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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花一世界,自己的喜怒哀愁。每个人的所作所为也都是为了自己,他人只能远观而无法改变。也许她一开始就把这个冷冰世界想得太美好了。所以她受伤害、被抛弃、遭受到巨大的打击,跌落到人生的最谷底。也许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爱父亲、关心养妹、给他人公平,也就不会受伤害了。
——“我对不起父亲和于老师。你们想把我教成忠贞忠义的烈女,我却长成了这般的市侩模样连我自己想想,都要羞愧得无地自容了为了救自己父亲的性命,竟想与父亲的政敌做交易,收买他的仇人保下他的命,违背了他一生的政见。如果父亲知道也会恨我吧。”
——“父亲曾亲口说过我不是个忠贞仁义的烈女。如果做个忠义烈女能救回父亲一命,我一定会做个天底下最忠义的烈女的。可是做烈女救不了父亲的命,我又何必拘泥于这些东西?它救不了我父女二人的命。”
——“不,绝不后悔。父亲是我此生最亲的亲人,小时候失散但是八年来他对我爱如珍宝。他个性清高,满腔书生意气,愿意为国为民牺牲自己。正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呢?而现在局势是太监势大,皇帝帮偏架,他的做法只是螳臂当车,白白断送了性命。这对他不公平。他不该去死。我绝不允许他白白去死。”
曾几何时,她对于先生说过的“义正言辞”的话,还余音袅袅得响在耳畔现实就给了她致命的一击了。现在已经全盘颠覆了。她发现自己才是人群里最蠢最笨的那个人,发觉自己已然撞到了南墙,撞得她粉身碎骨头破血流,差点没命了!此时此刻她只剩下了羞愧得捂着脸哭。真想钻进地缝里永远不出来,免得去接受别人可怜同情她的眼光。那种眼光会杀了她的,把她的心更撕裂成血淋淋的碎片。
一个人、两个人、一步错、步步错。
她一错再错得继续错下去。她竟然坚信着父亲范勉言出必行所做的事是对的。也相信着养妹雨前年幼无知,情有可原。为了他们,她去欺骗伤害了信任她的小梁王。一次又一次。
不,没有,事实截然相反。她不顾一切地想救的父亲,大度原谅的养妹,却最深重的欺骗了她。他们合起来毁掉了她曾经相信的一切正义美好的东西,毁掉了支撑着她去奋斗的信心支柱,几乎送掉了她的命。现在,她的眼前再没有正义美好关心信任了,也没有父女姐妹血浓于水情比金坚了。她的胸口内心只剩下了一个空荡荡的、虚无可怕的大黑洞!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信任什么!
她是个睁眼瞎吗?看不透他们虚伪的外表内心。不,她是故意忽视了这点。不愿意告诉自己父亲是偏执书呆子,妹妹是个爱慕虚荣心怀叵测的小人。他们什么偏激事都做得出来。她其实不了解他们,他们对她来说是陌生人,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执著野心而毫不留情地除去她的喋血人物。那么,他们跟他们所仇视的藩王养姐等敌人又有什么区别?为了国家不分正邪得挑起暗杀牺牲她,为了身份权势一次次得否定她,他们那一身正气凛然的复仇权利又是从何而来的?她已经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人人都是正确的,人人都是满腔正义的,却把她当做了牺牲品,背叛她否定她把她放在了祭台上。真是一场滑稽荒诞的大闹剧啊。她像个傻瓜似的亲眼目睹着这场闹剧,把自己弄成了卑劣的悲剧人物,一路演到了最后。
更可悲的是,她对这种冷酷血腥的攻击无力抵抗,只能听任事实摧毁了她心里美好的东西。事后,在这个逃亡之夜里不停得审视内心的伤口,不停地痛定思痛。每次回想起这件事,就像是一把刀捅进了她的伤口,疼得她放声大哭了。痛上加痛,悔上加悔,她边哭边痛,像一只舔着伤口疗伤的小兽。好痛啊,谁能来帮忙治愈她心里的伤,谁能支撑她继续相信这个世界?谁来帮帮她?她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孤独得撑下去了。
明前觉得她真的快崩溃了。像不久前使她心力交瘁的重病。那种内心崩塌的感觉又回来了。身体忽冷忽热,头也昏昏沉沉的,身体和心境都直直得跌落悬崖,坠落得快撕裂了身体。不久前,她因为崔悯的失踪濒死而生了重病,落入了人生的谷底。那时候是还要拯救京城父亲的念头,鼓舞着她继续坚持下去。可是这次她又“病”了,却找不到理由支撑自己了,她觉得自己已经撑不下去了。
在这个深夜独行的夜晚,在他的背后,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她再也忍不住捂住脸无声得大哭了。额头紧紧地抵在他的背上无声地抽泣着,泪如雨下
别回头,别看到我哭泣,也别来安慰我。求求你了。让我今晚一个人痛痛快快得大哭一场吧。明天,也许我会恢复理智继续面对现实。但是今夜让我最后脆弱一回吧,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她像个孩子靠在他背上大哭着。泪水沾湿了他的背心,浑身在簌簌发抖,几乎无法坐稳马背。似乎这场大哭,可以使时光倒流,使发生的一切悲剧都消失;可以疗伤,使她的心底的伤痛痊愈;可以后悔,悔恨以前的轻狂无知;可以给她力量,使她有勇气继续撑下去
就让她在这个深不见底的黑夜痛痛快快得哭一回吧
***
前面,崔悯眼望着前方,脊背挺直得坐在那儿。感受着背后颤抖成一团的少女。眼望着渐斜渐沉的月芽一动不动。他没有回头观望,也没有试图做什么,只是静静得坐在那里。使她靠着他哭泣,感受着她的眼泪倾泻下来浸湿了他的后背。一团团黑云遮挡了月芽,朦胧的光映照着荒原,把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这一刻,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行动,静静得陪伴着她就是最大的体贴了吧。
更何况是面对这样一件无可奈何的事。人生就是由许许多多的“无可奈何”组成的吧。她还是太小了,还没有体会到这世间的广阔无垠辽阔无情。世界太宽宏冷漠了,人心太深奥莫测了,万事太飘渺随意了。这个纯朴纯真的少女正经历着她一生最严苛的打击。他望着前方,觉得背后燃起了一片火焰,把他也燃烧起来了。
第一百九十章心意相通(下)()
崔悯笔直得骑在马上,忽然说:“我的义父,他是个很好的人。”
明前坐在他身后,只看得到他挺拔的背影,雪白衣领和衣裳上闪亮不定的银色暗纹。她一时间楞住了,仰着脸满面泪痕得望着他的后背。
崔悯眼望着前方,目光深沉,没等她回答直接说道:“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他,是住在乡下养父母家的时候。养父母照顾着我,衣食不缺,但始终不如对待亲生孩子般的耐心爱护,我小时候颇吃了些苦头。五岁时,义父才找到我带我走了。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个满面哀愁,狂放不羁的年青书生。常常在街头的酒肆喝得酩酊大醉,要我去搀扶他回家。每次我拖着喝醉的他回家时,他都会对我痛苦地说‘义父是个没本事的人,恐怕没机会替你家翻案了。我对不起你的父亲。’我那时就很奇怪。父亲早死了,又没人逼着他翻案,他为什么要这么痛苦地折磨别人折磨自己呢。”
“那时候,我们的处境很不好。我是全国闻名的罪阀之后,清河崔家又被下旨灭门查抄了,虽然父亲额外得得到赦免。但是家族灭亡,祖父被杀,又是大明的卖国贼。全大明朝人都仇视他,我们在京城城外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我四岁时,从一国冠军侯长子嫡孙的地位,落到了罪魁祸首之后的地位,脑海里还残存着幼年曾过过的奢靡生活印象,就陷入了最贫困的处境。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很大。义父也很穷,我们租住在京城贫民窟的草棚里,尝尽了世态炎凉人间冷暖。以前冠军侯的亲朋好友们全部绝交消失了,义父也把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家财拿去打典翻案。我们俩过的很困顿。”
“有一次,我们穷得快活不下去了。我记得很清楚,深夜门外来了一群穿锦袍的蒙面男人。领头的自称姓董,拿出了祖父的玉佩名牌,对我们说是我祖父的好友,要接我去内地的豪门过好日子。我大喜,想带着义父跟他们走。义父却大怒着赶走了他们。说崔悯是崔盈的长子嫡孙,怎么能隐名埋姓得托庇到别人家过活?真是崔盈好友就替他家翻案洗冤了,如果这孩子改名换姓得去其他人家生活这辈子就完了。义父很穷,却还花钱维持着让我读书习武,对我说‘你是侯门之子,要自重身份,在京城支撑着也要过下去,总有洗冤复爵的一日。如果你放弃希望到乡下去,就真的从大明朝廷和贵族阶层除名了。别学那些寒门子弟的穷酸样,你将来注定要做大官大爵的。’”
“我看着他心里奇怪极了。义父疯了吗?他看不透吗?我们家已经完了!我的父亲祖父已经身败名裂死了,清河崔氏也败落了。他还对我说这种奇怪的话干什么?后来有一次他在街头喝醉酒,我去接他。他又说同样的话教训我。我终于恼了。我已经六岁了,因为家门生变,比同龄孩子更早慧些。我走到他面前,使劲得打了他个大嘴巴,用一种孩子般的残忍和冷酷对他大叫:“你是个酒鬼!满嘴胡说八道,少教训我!我已经不是小侯爷了,我父亲也不是侯门公子,爷爷也不是冠军侯了。我们崔家已经完蛋了!我现在就是个普通人家的穷小孩,你还说这些废话做美梦干什么?你天天东奔西跑地拉关系告御状做什么啊。全天下都知道我们不可能翻案的。你不是个进士吗?该老实的找个教书的活儿,挣点钱,养活自己和我才是正事啊。’”
“‘天天喝这些劣质酒,借酒消愁,对着我发酒疯。算什么义父啊?你再这样下去,我就离家出走做个小乞丐。一辈子都不回来,也不用看你发疯了!’”
“他听了,像如梦初醒似的,呆呆地看着我,然后抱着我嚎啕大哭。像个傻子似的把他这一生的眼泪都哭了出来。很多年以后,他对我说那时候我六岁时的话,像醍醐灌顶,像尖刀般的插进他的心。他每日茫无头绪好高骛远地到处走门路做着无用功,还不如一个六岁小孩子看得透彻明白。这些话彻底警醒了他。我们完了!灾祸已经发生了,你哭、喊、痛苦、绝望、沉沦甚至是发疯、拼命的折磨自己折磨别人都回不到当初那一刻了。所有人都得接受现实。”
“过了不久,他就找了份活儿,要搬出去住。他叫我来说‘你说得对,慈世,义父天天去瞎晃是不对的。我也不打算再拉关系去衙门喊冤了,所以我找了个教书先生的活儿,教一个比你大几岁的男孩。这个营生很好,如果干成了很可能一本万利的!你就乖乖的在家里继续读书习武做个好孩子罢了。其余的由义父做主。’”
“我那时年少,只看到他不再酗酒振作起来,也拿回了一百两银子,就信以为真。觉得他放下空想重新做人了。也替他高兴。”崔悯的脸色煞白,嘴唇泛青,面孔在月光下像瓷器般又冷又硬又脆,声音像铁器般尖刻。明前坐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感觉他在微微发抖。她望着他的侧脸,又担心又害怕,几乎要哭了,手指紧紧地握住他的胳膊。
“一年后,我再次见到他时,才知道他进宫做了太监。两年后,他如愿以偿地进了十二皇子书房,成为陪伴朱元熹的大伴。再之后他费劲周折几度险些丧命,一步步得爬到司礼监掌印的位子,成为隐匿的帝师,新皇帝的心腹股肱。他完全舍弃了以前的人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而我直到两三年后,才渐渐明白义父做了什么事,做了什么样的选择,对我们的将来有什么影响,我又欠下了他什么样的恩情!”
明前紧紧地靠在他背上,不敢看他的侧脸,手指抓住他像风中枯叶般颤抖的身体。她的手指紧握住他的手臂,他颤抖着回过手也握住了她的手。
他长长地呼了口气:“我后来常想,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我想了很久好像想通了。我和义父不一样。他是父母双亡,少年时代遇到知己,便把知己当成了家人。我是父母双亡,却不缺亲情。我的义父就是他给予了我千倍百倍的亲情。使我像寻常人般健康的成长。生恩不及养恩重,我对父母祖父的感情远远不及对义父的感情。义父他侠肝义胆,忠义两全,是个真正的顶天地立的好男儿。”
“我四岁知事时,家族灭亡很久了。那种豪门巨阀继承人的责任感和百年流传大世族的荣耀感,对我就像是一场空中楼阁和空泛的梦,没有溅起一点波澜。朝代更迭,门阀兴衰总是以百年千年来循环的,有兴盛就有衰败,大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