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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想你已经决定了吧?〃另一个声音回答:〃是的,我后天就要走了。〃〃那是莉莉黛儿!〃路易莎想。那个声音已在她心中化成了一个高挑、健美、有张坚定漂亮脸孔的女孩。现在,她的脸在月光下看来更漂亮了,金黄色的头发上绑了一条饰带。她是个质朴、有活力、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孩,就像个公主般。村里的人们都喜欢她,就是那种让人一看就喜欢的女孩。她善良、清秀又漂亮。路易莎常听到别人对她的赞美。
〃嗯,我不知该说什么。〃乔塔奇说。
〃我不知道你能说什么。〃莉莉黛儿回答。
〃不知该说什么!〃乔语重心长地重复。然后又是一阵静默。
〃我并不为昨天发生的事感到遗憾,我们将彼此的感受都说了出来,我想我们都很坦诚,我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我下个星期就要结婚了。我不是回来让一个等了我十四年的女孩伤心的。〃〃如果你想抛弃她,我也不会让你这么做!〃女孩突然激动的说。
〃我不会给你这种机会的,我想你也不会。〃〃你知道我不会的,名誉归名誉,是非归是非。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一个男人背叛我或背叛其他的女孩子,你应该知道的,乔塔奇。〃〃嗯,你很快就会发现,我不会因为你或另一个女孩子而背叛她。〃他们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吵架。路易莎正聚精会神地听着。
〃嗯,我想你是对的,〃乔的声音突然温和下来,〃莉莉,我会让自己恢复正常的,但我无法想像---你真的不会为这件事生气吗?〃〃我想你会发现,我不会对一个已婚的男人生气。〃〃嗯,我希望你不会。。。。。。我希望你不会,莉莉,我真的希望。
还有。。。。。。我希望。。。。。。未来。。。。。。你会。。。。。。遇到另一个人。。。。。。〃〃我想也是。。。。。。〃她突然改变了声调,变得甜美、清楚而且大声得连对街都能听到。〃不,乔塔奇,在我有生之年,我将不会嫁给另一个男人。我是有理智的人,我不会使自己心碎,也不会戏弄自己。但我不会结婚,这点你可以相信,我不是那种可以谈两次恋爱的人。〃路易莎听到丛林里有欢息声及一阵声响。然后莉莉又说话了,听声音,好像她已经站起来了。〃该到此为止了,我们已在这儿坐很久了,我该回家了。〃路易莎茫然地坐在那儿,听着他们离去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她才起身离去。第二天她仍有条不紊地做着家事,就像呼吸般的自然,但她没有继续缝制新娘服。她坐在窗边沉思。
晚上乔来了。路易莎?艾莉丝从没想过她自己竟然也有〃心机〃,但那天晚上,她终于在她那少之又少的女性武器中发现了它,虽很微弱但仍是心机。她不敢相信她所听到的话,也不敢相信,如果她解除婚姻会不会对乔造成很大的伤害。她不想那么快让他知道她的想法。她处理得很好,最后他们达成了协议。但这实在很困难,因为他也和她一样害怕表达自己的想法。
她没有提起莉莉黛儿。她只是说她没有理由对他抱怨,不过她已习惯于自己的生活方式,她很怕作任何改变。
〃嗯,我从来就不怕改变。路易莎,说真的,我觉得你这样处理可能比较好,但若你想继续交往,我会一直等你,直到永远,我希望你能懂。〃〃嗯,我知道。〃那晚她和乔的道别较往常来得更罗曼蒂克,两人站在门边紧握双手,一种古老的回忆掠过心头。
〃嗯,这不是我们所预料的结果,是吗?路易莎。〃她摇摇头,原本平静的脸上掠过一阵颤抖。
〃你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永远无法忘记你,路易莎。〃然后他亲吻她,走下台阶。路易莎那晚独自一人度过,她哭了一会儿,也不知是为什么。但第二天早上当她醒来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害怕自己领域被别人夺走的女王,忧心忡忡之后,又确信那领域仍为自己所有。
此后,高高的蔓草可能丛生在希沙的小窝四周,雪会年复一年地降在它屋顶上,但是它永远不会在无人看管的村落里跑来跑去。
那只金丝雀可能夜复一夜将自己缩成一围小黄球,但不必在惊醒后,奋力地在铁笼边振翅拍打。路易莎可继续接缝亚麻布,摘取玫瑰汁液、或小心翼翼地整理屋子。
那个下午,她坐在窗边做女红,感觉非常平静。她的脑中掠过莉莉黛儿亭亭玉立的身影,但她已不再感到不安。也许路易莎?艾莉丝已将她爱的权利卖掉了,却仍不自知。但肉汁浓汤的滋味是这么的甜美,一直是她所能获得的最大满足。平静及狭小的空间已经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放眼望去,未来的日子就像串在念珠上一颗颗的珍珠,每颗都差不多,都是那么平滑,无瑕。她的心中充满感激。
屋外是炎热的夏日,空气中充满了农人忙碌的喊叫声、鸟儿及蜜蜂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叮咚声,亲切的招呼声及长长的哼唱声。
路易莎坐在窗边,虔诚地数着她的日子,像个入世的修女。
艾莫丽的玫瑰花〔美国〕福克纳
福克纳(WilliamFaulkner,1897~1962)美国作家。福克纳是一九四九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主要作品包括:《士兵的薪饷》(一九二六)、《蚊子》(一九二七)、《沙托利斯》(一九二九)、《声音与愤怒》(一九二九)、《第十三论题》(一九三一)、《马提诺博士及其他故事》(一九三四)、《押沙龙,押沙龙》(一九三六)、《部落》(一九四○)、《下去吧,摩西》(一九四二)、《尘埃侵入者》(一九四八)、《城镇》(一九五七)、《华厦》(一九五九)等。
1
艾莫丽。格列森小姐死了,镇上的每一个人都去参加葬礼。男人是出于一份怀念之情,就像一座向来受敬重的石碑倾倒了,抽空去凭吊一番;女人多半出于好奇,想进她家里去看看,因为那里面,除了一个园丁兼厨师的老仆之外,十年来没人进去过。
这幢古色古香的华屋以前是白色的,上面有圆顶尖塔,有卷花阳台,处处表现出十九世纪七十年代的优雅风格,它所坐落的位置以前也是本镇最精华的街道。但是邻近的风采已被新兴事物所破坏,油泵与轧棉机、车库与运棉车侵入这些华屋,沾污了原有的幽雅;剩下艾莫丽这一幢,顽固地守着迟暮的绰约屹立着---屹立得那样刺目。而现在艾莫丽小姐走了,她投入显赫的老邻居的行列,静静躺在墓园里,那里睡着参加杰佛逊之战的战士,无论有名有姓或无名无姓的,无论是南军或北军的,大家不分彼此,都在此处安息。
艾莫丽在世时,她代表了传统、责任和关注;她也是本镇的负担,因她拥有世袭的免税特权,早在一八九四年,当时的镇长萨特利上校,就是规定黑人妇女上街一律要穿围裙的那位,特准艾莫丽的父亲去世以后,永远享有这种优惠。并不是艾莫丽小姐愿意接受施舍,而是萨特利捏造了暖味的借口,说艾莫丽小姐的父亲曾贷款给镇上,因此公事公办,镇公所愿意以这种方式偿还。只有萨特利上校那一代的脑筋才编得出这种故事,也只有女人才会相信这种故事。
到了观念较新的第二代,他们当了镇长、义员,对于这件事渐觉不满。年初他们给她一张缴税通知,到了二月毫无反应。他们再给她一封公函,要她趁便拜访警长。一星期以后市长亲自写信给她,请她前来或派座车去接她,市长收到一张回条,用褪色的墨水写在旧纸上的流书体,说她已经根本不再出门。缴税通知原件退回,税款的事只字未提。
议员召开特别会议,推派代表前去登门造访,他们所敲的大门至少已有十年没人走过---自从她停止传授瓷器绘画后。老黑仔把他们引进幽暗的门廊,门廊内有一座楼梯伸向更加幽暗的阴影里。
此外,到处弥漫着积灰和垃圾所发出的霉烂阴湿气味。黑仔引导他们进入客厅。客厅里尽是笨重的皮套家具。黑仔打开一叶窗帘,他们看见皮套都已龟裂;他们坐下,屁股周围扬起些许轻尘,飘进那道惟一射进来的阳光。壁炉前有一个发黑的银质画框,画框里站着她父亲的蜡笔画像。
她一进来,他们都站起来。她是个矮小肥胖的女人,一身黑衣,一条细金表链一直垂到腰际,消失在腰带里。手上拄着一根檀木拐杖,金色的杖头已经失去光泽。她的骨架短小,或许因此别人身上的一点点发福,在她身上看来就成为赘肉了。此外,她看起来像长久泡在死水里的尸体,那样惨白浮肿。她那两颗埋在肥肉里的眼睛,很像嵌在面团里的两颗小煤渣,瞪着正在报告来意的访客,从一张脸望到另一张脸。
她没有请他们坐下,只站在门里默默地听着,直到讲话的人感到局促,口吃地停下来。然后他们听到那只看不见的挂表,在表链末端滴答滴答。
她的声音又干又冷,〃我住杰佛逊镇不必缴税。萨特利上校向我解释过。你们可以设法去档案室查查看。〃〃我们查过了。我们是政府代表,艾莫丽小姐,你没有收到警长的通知吗?是他亲自签发的。〃〃收到,不错,也许他自以为。。。。。。我住杰佛逊镇不必缴税。〃艾莫丽小姐说:〃可是记录中完全没有提到,你要了解,我们作业必须按照。。。。。。〃〃去问萨特利上校。我住杰佛逊镇不必缴税。〃〃可是,艾莫丽小姐。。。。。。〃〃去问萨特利上校。〃(萨特利上校去世已快十年了。)〃我住杰佛逊镇不必缴税。托贝!〃黑仔进来了。〃送客。〃
2
就这样她击退了他们,彻头彻尾,与三十年前她为那次气味事件击退他们的上一辈一样漂亮。那件事发生在她父亲死后两年,她的爱人---我们都以为那人会娶她---离开她以后不久。她父亲死后她就很少出门;她的爱人一走,大家更难得见到她的影子了。有几个妇人贸然去造访,结果不得其门而入,那幢房子的惟一人迹就是那个黑仔---当时还很年轻---提着篮子进进出出。
〃一个男人---无论什么男人---照管厨房,就会弄成这样。〃妇女们说;所以后来气味越来越大,她们一点都不惊怪。这种气味反而成为高高在上的格列森家族对喧攘的外界的一种新的联系。
她的一个女邻居,去向镇长诉苦,镇长名叫买义·史帝文,八十高龄。
〃你要我怎么办,夫人?〃他说。
〃怎么办?通知她除去臭味!法律难道不禁止吗?〃这女人说。
〃我认为不必这样小题大作。可能是那个黑仔在院子里杀了蛇和老鼠。我会提醒他一下。〃第二天又来两个抱怨的人,其中一个男的怯生生地指责说:〃我们真的该有个对策,买义,我是世上最不愿去打扰艾莫丽小姐的人了,可是我们不能再不想办法。〃那晚议员又开会---其中三个白胡子老头,一个年轻人,年轻人属于新崛起的一代。
〃这太简单了,〃年轻的议员说:〃通知她把那地方弄干净,给她一个期限,如果她不。。。。。。〃〃算了吧,阁下,你好意思在一位淑女面前责怪气味不好?〃第二天午夜过后,有四个人越过艾莫丽家的草坪,像夜贼般溜近屋子,沿着砖墙和地窖气孔一路嗅闻,其中一个规律地从挂在肩上的袋子里掏东西作撒种的动作。他们撞开地窖的门,把石灰撒在那里,所有的库房也都如法炮制。当他们事毕重新越过草坪时,一扇原先黑暗的窗户现在亮了,艾莫丽小姐坐在里面,灯光在她背后,她那笔直的躯干像木雕般屹立不动。他们只好静悄悄地溜过草坪,躲进街道两旁的槐木阴影里。一两星期以后臭味就消失了。
那时大家已开始真正为她难过。我们镇上的人都记得她的太姑婆,瓦特老太太,最后完全疯了。所以大家都相信格列森家族都有点把自己看得太高。好像没有一个年轻人够资格与艾莫丽这样的小姐匹配。多年来我们都把他们看成一幅活人图画,艾莫丽小姐瘦小的白色身影站在后面,她父亲跨开双腿的黑色身影站在她面前,手执马鞭,两个身影的框框就是向内打开的大门。所以当她三十岁还独守空闺时,我们虽然不见得高兴,但却证实了大家的看法是对的;即使家里有过疯子,如果他们真的有意成亲,也不至于完全没有机会。
她的父亲一死,眼看留在她手上的只有这幢房子,大家反而因此有点高兴,因为他们终于有机会向艾莫丽小姐表示同情了。由于寂寞,由于贫穷,曾使她变得较通人情。现在她也得多少尝一点为一分钱发愁的滋味了。
她父亲死的当天,镇上所有的妇女都准备去表示哀悼并且帮助她,这已成了我们的习俗。艾莫丽小姐迎在门口,衣着跟平常无异,脸上也无哀伤的表情。她告诉她们她的父亲没有死。她那样坚持了三天,一些教堂的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