也想捞冰箱彩电?”
“我最想看看心脏移植。”
“那就好。外科你最有希望。但我似乎听说你和妻子在闹矛盾。”
“这有关系吗?”
“当然。没结婚的和婚后关系不好的一律不予考虑。”
“为什么?”
“怕出去了不回来。”
“笑话。”
“不是笑话,有先例的。你们是在闹吗?”
“是的。她跑回娘家了。”
华茹芬这才抬起眼睛搜索了房间,说:“这事你告诉谁了?”
“曾大夫。”
“幼稚!这种时候谁都可能为了自己而杀别人一刀,曾大夫,他——你太幼稚了!”
“曾大夫会杀我吗?”
“你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尽快与妻子和好。三天之内,你们俩要笑嘻嘻出现在医院,哪怕
几分钟。”
“可是她妈妈的条件太苛刻了。”
“你全答应。”
“但这一一”
“宰相肚里能撑船,一切都咽下去。照我说的做!”
华茹芬说完便起身告辞,她怕呆久了让熟人遇上。在开门出去之前她又反复叮嘱庄建非
在三天之内要办成事,她认为这对于庄建非太重要了。观摩心脏移植手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
会。庄建非将来的成功与此次观摩密切相联。她说:我们要有点良心,要让真正能有收获的
人材出去,一为祖国二为人民三也为了自己的事业。
这一夜庄建非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没有妻子的日子才过了两天就乱了套。
***
在病案室,庄建非遇上了王珞。
王珞的一身白工作服十分合体,压齐眉际的白工作帽将她挺秀的鼻梁及分散的雀斑衬托
得鲜明生动。她朝庄建非赏赐般地送了一个微笑。
当初庄建非正要甩掉她,她就嗅出来了并且抢先做出了甩庄建非的姿态。庄建非容忍了
她。因此,他们的恋爱关系虽然中断,却共同创造了一个秘密。对此,他俩心照不宣,见了
面依然如同事一般点个头,偶尔逢上节日就问个好。
病案室深处只有一排排高大的阅览书架。王珞立得端庄无比,用观音菩萨那种腔调说:
“庄大夫,需要我出面替你劝回妻子吗?”
庄建非不禁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