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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那永不下雨的空地的外国人,总是走进窟底里去的。这是没有例外的。
至于那些连树林也没有能力进去---树林对于他们起了一种那么大的推拒力---而拿自己所听到的那些从来没有进去过的人的说话,来做报告的根据的外国人,有的则推说这完全是闹着玩的,别的一些人则耸耸肩,还有一些人则对于这事作了一个象征的解说。
然而,这种象征的和譬喻的解说,是最不被那些知道一点树林中的东西的人们所信任的。这绝对不是一个象征,却是一个很实在的现实。
这绝对不是一个象征,绝对不是的:也绝不是什么譬喻。这绝对不是抽象的思想,不是披着具体而譬喻的形式的衣裳的社会学的见解。完全不是的。
昨天,这在我的巴思葛山间的那么可爱的九月的第八日,我沿着波特隆河岸漫步经过波特隆堡;那条河便是高尔里斯滩的边界。
后来我回到了比尔巴奥。回到了我的那个比尔巴奥,而到我儿时住过的那间房间去就睡。我在床上转辗反侧着,预备着后天我要说的关于那在盛年死去的比尔巴奥的雕刻家奈梅西奥?毛格洛凡何的演说辞,好久才睡熟。
毛格洛凡何的作品之中,有一件表现着乌哥里诺伯爵的苦痛的浮雕,正如但丁在他的神曲里那么精细地讲给我们听的一样。而昨夜我是心里念念不忘地想着神曲,在转辗了多次之后才睡熟的。
在子夜时分,我被一片很响的霹雳声和骤雨声所惊醒了。在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知道了这窟的神秘的故事。我是第一次知道它,以及它的固有的矛盾,并没有什么说明或是象征。我全盘,整个,详细地知道。我点起了灯开始写它出来,写它出来叫人传抄。
叫谁传抄呢?我不知道。这故事从哪里来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不是一个象征,这不是一个譬喻,什么也不是。有人将它告诉了我---我也不知道这人是谁---于是我便像那人告诉我一样地告诉了你们。
提莫尼〔西班牙〕伊巴涅斯
伊巴涅斯(VicenteBlascoIbá~nez,1867-1928)西班牙小说家。生于商人家庭,曾七次任议员,因反对主权,多次被捕和流亡国外。作品有小说《五月花》等。
一
从古列拉到沙公德,在伐朗西阿的整个平原上,随便哪一个村庄上的人都认识他。
他的风笛声一起,孩子们便都奔跳着跑过来,妇人们高兴地你喊着我我喊着你,男子们也便离开了酒店。
他呢,鼓起了两颊,眼睛漠漠地瞪望着天空,他在那他用一种偶像的漠然的态度来接受的喝彩声中,便一点也不放松地吹起来。
他的驳裂的老旧的风笛,也和他一同分得那大众的赞赏:当这枝风笛不滚在草堆里或是小酌处的桌下的时候,你便看见它老是挟在他的腋下,像大自然在过度的音乐癖中所创造出来的一个新的肢体一样。
那些嘲笑着这无赖汉的妇人们,最后觉得他是美好的了。高大,壮健,圆圆的头颅,高高的前额,短短的头发,骄傲地弯曲着的鼻子,在他这平静又庄严的脸相上,是有使人想起罗马的贵族来的某种神情的:不是那在风俗谨严的时候,像斯巴达人一样地生活着,又在马尔斯场锻炼着体格的罗马贵族,却是那在因狂饮大嚼而损了种族遗传的优点的,衰颓时代的罗马贵族。
提莫尼是一个酒徒:他的惊人的天才是很出名的(因此他得到〃提莫尼〃这个与〃魔鬼〃谐音的绰号),可是他的可怖的酗饮却更要出名。
一切的庆会,他都是有份的。你老是看见他静默地来到,昂着头,把他的风笛挟在腋下,后面跟着一个小鼓手。那是一个从路上拾来的顽童,他的后脑上的头发全脱落了,因为他只要稍稍有点错误,提莫尼便毫不怜悯地拔他的头发。而后来这顽童之所以疲倦于这种生涯,脱离了他的师傅,也只是因为他也变成了一个和他的师傅一样的酒徒。
提莫尼当然是本省里最好的风笛手,可是他一踏进村庄,你便得看守着他,用棍子威吓他,非等迎神赛会结束后不准他进酒店去,或者,假如你拗他不过,你便跟住了他,这样可以止住他每次伸出来抢那尖嘴的小酒瓶倾瓶而饮的手臂。这一切的预防往往是无效的,因为不只一次,当提莫尼在教会的旗帜之前挺直而严肃地走着的时候,会在小酌处的橄榄树枝前突然吹起〃王家进行曲〃来引坏那些信徒,接着在当圣像回寺院的时候,又冲破了那悲哀的哀乐Deprofundis。
这改不好的游浪人的不专心,在人们却觉得很有味儿。大群的儿童奔跳着聚集在他四周。那些老孩子们笑着他那副走在总司铎的十字架前的神气;他们远远地举起一杯酒来给他看,他总狡猾地着眼睛来回答这邀请,这眼似乎是说:留着〃等一会儿〃来喝。
这〃等一会儿〃在提莫尼是一个好时光,因为那时庆会已经完毕,他已从一切的监视中解放了出来,他最后可以享受他的自由了。他大模大样地坐在酒家中,在涂着暗红色的小酒桶边,在锌制的桌子间。他快乐地呼吸着那在柜台上很脏的柜子后面的油,大蒜,鳘鱼和油煮沙丁鱼的香味,馋涎欲滴地望着那挂在梁上的熏肠串,停着苍蝇的熏炙的酱品串,腊肠,和那些撒着粗红辣椒的火腿。
酒店的女东家对于一个跟着那样多的赞赏者,使她不够手脚去装满酒壶的主顾,是十分欢迎的。一种粗羊毛和汁水的浓浊的气味,是广布在空气中,而在煤油灯的暗弱的光线中,你可以看见那可敬的一大团的人:有的坐在稻子豆下的稻凳上,有的蹲在地上,用他们的有力的手掌托着他们的笑得似乎要脱骱的大下颏。
大众的目光都注射在提莫尼身上:〃老婆子!吹个老婆子!〃于是他便用他的风笛模傲起两个老妇人的鼻音的对话来,他的那种滑稽的态度,使那不竭的大笑声震动了墙壁,惊起了隔院的马,而马嘶声便也加到那喧闹声中去。
人们接着便要求他模傲〃醉女〃,那个从这一村到那一村,拿着手帕,又将自己的收入都用在喝酒上的一个〃简直不算东西〃的女子。最有趣的是她是逢场必到,又是第一个破出笑声来的。
当他的滑稽的节目完毕之后,提莫尼便在他的静默而惊服的群众前面,任意地吹弄着,模傲着瓦雀的啁啾声,微风下麦草的低语声,辽远的钟鸣声,这一切由于前宵酒醉把他糊涂地领到广野里去熟睡,在第二天下午醒过来的时候的,触起他的想象的声音。
这个天才的游浪人是一个沉默的人,他从来不说起他自己的身世。人们只从大众的传闻中知道他是倍尼各法尔人,在那里他有一所破屋子,因为连四个铜子的买价都没有人肯出,所以他还将那所破屋子保留着没有卖去;人们还知道他在几年之内喝完了他的母亲的遗产:两只骡子,一架货车和六块地。工作没有那回事!在有风笛的日子,他是永不会没饭吃的!他像一个王子一样地睡眠;当庆会既毕,他吹过了风笛又喝过了一整夜之后,他便像一堆泥似地倒睡在酒店的角隅里,或是在田野中的一堆干草上;而他的无赖小鼓手,也喝得像他一样地醉,像一头好狗似的睡在他脚边。
二
永远没有人会知道那邂逅是如何发生的;但是有这回事是一定的了。一个晚上,这两颗漂泊在酒精的烟雾里的星宿,提莫尼和醉女,发生了他们的际会。
他们的酒徒的友情临了变成了爱情,于是他们便去将他们的幸福藏到那倍尼各法尔的老旧的破屋子里去了;在那里,他们夜间贴地而卧着,从屋顶的长着摇曳不定的野草的大罅隙间,他们望着星儿的狡猾的闪烁。在暴风雨的夜间,他们是不得不逃避了,好像在旷野上似地,他们被雨从这一房间追到那一房间,最后在破败的牲口房里才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安身的角隅。在那里,在尘埃和蛛网之间,他们的爱的春天发狂地开了出来。
从儿时起,提莫尼只爱着酒和他的风笛;忽然到了二十八岁的时候,他失去了他的麻木不仁的酒徒的贞洁,而在那醉女,那可怕而肮脏的,被酒精所炙枯又熏黑了,但是却像一条紧张着的琴弦一样地热情而颤动的丑妇人的怀里,尝着那从未领略过的乐趣;他们从此不离开了;他们无耻得像不识不知的狗一样地在大路上互相抚爱着;而且有许多次,在到那开着庆会的村庄去的时候,他们逃过了田野,而且正在那紧要关头,被几个车夫所瞥见了;围绕着他们狂呼大笑起来。酒和爱情把提莫尼养胖了;他吃得饱饱地,穿得好好地,安然而满意地在那醉女的身旁走着。可是她呢,她却渐渐地枯下去,黑下去,一心一意只想着服侍他,到处伴着他。人们甚至看见她在迎神赛会的行列前面在他的身旁走着;她不怕蜚语,她向一切的妇女们射出那敌对的眼光来。
有一天,在一个迎神赛会中,人们看见那醉女的肚子已经大了起来,他们不禁绝倒了。提莫尼凯旋似的走着,昂着头,风笛临空矗起,像一个极大的鼻子一样;在他身旁,那顽童打着鼓,在另一边,那个醉女满意地迈着,她的极大的肚子像是第二张小鼓;那大肚子的重量缓慢了她的脚步,使她蹒跚地走着,又使她的裙子不客气地耸了起来,露出那摇动在旧鞋子里的肿胀的脚,和她的两条像那正在打着的鼓槌似的,黝黑,枯干而肮脏的腿。
这是一个丑闻,一件渎神的事!。。。。。。村庄里的教士们谆告这音乐师!
〃那么,大魔鬼,你们至少也结了婚罢,既然那女无赖硬要跟你,甚至在迎神赛会中也跟着你。我们会供给你必要的证明的。〃
他老是说着〃是〃,可是在他的心里,却把这些话丢开了理也不理。结婚!好一出滑稽的戏!让别人去嘲笑罢!不,还是我行我素的好。
随他如何固执,人们总不把他从庆会中除了名,因为他是本地最好的风笛手,又是取价最廉的那个;可是人们却剥夺了他的一切紧附于他的职业上的光荣:他已不再在教区理事员的桌上进食了,人们也不再给他祝福的面包了,人们禁止这一对不信教的男女进教堂了。
三
醉女没有做成母亲。人们须得从她的发烧的肚子里一块块地将那孩子取出来;于是这个可怜的不幸的女人,随后便在提莫尼的惊惶的眼底死去了;他看着她既没有痛苦又没有拘挛地死去,他不知道他的侣伴还是永远地去了呢,或者还只不过是像在空酒瓶滚到她脚边的时候似的睡着了。
这件事传了出去;倍尼各法尔的好管闲事的妇人们都拥挤到那所破屋子的门前来,来远远地看看那个躺在穷人的棺材上的醉女,和那个在她旁边蹲踞着,号哭着,像一头沉郁的牛似地垂倒了头的提莫尼。
村庄里的人谁也不屑进去。在那治丧的屋子里,只有六个提莫尼的朋友,---衣衫褴褛的乞丐,和他一样的酒鬼,还有那个倍尼各法尔的坟工。
他们看守着这死人过夜,轮流着每隔两点钟去敲一次酒店的门,装满那一大壶的酒。当太阳从屋顶的罅隙间射进来的时候,他们都在死人的周围清醒过来。他们是都直躺在地上,正如当他们在礼拜日的夜里,从酒店里出来,倒卧在什么草堆上的时候一样。
大家都哭着。说是那个可怜的女子在那里,在穷人的棺中,平静地,好像睡着了一般,不能起来要求她自己的一份吧!哦!生命是多么的不值得什么啊!这就是我们大家都要到达的地步啊。他们哭得那么长久,甚至当他伴着尸体到墓地去的时候,他们的悲哀和他们的醉意还没有销歇。
全村的人都远远地前来参与这个葬仪。有些人狂笑着这幅如此滑稽的影像。提莫尼的朋友们掮着棺材走着,一耸一耸的将那丧葬的盒子粗暴地摆动着,像一只折了桅杆的老旧的船一样。提莫尼走在后面,腋下挟着他的离不开的乐器,老是表现着一头刚在颈上狠狠地吃了一刀的垂死的牛的神气。
顽童们在棺材的周围喊着又跳着,好像这是一个节日一样;有些人笑着,咬定说那养孩子的故事是一个笑话,而那醉女之死,无非是因为烧酒喝得太多了而已。
提莫尼的粗大的眼泪也使人发笑。啊!这该死的流氓!他的昨夜的酒意还没有消,而他的眼泪,也只是那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的酒。。。。。。
人们看见他从墓地回来(在那里,人们为了可怜他才准他葬这〃女无赖,〃)然后伴着他的朋友们和坟工一同走进酒店去。。。。。。
从此以后,提莫尼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他变成消瘦,褴褛,肮脏,又渐渐地为酗酒所中伤了。。。。。。
永别了!那些光荣的行旅,酒店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