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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素正搀着许明珠的胳膊,陪她在村子里散步。
一步一顿,一步一顿,活像戏台上的丑角官员,这哪里是散步,分明是作妖。
耐着性子陪她走了小半个时辰后,李素终于忍不住了。
他很乐意陪伴,但他有点介意村民们投来的怪异目光,好像看着两个疯子在招摇过市,后面还跟着一大群神情紧张的部曲
“夫人,差不多作够了,咳,差不多走够了,咱们回府歇息吧?”李素努力挤出笑脸道。
许明珠可怜兮兮朝他眨眼,纤手一扬,指着远处一座距离大约数十里的大山,软软糯糯地道:“妾身今日精神头不错,想走到那里再回转”
李素眼皮一跳,急忙道:“取经路途迢迢,悟空,且收了神通,明日再与为师上路吧”
许明珠噗嗤一笑,接着垂下头,她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妾身生平第一遭,更何况嫁给夫君这几年总不见肚子有动静,如今终于怀上了,妾身心里畅快,总想让村里的乡亲们也高兴高兴”
李素叹道:“你这哪是让乡亲们高兴,明明是扰民,没见咱们这附近万径人踪灭吗?你一露面乡亲们都不敢出门了,全躲在家里等蝗虫过境。”
许明珠捶了他一记,嗔道:“夫君说得这么难听作甚?妾身不过耍几天性子罢了”
委屈地瘪了瘪嘴,许明珠低声道:“妾身提心吊胆了几年,夫君就不准妾身扬眉吐气一回么?”
理由很强大,李素竟无言以对,只好叹气道:“好吧,为夫准你满村招摇过市,挺着肚子纵横太平村,毕竟我孩子在你肚里当人质,你高兴就好”
许明珠轻笑,脚步轻盈地走了片刻,终于觉得尽兴了,于是夫妻二人和众部曲打道回府。
前后部曲离二人比较远,许明珠环顾一圈,靠近了李素,压低声音道:“夫君还没跟公主殿下那个吗?”
李素愕然:“‘那个’是哪个?”
“哎呀!”许明珠捶了他一下,薄怒道:“夫君装什么糊涂!”
李素懂了,哦了一声,道:“夫人有身孕,为夫必须照顾你的心情,说吧,你喜欢什么答案?”
许明珠瞪他一眼,哼道:“夫君纵然不说,妾身也知道的,别忘了,公主殿下和妾身的交情也不浅。”
李素白了她一眼:“知道你还问。”
许明珠掩嘴一笑,道:“公主都跟妾身说了,当面承认她得知妾身有身孕时,心里有些嫉妒的,所以对夫君发了小脾气,火气发过后,她向妾身赔了礼”
李素好奇道:“东阳她居然当面承认嫉妒你?”
许明珠点头,悠然叹道:“妾身也是女人,所以尤其清楚,让一个女人在另一个女人面前承认自己嫉妒她,这句话说出口多么艰难,由此也知道公主殿下胸襟何等宽广,何等磊落坦然,只论这一点,妾身比不上她,由衷的佩服她,也更觉得此人可交心交命,夫君当年倒是好眼光,这样的女子,值得夫君一生呵护宠爱”
见许明珠表情并无异色,李素知道她说的话发自内心,心中顿时有些感动,情不自禁地搂住了她的肩,笑道:“你也不差,你和她都值得我一生呵护宠爱,不分彼此。”
许明珠看了他一眼,随即迅速垂下头,俏脸泛起两团红晕,低声道:“妾身有身孕,这些日子怕是不能侍奉夫君了,妾身听母亲说,男人久不久不行事,恐会上火伤身,上次公主殿下只是偶发心火,如今气头也过了,夫君若再去见她,她定然不会拒绝的。”
当着自己婆姨的面谈论与另外一个女人什么时候圆房,李素实在很不习惯,突然觉得自己很禽兽很渣男,被雷劈九次都不冤枉的那种渣男
尴尬半晌,李素摸着鼻子干笑:“过阵子再说吧,现在伺候夫人最重要。”
许明珠却根本不介意,嫁进李家之前她便知道李素和东阳的传闻了,刚开始心里确实有些吃味,有些嫉妒,忍不住存了几分与东阳较劲的心思。如今已过了这些年,尤其是自己肚里怀了李素的孩子,埋藏在心底深处时隐时现的危机感骤然释去,还有什么想不开呢?
“妾身都不介意了,夫君还犹豫什么?妾身眼里的夫君顶天立地,杀伐果断,为何遇到这件事便犹豫迟疑,踟蹰不前了?”
李素眨眼:“你真不介意?”
许明珠笑了笑,笑容里掺了几分微妙的傲然:“夫妻这些年,妾身对夫君还是很了解的,夫君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风月阳春偶喜之,终究还是避不开汤饭羹茶,它们,才叫作‘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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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五章 党羽聚头()
从许明珠的这番话里,李素明白了两个道理。
第一,世上或许有不吃饭的女人,但绝没有不小心眼的女人。第二,语言是门艺术,许明珠的话里,东阳是“风月阳春”,而她却是“汤饭羹茶”,一个是精神文明,一个是物质文明,男人吟风弄月不是必须,但一日三餐却是必须,两厢比较,高下立判。
世上没有真正豁达的女人,一旦发现自己的地位有威胁,心中终归存着较量的心思,尤其是当两个女人的出身天壤之别时,心里的压力就更大了。
李素知道这些年许明珠活得并不轻松,她一直很自卑,因为她只是商户出身,而东阳却是正经八百的皇室公主,唯一的优势只是成为李家的正室原配,除此再也没有任何资本能与东阳较劲,更何况成亲多年仍无所出,连村里的乡亲背地里都颇有些不中听的议论。
外有公主虎视眈眈,内则肚皮不见动静,内忧外患之下,可想而知她的心理压力有多大了。
所有的压力直到得知自己有了身孕才徒然泄去,一身轻松。
对许明珠来说,李家正室原配的位置,直到今日方才完全坐稳当了,谁也动摇不了,哪怕李素另娶女人进门,也只能老老实实在李素低眉顺目当个妾室。
所以许明珠才会主动提议李素和东阳圆房,因为她有底气,有自信,因为东阳再也无法对她构成威胁。
许明珠的这点小算盘,李素自然非常清楚。
活了两辈子,人生阅历方面当然比寻常人强得多,所以李素知道女人之间很少能够建立起真正牢不可破的友谊,尤其是这两个女人还同时爱着同一个男人。若说她们心中完全没有芥蒂,姐姐妹妹相亲相爱亲密无间,未免太自欺欺人了,李素再如何自恋,虎躯一震两震,全身骨头架子震碎了,两个女人之间也不可能做到真正的亲密无间,暗地里终究还是存在着些许的敌意,这是女人的天性,再完美的女人都无法免俗。
许明珠和东阳能做到如今这般表面上的和谐融洽,说实话,李素已经很满足了,唯愿岁月静好,两个女人不要作妖出幺蛾子,一家人整整齐齐风平浪静活到寿终正寝
宠溺地揉了揉许明珠的头发,李素笑道:“懂得过日子的女人不一定是聪明的女人,但一定是好女人,能娶夫人为妻,是我的福分。”
许明珠柔情的目光注视着他,轻声道:“夫君可言重了,能嫁给夫君才是妾身前世修来的福分呢,妾身前世一定做了许多善事,积下丰厚的善报,菩萨这才许我今生嫁一位称心如意的好郎君”
“好了好了,互相吹捧每日浅尝辄止足矣,吹捧多了难免有些油腻,明日咱们再继续”李素搀着她的胳膊,慢慢朝家门口走去。
离家门只有百来丈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李素还没出声,身后的方老五等部曲便马上挡在李素夫妻二人的身前,形成一堵人墙,众部曲手按腰侧刀柄,目光警觉地注视着村口黄尘飞扬的小道。
摆了摆手,李素笑道:“五叔不必紧张,不要觉得听到马蹄声就是来杀我的,我哪有那么招人恨”
说话间,马蹄声已越来越近,十余骑从黄尘中现出了身形,为首三人颇为眼熟,李素等人离得远,十余骑眼睛只盯着李家的大门,没有注意到另一条小道上的他,马上的骑士们就这样目不斜视地从李素身前掠过。
李素看清了为首三人的模样,然后揉了揉鼻子,苦笑着叹了口气。
许明珠瞪大了眼睛,摇了摇他的胳膊,道:“夫君,他们中间有一个人似乎是妾身的堂叔。”
李素苦笑道:“不错,是你的堂叔许敬宗,另外两人一个名叫李义府,一个名叫裴行俭”
许明珠愕然看着他:“妾身记得夫君说过,他们三人已投靠夫君门下,今日三人同来,而且来得如此慌忙,难道”
李素慢吞吞地道:“可以肯定,他们不是来跟咱们村的寡妇幽会的”
许明珠捶了他一记,气道:“三人同来,必有大事发生,夫君还在这里说笑!”
李素的表情愈发苦涩:“虽然没见到他们的面,但我已闻到了一股令人不太舒服的味道”
“什么味道?”
“麻烦的味道”李素看着三人在自家大门前下马停驻的身影,幽幽道:“慌慌张张跟上门报丧似的,真的很不想搭理他们啊”
扭头看着许明珠,李素笑得露出一嘴白牙:“夫人尚有雅兴否?不如为夫陪你在村里再晃荡一圈?挺着平平坦坦的肚子耀武扬威在村里巡视外加作威作福,想想该是多么愉悦的一件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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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许明珠狠捶了几记后,李素明白了一个道理,找上门来的麻烦无论如何都是躲不过去的,越躲麻烦越大。
李家前堂内热雾缭绕,茶水的清香满室萦绕,可堂内三位不速之客今日却没有任何品茶的心情,许敬宗,李义府,裴行俭三人脸色发白,跪坐在堂内心神不属,眼神里透出一股绝望,令李素不得不产生一种幻觉,这三个家伙难道真是来自己家报丧的?
“三位联袂而来,难道长安城发生了什么事吗?”
免去了开场白,李素开口便直奔主题。
李义府神情惶急,擦了擦额头的汗,颤声道:“李公爷,不好了,晋王殿下已被圈禁宗正寺”
话刚落音,李素脸色顿时一愣,接着一寒。
“晋王为何被圈禁?”
李义府叹道:“只因晋王殿下事涉冯渡被刺一案,陛下派出的人手在晋州查出了铁证,证实冯渡被刺果然是晋王所为,今日朝会上,朝臣们群情激愤,异口同声请求陛下严惩,而晋王殿下为了平息朝局,不让陛下为难,主动请求圈禁宗正寺,晌午时分已经被禁卫带进宗正寺了”
话说了一大通,惊怒的李素还是非常敏感地抓住了重点。
“在晋州查出了铁证?怎么可能有铁证?”
李义府苦笑道:“冯渡被刺后,冯府内一名下人连夜遁逃,逃到晋州境内时,在一片小树林里被人灭口了,这人死便死吧,偏偏官府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张羊皮地图,图上详细标注了冯渡生前的行踪路线,此人便是埋在冯府里的一个内应”
李素冷哼道:“搜出地图又怎样?不要告诉我地图上面写了晋王的名字。”
“那倒没有,不过官府顺藤摸瓜,却查出这名被灭口的下人生前与晋王身边的一名禁卫有来往,原本晋王便有重大嫌疑,如今更坐实了晋王刺杀冯渡的嫌疑,可以说铁证如山,洗都没办法洗了,晋王百口莫辩,只好主动提出圈禁。”
李素眼皮直跳,陷入了长长的思索中。
冯渡这桩案子,原本便是李素制造出来的,从头到尾只有他和郑小楼知情,也只有郑小楼一人执行,从未对外露过半点风声,郑小楼身手高绝,杀人一剑毙命,事了飞身远遁,现场没留下任何痕迹,可以说,这次刺杀几乎完美到天衣无缝了,所谓冯府的内应,所谓下人遁逃又被灭口,根本是完全不存在的事情。
连李素这个真正的凶手都不知情的话,那么很显然,这是有人在制造阴谋,那些所谓的证据全部都是被有心人捏造出来的,目的就是针对李治,虽不至于到置李治于死地那么严重,至少也要将他争夺太子的可能彻底掐断。
那么,到底是谁制造了这个阴谋呢?
答案几乎不用再思考了,除了魏王李泰和长孙无忌这两位,还能有谁?
范围再小一点,以魏王李泰的阅历和能力,想出如此狠毒又巧妙的计策,李泰还真没那道行,所以炮制这个阴谋的人毫无疑问便是长孙无忌了。
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轻易不出手,一出手便拿捏住了要害,既快又狠且毒辣。
由此再推断一下,李素当初刺杀冯渡,搅乱时局,试图浑水摸鱼保住李治的计策亦被长孙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