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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天空下,连田地也荒芜了,露出大块的石头。我记得一位研究地质的专家说,地球上大约要一千年的时间,才能积累约两毫米的尘土。我们伐树拔草,像一个无知无识的败家子,图到了一点利益的,也是古人早就写有的“饮鸩止渴”。而九寨沟的偏僻,高远,阻止了人们在革命的年代成群结队的到来,才得以今天赏心悦目的美景。
在九寨沟我又结识了一位新的藏族朋友,年仅二十七岁的克克。这样一个年轻人,已经是旅游局的副局长了,惊叹之中我询问他的经历,他说为了九寨沟他专门去澳大利亚的自然保护区学习了一年。克克是我在九寨沟见识了比较原始的自然美景之后的又一个喜悦:我们的希望。这话说来有些空洞,但是,只要你看见在九寨沟茁壮的林子里,连倒地了、自然死亡了的树都被原封不动地保持着,仿佛人并没有宣告要主宰、“治理”这个地球,你也会理解我“空洞”之中的实在喜悦,就像另一句说多了也会让人误解为空洞的话:地球是我们唯一的家园。
金庸先生的《神雕侠侣》中,第十七回有对于绝情谷内这样的描述:原来四周草木青翠欲滴,繁花似锦……是个罕见的美景之地……(杨过在此遇见了公孙绿萼)行出里许,忽见迎面绿油油的好大一片竹林……原来地下是浅浅的一片水塘,深不逾尺……
还有绝情谷内“万顷”的情花。因此绝情谷应该是一个悠长的地带。绝情谷的外观我们已经在雁荡山觅到了绝妙佳境,而谷内的景致,雁荡山的峻峭,奇峰峡谷,都不适合。影视的制作很多就是拼凑的重合,依靠一个一个镜头的描述,将实际相隔十万八千里的地域,组成在画面可能仅仅只是门里门外,一步之遥的效果。九寨沟的风光对于绝情谷内的浪漫美丽来说,有着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视觉满足,大片平坦的林地,花草交杂的小道,还有几乎随处可见的“海子”,也就是金庸先生描写有的“浅浅的一片水塘,深不逾尺”。这些景致都有公路的延伸涉及,却没有因为公路而带来毁坏。这些“海子”啊,美妙无比,水底是通彻的湛蓝,有时还有五彩的颜色,比如当地比较大的一个海子——五花海,这些奇妙的颜色据说是因为水底有非常细小的出水孔,它们由出水带来的矿物质在光线下形成了九寨沟独特的水色景观。我们是来看外景的嘛,好看的景致让我们萌发种种创作的奇想,比如五花海,如果在这个漂亮的海子中间搭一个景,用在剧中小龙女与杨过练剑的情节,四面是水,演员的跳跃,陆地、水面、景台……摄像机的移动……正在大家口若悬河思绪奔涌的时候,我看到九寨沟陪同人员疑虑而为难的表情。我特别担心的是他们会对我们这种“说了就是做了”的口瘾大加怂恿,那就意味着伴随九寨沟旅游开发而来的,将是朝不保夕的隐患。
而我们是绝不可能因为拍戏而无视比“戏”,比娱乐更加重要的东西的。否则我们也就成了我所说的那种“败家子”了。我听说过在八十年代初有一个摄制组,为了某场戏导演的莫名其妙的需要,竟然理由充足堂而皇之地把一座明清时期遗留下来的老宅,内墙全部刷成了赤红色。孰轻孰重?像我们这样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成为自然破坏者的人,如果在心里没有一个界定,没有一个分寸,我们所在做的影视的娱乐,将是一个一点都不娱乐的、害大于利、悲大于喜的可鄙职业。
幸好我们不是。
人们对于“环境保护”的意识,从来就不是与生俱来的,正如人对于自己身边如果有的、随时可见的美好,比如说家庭,比如说学业,比如说工作,人们最好的反应与表现往往是熟视无睹、习以为常,最常见到的是不经意地任性践踏,直到失去了才恍然而大悟,其中尚有良知的才能是追悔莫及,引以为戒。因此“保护”是意识到了正在失去的东西的珍贵,不可再得,从而滋长的追悔,爱惜,珍惜。像九寨沟,它一方面被形容为“童话般的世界”,一方面又被定论为“世界自然的遗产”。遗产就是剩下来的东西,既然是剩,就不是很多了。
在四川的阿坝州众山围绕中有一条绵长的谷沟,不知道是“自古”多久以来,沟里上下前后分布了九个寨子,地名因此得来:九寨沟。那时的九寨沟不出名,也不为外人所知,一是因为有水有树有山景的地方还很多,人们向往和稀罕的是有人群聚集的城市,那是“人间奇迹”汇集的地方;再是因为交通的不便利,人们很少往来走动,几十年前大部分人的一生都还是哪里出生、哪里生长、哪里生儿育女、哪里结束。九寨沟今日年轻的、二十七岁的旅游局副局长克克,他就是九寨沟人,他和我说他家的祖辈都是这样平静地生活在这里,在九寨沟受到世界瞩目,成为世界生物圈保护区、世界自然遗产这样重要的命名之前,他和他家乡的人从来没有这样的看法和认为,他们自自然然与山水相伴,他们知道的“遗产”只有帐篷、木屋、牛和羊,他们不知道山水、自然、也会成为“遗产”。但是,当他到了九寨沟以外的城市乡村,看到了中国其他地方的发展带来的山水萎缩,空气污染,我想他不会像从前那样对于家乡的美丽山水风光无动于衷了。有了这样不同风景的对比,任何人都会胆战心惊,担惊受怕,像耳闻“目睹”了美国“9•;11”的恐怖袭击。“保护”成为“拿起武器捍卫尊严”一般的必定行为。文明的发展辨证论既是从对于可认识文明的追求,到对于得到的文明的逐步全面的颠覆。毕加索的绘画对于这点有浅显的暗示:孩童画不是艺术,但是当一个人经过毕生的实践、追求,体验了成功与失败的交替,从复杂重新回到简单笔触的孩童绘画,那就是到达了一种艺术的理解与境界了。
进步的一种,就是文明从“规范”、“复杂”,到简约、自然而然的回归。这样的回归是以经历,经验,反观,否定(超越)和珍惜为基本的,像毕加索“蓝调”与“玫瑰”阶段的经历。
第四部分行走四川(1)
那年,我十五岁半
有两次我与金庸先生在一起的时候,我都听见四川报纸的记者提问金庸先生:“为什么您写的小说里面,描写四川青城派的都是反派?是不是对四川人有不好的看法?”
金庸先生的回答之一,是说:“……现实中我最敬佩的人是你们四川人,是邓小平……”
我相信如果金庸先生当时心有尴尬,尴尬的绝不是他一个人,还有在一旁聆听的我。金庸先生在《笑傲江湖》小说中描述的“青城派”,在我们的电视剧中又被增加了四川特征的绝活:变脸。那是否更是在说四川人的坏话了?我被这样的理解吓坏了,尴尬由此而生。
而真实的四川在我的认识里面完全不是武侠故事中的“青城派”。小说与现实的差距不是以公里来计算的,是两个世界。我对真实四川的了解,可以追溯从一九六六年“文化革命”时期的大串联开始。大串联的第一站我就选择了四川,完全不是对于现在拍摄外景的预见(哈哈),而是一次向往已久的、没有想到会那么快实现的寻访。四川作者罗广斌,杨益言写的小说《红岩》,给我带来了对于四川的山城重庆那么真切的向往,我是为专门去看一看小说中描写的“沙坪坝”,“歌乐山”,“朝天门码头”这些地方而开始从北京出发的,口袋里揣着比我大十六岁的姐姐给我的仅有十元钱。
路途减免。一个人与一个古老地域的关系——我与四川的真实关系从这样的一幅画面开始:一九六六年一个秋雨靡靡的下午,行人匆忙,我十五岁半,瘦得像只猴子,站在一家有炒花生、煮花生、等等种种花生制作法的果仁店,店名我至今记得,是由郭沫若题词的“颗颗香”。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寻觅,猜测,判断,最后决定花费五毛钱,买了一包鱼皮花生。鱼皮花生接到手,几乎与此同时,第一颗就被塞入嘴里,像滔滔江水一般——狂嚼!那昂贵的五毛钱花得太值得了,不仅在当时知道了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一种叫做“鱼皮花生”的好东西,连至今将近四十年的记忆都买断了:在第一包鱼皮花生沉淀为记忆之后,现实中再没有任何的一种鱼皮花生可以与之比拟,可以替代。当八十年代每个城市都可以买到鱼皮花生的时候,记忆中的鱼皮花生与我紧紧相连,我再没有花过钱去买。
第一次在四川的重庆待了一个星期,如愿以偿到了沙坪坝,逛了朝天门码头,参观了歌乐山的渣滓洞集中营,白公馆,并且像小狗撒尿一般,在白公馆外的一棵竹子上顺手刻上了“到此一游”。不知那片刻满了游客“到此一游”字样的毛竹是何收场。在重庆的整整一个星期,总共消费五毛钱,就是那包至今念念不忘的鱼皮花生。
之后,随串联的学生开往成都。
第一次吃火锅
一九六六年坐火车从重庆到成都,用了整整一夜的时间。大串联很多同学不能忘记的事情之一,就是“交通”。我们都有过坐在狭小的厕所,或者把自己当作一件行李一般挂坐在车厢顶部的行李架上的经历,我还有过像杂技演员一般睡在硬座椅背上,那样细小的一条的经历。从重庆到成都,客车能够钻个缝儿的地方都没有了——当时的学生大串联使全国的交通都忙乱到瘫痪的程度——更不用说厕所,行李架,或者一条椅背了!我们最终坐的是闷罐子货车。一起结伴来四川串联的同学,其中有一个叫小毛,他的奶奶是四川人,就住在成都。
小毛奶奶家的人带着我们吃了人生第一次的麻辣火锅。
我非常清晰地记得那是在成都的人民广场,现在的人民广场道路、建筑、绿化都发生很大的改变,那时候广场很小,围绕着广场的,是具有四川特色的低矮房子,那样的矮房子在以前的一些描写发生在四川故事的电影里面都能够看到。小毛家的亲戚带我们上了其中一个有二层楼的木制小楼,据说那是当时最好吃的火锅店。我依然记得那架木楼梯的狭窄,短小,低矮,一脚一脚踏上去的吱吱嘎嘎,增添了吃火锅的神秘感和迫切的心情。那时四川火锅与现在人人知道的火锅架势完全不一样,就在那个低矮的楼梯拐角,架着一口直径足有一米的黑色大铁锅,里面翻腾着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暗红色、油亮油亮的汤,四川的亲戚告诉我们,这就是麻辣火锅的汤。有一个人坐在大铁锅旁,手里掌管着一个大舀子,专门将大铁锅里面的红汤舀到客人买了票、端来的小锅里面,客人再将小锅端坐到自己桌子上的小泥炭火炉子上,大家才开始涮,吃。第一次吃麻辣火锅的人都不会忘记自己的经历,因为那种辣法和麻法,确实可以用“触舌惊心”来形容,沿着口腔,“一路”都像着了火,刹那间人就举着筷子惊呆在火锅旁。
吃完火锅自己觉得整个嘴都肿了。问同学的亲戚,这么可怕的东西为什么四川人爱吃?亲戚笑答,“‘这么可怕的东西’你们只要在四川待久了,也会爱吃,也要上瘾,因为四川潮湿,麻、辣都可以排除身体里面的潮湿,在四川是非吃麻辣不可的。”
我不知道当初成都人民广场旁的那家老四川火锅与后来红遍北京的“黄城老妈”,“金山城火锅”等等这些日夜被发扬光大的著名四川火锅之间是否有直接的关系,反正二十年之后,我也着迷了麻辣火锅,经过十年的“麻辣洗礼”,直到九十年代末,彻底将胃麻辣坏,至今都不能再吃麻和辣,至多闻闻火锅的味儿了以解馋。
人越老,城市越年轻
几个星期前,因为选看《神雕侠侣》的外景,又到了一次四川。在成都转机,再赴九寨沟,看见成都的双流机场已经修建成一个透明,亮丽,高大阔卓得与时代相一致的现代机场。怀旧的情绪就是发生在眼球三百六十度大巡览的时候——当你发现人是物非,往昔不再,无论过去是什么,它都以一种优美的旧态,往心怀中奔涌而来。
人年龄越来越大,城市却显得越来越年轻。如果两者能够倒转过来……
一九八○年的时候。我二十八岁,很年轻,中国所有的城市却都显得老旧。我将乘坐飞机,从北京到成都,赴峨嵋电影制片厂拍摄《舞恋》。我有不少的“第一”是与四川有关的,比如第一次乘坐飞机。现在回忆,还能够感受到那时心情的激动,一是因为扮演《舞恋》的男主角,再是因为要坐飞机了,感觉人生终于踏上正途,拎着行李箱,从一个城市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