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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用“缕”这个量词,全因这东西就像青烟一样没有意识。不算真正地活着,却也不会死去,只是日日夜夜岁岁年年地在某一个地方徘徊游荡,沉于黑暗和寂寞,永生永世不得轮回。
我承认,我不知道寂魂是不是真能感觉到寂寞和孤独,也不知道没有了意识是怎样的状态,但只要想想,便觉得可怕。
*
听了小灵鼠的话,我便踏上曼珠沙华的花海,去往渡川畔。
有清风起,掠过一层一层的花浪,妖冶的却也是窒息的美。细长的花瓣片片舒展,像极了凤凰涅槃时浴火的翎羽。
我在前面走着,舜苍便在后面跟着。我还是不大敢太靠近他,生怕他再有任何闪失,即使他已多番证明自己不会消散。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过后,便远远地见到了守在奈何桥边的孟婆。
孟婆脚下遍地盛开着三生莲,来地府的死人越多,三生莲就会开得越盛。
看来,最近地府涌进来许多新鬼。
孟婆脸上还带着和蔼的笑容,我看过几千年,怎么看都觉得孟婆是笑里藏刀。她笑眯眯地递给一个小鬼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轻声哄着:“喝吧喝吧喝了就忘了忘了就往生来世就是泼天的富贵”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我颇为同情地看着那个小鬼喝下了汤,上次我见孟婆这样说的时候,那个小鬼转入了畜生道。
果不其然,那小鬼喜孜孜地喝下孟婆汤,双眼变得迷离,毫无意识地飘过了奈何桥,由招引鬼引着往畜生道方向去了。孟婆呸地一声冲那小鬼唾了一口口水,满是愤怒地骂道:“黑心鬼,去死吧!”
我好想告诉她,其实,他已经死了啊。
我正想着,孟婆就朝我这边望过来,依旧是笑眯眯的表情,冲我招了招手,简直跟招魂似的。尽管我不怕她,却还是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我缓步走到她的跟前儿,孟婆笑着将她手中的汤递给我,声音极其苍老,嘶哑着问:“九姑娘,肯喝汤了吗?”
自我来地府之后,这个问题她问了我三千年,每次我都拒绝了。
孟婆问过原因,我直言她的汤实在太难喝,气得孟婆罢工好几日,最后还是转冥王做了中间人,这件事才算平息。
可没有办法,我对饮食异常挑剔,口味亦是舜苍养刁的,改不了,亦不想改。我现在的修为敌不过一碗孟婆汤,但我不能忘记舜苍。
我侧了侧身,指了指身后面无表情的舜苍,冲着孟婆眨眼笑问:“帝君也在,你问问他让不让我喝。”
孟婆吓得全身都抖了抖,赶紧冲着舜苍点头赔礼,说道:“老婆子眼神不好,没看见帝君也在这儿。老婆子刚才跟九姑娘说笑来着,说笑。”说完她又干笑了几声。
见她如此胆颤,想必是千年前舜苍砸了地府那次,令孟婆记忆犹新。
孟婆见舜苍没有要责备的意思,对我愈发讨好,问:“九姑娘今日来可有什么吩咐吗?”
我咳了一声,说:“我找伏音,你可曾见过她?”
孟婆叹了一口气,说:“别说了,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还不都是因为她的冤孽,再这样下去,老婆子我也顾不了她了。”
“怎么了?”我的八卦之心又开始作祟。
孟婆拿着拐杖杵了杵地,极其气愤说:“最近进地府的小鬼大都是因殊月国国君赫连成而死。伏音跟这个赫连成曾有过一段情,伏音化成寂魂之前曾在迦罗仙君那里求了一道诅咒,愿赫连成生前因杀孽该受的惩罚,全由她一人承担。”
我惊了惊,迦罗仙君不给人下诅咒就是好事了,居然还有人去求诅咒。我真是由衷地佩服伏音的胆量。
孟婆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伏音离开后,赫连成都快死了也没能再见她一面,不知怎的,动辄杀戮数人,搞得地府乌烟瘴气的。伏音以寂魂的形式存在,但那道诅咒还没有停止,这样的杀孽,或许会让伏音连寂魂都做不成了。”
我再次惊了惊,万一她死了,那她身上的火种怎么办?我对孟婆说:“那她现在怎么样?她在哪里啊?”
孟婆又将一碗汤递给过往的小鬼,这次的鬼守规矩地喝下了。
她想了一想,说:“九姑娘啊,你也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好说。七枝灯的事情老婆子也听说了,你想拿到伏音的心灯,就必须解开她的心结。”
我被这句话搞得莫名其妙,道:“我哪知道她有什么心结?”
孟婆语重心长地告诫我:“伏音现在是寂魂,不能言不能语,不如你去人界殊月国一趟,去问问赫连成,打探打探伏音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我正沉思,回首便看见舜苍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他和我四目相对,对我轻轻一笑,眉目比碧净酒还要醉人。碧净是世间最美的酒,香醇亘古而绵长,沾则醉生梦死。
我心下忽然跳得厉害,靠他近了近,低声问:“你看我做什么?”
舜苍摊手道:“没什么。”
我不相信:“肯定有问题,你直说好了。”
舜苍说:“那个。。。你的裙子好像烂了。”
我说:“。。。。。。”
我回头看了看,果不其然,裙子张开了一个大口子,好好的紫衫罗裙抽出了丝线,褴褛不堪。我脑子一阵发疼,想起今天舜苍在我后面跟了一路,原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显然孟婆也看到了,忍着笑,脸都快憋青了。她背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比哭还难听。
舜苍说:“有我在,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笑你,你不必在意。”
我说:“。。。。。。我好想打你。”
这裙子想必是在曼陀花海被枝蔓划开的。
这回真是糗大了。
以前我父君总教我,所谓女子,定要跟我的母后那样活着,像诗一样,要富有浪漫主义情怀。可我从未见过我的母亲,也在后来的成长过程中证明了我这个人的确不是那块料子。
但如今舜苍失忆,我总觉得要在他的心中重塑我良好的形象才行,故今日特意选择了那条有丽花相随的道路,也打算矫情一把,谁成想,在诗一样的画面中,上天竟然会让女主角的裙子烂掉。
曼珠沙华可真没有浪漫主义情怀。
我硬着头皮用法术将我的衣衫补上,这边刚刚结束,小灵鼠就从地上窜了出来,颇有冲天的气势,赫然又是一个坑。
她欢快地跳了过来,却不慎撞到了舜苍的腿上,整个人啪一下被弹到地上,很久都没有动静。
我担心地走过去察看,她的面容极其痛苦,小毛鼻子都已经泛了红光,却还死死地闭着眼。我蹲下捏了捏她的毛耳朵,她哼唧了一声,死活不肯睁开眼。
我知道她是在装,神色淡然地道了声:“死了,扔河里吧。”她极为怕水。
果然,她霍地一下睁开了眼,眼睛里含着委屈,哭道:“九姑娘,不带你这么欺负鼠的。”
知道装不下去了,她不得不起来,然后爬到了舜苍的脚下,抱着舜苍的脚,继续用哭腔道:“我错了。”
这次认错亦然干脆利落,可舜苍一脸迷茫,估计他没搞明白小灵鼠错在了哪里。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能吓得她装死,定是她害怕自己因撞了舜苍而受到责罚。
舜苍弯身,吓得小灵鼠紧紧闭上了眼睛,他伸手将小灵鼠的一只耳朵掂起来,举到半空中转了转,看了又看,最后将她扔给了我的怀中。
小灵鼠全程都在装死,直到确认自己在我的怀中,才敢睁开一只眼打量情况。舜苍说:“地上脏。”
小灵鼠愣住了神。小灵鼠扒着我的领口,声音放得极轻极轻:“天官册上说苍劫帝君为人端正严肃,不恋俗世,开辟三界平定洪荒之时用一把秋离剑杀尽天下该杀之人。我怎么看着不像呢?”
天官册记载了从古至今的所有神仙,记载着每个神仙的功绩和生平,可三界划分之后舜苍就元神消散了,所谓的丰功伟绩也是一些去过洪荒战场的人口耳相传。
当然,天上的那些人绝不愿意承认建立无上功德的苍劫帝君是个骚包,有损他们神仙的整体形象。
所以天官册这个东西比传言还不真,不足为信。
我不以为然道:“天官册上还记载转冥王宽厚仁慈,智慧超群呢。”
小灵鼠瞪了瞪眼,“这天官册果然不能信。”
“少女,你的悟性很高。”我夸赞道。
第4章 寂魂(二)()
渡川太长,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伏音,就算找到伏音也是无济于事。
我打算听取孟婆的意见,跑去人界一趟。走之前,我去向转冥王请辞,请他准许我离开冥界。
这是次要的,主要的是我想要点盘缠,人在江湖走,哪能钱没有?
我去我的小宫殿备了些路上用的东西,赶到森罗殿时,在那里碰到了舜苍。
他正在跟转冥王交谈什么,好像很不愉快,眉梢上像挂了秋日的霜,眼睛如寒冬腊月的十丈寒冰,骇人神魄。
我远远地听见他对转冥王,声音夹杂了怒气,说:“那是她笨,她傻!”
我顿住了脚步。舜苍刚刚醒来,这个“她”除了我,还能有谁呢?
森罗殿内薄寒的鬼瘴气浮动,青供灯冷冷清清散出幽深明灭的光。
我长缓了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喊一声:“舜苍!”
舜苍和转冥王两人疑惑地望了过来。
我瞬间移了过去,我都能感觉到身后有如霜如雪的羽毛被冲天的怒气激荡了起来。
虽然我不及他高,力气也不及他大,可我胜在出其不意,抓住舜苍的手臂就甩了出去。
凉浓的阴风袭满森罗殿,闷声的撞击声将在殿内休眠的枯骨蝴蝶扑棱棱飞了满殿,就连盆中的地涌金莲都颤抖了花瓣。
舜苍满目茫然地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我。
我一点儿都不想哭,可我还是哭了。
千年间满腔的委屈就在这一瞬间爆发,堵得我嗓子难受,我大口舒了一口气,眼泪从眼眶子里滚出来,止也止不住。
听见我哭,舜苍赶紧起身走了过来,深沉的眼眸浮上无奈和不接,低声问:“你哭什么呢?”
“我乐意!”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胡乱抹了一把泪,然后都擦在他的衣袍上,“我乐意!”
他不知道,他魂飞魄散的时候,我也跟着他一起死掉了;
他不知道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花了三千年的时间,走过五湖四海,穷尽黄泉碧落,就为了收集他散掉的魂魄碎片;
他不知道,他忘了我们以前的事,对于我来说是多么残酷。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嫌弃我。
舜苍握住了的手,他的掌心莫名有了些暖意,如乍寒还暖后的春风,吹开了第一盏云中雀娇美的花骨。他低低地笑着,说:“那,再来一次?”
我:“”
真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堵得难受但气也消了。
明知道舜苍忘了一切之后便不可能如当初一样对我好,这样莫名其妙地发脾气,的确对他不公。
我抽出手,对舜苍说:“现下我要去人界一趟,你在地府好好养着,再过几日药仙君会送丹药来,你尊着他的话好好服用,不要落下。”
虽然我会有点不开心,但舜苍总需要点时间适应。
我正想着是否还有其他的事需要嘱咐,舜苍伸手便将我拥在怀里,气息轻得像风。
我把头埋在他的胸膛,终于可以听见他不算强劲的心跳声,在一遍一遍告诉我,他还活着。
舜苍的声音圣深切又撩人,天生便能魅惑人心,他说:“你不是说要让我好好服侍你么,怎么又要自己一个人了?”
我吸了吸鼻子,往舜苍怀里钻了钻,说:“你不要嫌弃我,我只是喜欢你。”
我听见舜苍失笑了一声,说:“我知道。”
我和舜苍的小矛盾终于在我摔了他之后他转来哄我而结束。
转冥王见我占了上风,对我的态度愈发的恭敬。我要离开冥界一事,他自是满心欢喜。
至于盘缠,他死活说冥钱不能拿到人界花,这一点我是知道的,我这个人行走江湖,最痛恨坑蒙拐骗,我要拿的钱自然也要真金白银,所以我打的是他私房钱的主意。
转冥王这些年藏了不少金银珠宝。
我让舜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舜苍照做,最终迫得转冥王拿出了他的私房钱。
舜苍天生就有这种魄力,那种让人不得不臣服的魄力。他仅仅是淡淡地看着你,尽管不说话,没一会儿你就会感觉毛骨悚然。
转冥王妥协了。
据我估测,他这么轻易地答应我离开冥界,一是他一直嫌弃我把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