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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秀姑先生是前朝名儒于太师的后人,是个站在朝堂外的人。平常不多跟明前谈这些凶残龌龊的朝堂政事。但时间久了,与明前半师半友,言谈中就不经意得放松了警惕露出了些口风。
她对这些手握重权的太监们很不以为然。脸上不透风景地笑说:“太监么,本来就是低贱的服侍人的人。身体残缺,心性自卑,也没家族后代,只得把满腔热心都放在黄白之物功名利禄上了。所以,一旦爬上高位,能把持朝纲左右皇上,转眼就变成了天底下最狂妄自大的人。行事偏执,不可估量,而且极度仇视正常人。御马大太监刘瑾曾因为一个宫妃无意的闲言,便寻隙杀了她一族。一语杀千人,世人常称他丧心病狂、不可理喻。”
“明前,如果以后遇到了掌权大太监或他身边的人,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可露出一点轻视之意,否则会惹来杀身大祸。”
明前牢牢记住了秀姑先生的话。
而且她的父亲范勉更是正统的儒生,是强烈反对太监们干政的清流党派的党魁之一。与五虎太监暗斗多年,七年前更把有救女大恩的司礼掌印大太监伍怀德的养子崔长侍拒之门外不准他登堂入室。由此可见他多么痛恨五虎太监。因此,明前非常清楚自家站得是什么立场,又知道父亲的仕途行得多么艰难。想到这儿她心头泛起一股燥热。立刻命令不去敬香回府。免得惹上麻烦。
范管事指挥着下人们拉马车拐弯,后方却涌来了更多的车马。一时间调不了头,路堵得死死的。
这时候官道后方又冲来了一队官兵。旌旗招展,人强马壮,足有上千人。他们强行驱散了官道上人群,包围住了碧云观门前的儒生学子们,然后扬鞭痛打。
儒生学子们轰然大乱。一个人眼尖,认出了来人,高喊:“不好,东厂的锦衣卫来了!”
***
人们大惊失色。养娘李余娘,正神气得指挥着马车拐弯,听到东厂锦衣卫几个字,吓得胖脸煞白,像被老鹰抓着的兔子一样,惊恐地逃回了马车上。她对锦衣卫有种挥之不散的恐惧感。
明前也小心翼翼地掀开马车帘望去,心里霍得一跳。
后面赶上来的果然是一群凶神恶煞的锦衣卫。青绿色的锦衣卫官服,像扑天盖日的旗帜漫天撒来。
锦衣卫是皇帝的私人亲军,跟东厂不是一个体系的。但东厂办案时喜欢从锦衣卫里抽人手帮忙。锦衣卫跟着东厂办案也能捞到好处,也爱跟东厂混做一势。于是人们一看到锦衣卫出动,就知道东厂太监也到了。而驻扎在京城的锦衣卫南北镇抚司总衙门的锦衣卫们更是气势昂然,鲜衣怒马,嚣张得不得了。他们冲进了平民和儒生群里,像恶狼冲进了羊群,搅得人群大乱。
后面稍远处,骑马奔过来一些锦衣卫和东厂官员。人群中簇拥着一个清秀俊美的年轻人。那人穿了一袭麒麟补子的白色曳撒官服。白衣胸口刺绣着“麒麟流风”的补子,下面穿千道褶子的宽如扇形的曳撒,整个官服银光闪烁光彩夺目。
明典规定“麒麟补子”,只有公、侯、驸马、伯才能穿着。被称为一品麒麟。后来扩大到皇上钦赐给三品以上的近臣们穿着。这个人年纪极轻,却能穿着一品麒麟的官服,看懂的人都暗自心惊。他的官服也不是文官的大红纻丝纱罗服,武官的青绿锦绣绢纱服,而是银白色。更衬得少年白衣胜雪气质倜傥,通身的风流气派。
那个人的长相更是光彩夺目。面容俊美,长眉带彩,一双冷煞煞的如星眼眸,眼角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三分风流之意。身形纤细,如一个文弱秀气的大家公子。但他的气势很冷硬,面容淡漠,眼神锐利,嘴唇抿得如刀锋。看人时眼光如冰如火,冷得冻煞人心,又热得烧人魂魄。身姿笔挺得像一杆迎风的铁枪。身后带着很多武夫军士,他却如众星捧月般的,一月独挂天庭。辉辉然浩浩荡得夺人神魂。压迫得周围的风景尽皆退去,只剩下一人独立于天地间。
明前的心砰砰地狂跳起来,全身止不住得微微战栗着。她认识这个人!这人赫然就是七年前在河南省陇中府小陇县救过她,千里迢迢地护送她上京的御书房长侍——崔悯。
竟然在这里又遇见了他!明前惊呆了。
多年不见,他长大了。上次看见他时他还是个十三岁少年。人冷漠,行事狠辣,像一把犀利冰冷的刀。那时候他还没脱离少年人范畴,她还记得他最后怒视着自己的恼火模样。
但是七年后的今天,他就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长高了些,容颜退去了稚嫩,姿容更盛,气度更恬静,眼光更超然,脸上带着怡人的暖意周身充盈着温润。变成了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了。虽然穿着锦衣卫官服,戴墨纱绢帽,腰悬绣春刀脚蹬粉底靴,一派武人装扮。却更显得他文弱纤细,像一枝使人怜惜的幽雅君子兰。
但是,只有明前知道,这个人是个心性冷酷凶顽的酷吏!
她刚回到范府时,还因为他姿容太美,幼稚地怀疑他是个太监。后来问于先生,才知道“长侍”是皇上御书房的侍从职务名,不是太监职务名。他是个没品阶的御书房侍从。
这个位置可大可小,可上可下。可以说是最不入流的端茶倒水的小侍从,也可以说是深受皇上宠爱的心腹近臣。他跟东厂锦衣卫在一起,可能是被皇上指派到东厂监案,也可能是东厂借去办差的。但无论哪一点,能在皇上身边厮守能被指派到东厂,都不是个简单人物。而当时皇帝御书房里叫“崔悯”的崔长侍,却只有一个,就是东厂掌印大太监伍怀德的义子。
老师说这个少年办了“范勉失子之案”后横空出世,一举成名。成了全大明官场最耀眼的少年俊彦。后来他加入皇帝的锦衣亲军,成为锦衣卫千户,管辖着上千人队伍。多次替皇帝出京办差,几乎次次都是毫无失手的报捷归来。声名显赫,受尽封赏,成为元熹帝最喜欢的少年英豪之一。养父权重,自身又俊美能干,是京城里风头最劲的踏马观花的美少年。
于先生含蓄地道:“是明前的救命恩人吗?远观还成,近看不行。这种带毒的高岭之花,远远眺望一眼倒是不错的风景。听说公主极喜爱他。”
已经有七年没有见过他了。七年间的读书弹琴风花雪月,使明前几乎淡忘了相府之前的小山村往事。但是一看见这个人——崔长侍,她霎时间就觉得内心搅痛起来,猛然回忆起了很多的痛苦往事。这个人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她靠着车里远远地斜睨着他,秀眉紧蹙,紧咬樱唇,觉得百感交集。
——真是冤家路窄。
第十三章天师退敌()
那位崔长侍也未想到有人在远远偷窥他。他策马而出,对着上百位儒生学子,居高临下地喝道:“诸位学子不在国子监读书,私下聚集在碧云观外面骚扰道场。这成何体统?快速速散开,不然就以聚众滋事之罪逮捕你们。”
儒生学子们被锦衣卫赶得满山乱跑,纷纷鼓噪大骂:“你们这些奸宦祸国殃民,乱抓忠臣。现在根本没人逃进碧云观,还想污陷我们。你们才该千刀万剐呢。”“我们清流儒派是治国正统,这里是董太后的碧云观。还不赶快退下。”“姓崔的,你跟你干爹都不是好东”
崔悯根本不理会他们。他平静地策马来到观前,举起佩刀,高声宣布:“朝廷大事与你们这等学子无关。锦衣卫奉皇上旨意抓人。莫说他逃到了碧云观,就算是逃进皇宫,我们也照抓不误。逃犯和你们有没有犯罪去向刑部申诉,现在你们占领了道观闹事,扰乱民众上香。就是该杖刑的大罪!来人啊,驱散他们。”
儒生们不服地大喊:“你敢殴打儒生?我们可是天子门生,见官都不跪。你们这帮东厂的走狗竟敢用大棒子打我们。真是奸宦当道亡国之兆啊。”
崔悯听了这话,俊脸上泛起红晕,嘴角翘起,被气笑了。这一笑竟是异样的精彩纷呈。他立刻抬手点名字叫了几名千户过去,抓住那人拖出来。狠抽他的大嘴巴。他也猛然沉下脸,神色严峻地喝道:“住口!亡国之论也是你们这些酸儒秀才说的?学了十多年的书,都学到了什么东西?读书确是能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法子,但现在你们只学会了抨击时政,就能治理天下了?经济仕途务农治灾平盗传达政令,你们又懂得多少?光知道纸上谈兵怦击朝纲,把党派私欲压于国家之上。从前朝到现在,光是党争灭国就不知道灭过多少回了。还敢在这儿大放厥词。读圣贤书却不守好读书人的规矩,连安身立命都做不到,还谈何治国平天下?还肆意插手政事妄议朝纲,还敢跟我说见官不跪?这一许小命都不够给我打的。”
“——给我狠狠地打,打到他会说人话为止!”立刻便有锦衣卫冲上去狂揍起儒生了。
他身后一个面白无须的东厂太监尖声喊:“崔指挥佥事,跟他们废话什么!我们有皇上圣旨,把他们都杀了!别惊动了董太后的道观。只管打杀,打死多少人都无事。”
崔悯冷冷地横他一眼,没答话,也没有跟儒生们废话。举起右手,一声令下。上千名锦衣卫们开始攻敌抓人了。他们没杀人,只是抬着攻城重木冲上前,“轰隆”一声就扫倒了一大片学子。再横扫回去,哗啦又绊倒一大片。一下子打散了聚众学子们。官府差役们趁势冲进人堆,抓住了几个领头闹事的,拖出来捆住就痛打。这一下子,连冲带打,一下子就冲开了儒生学子们的阵营。打得儒生们哭嚎惨叫着满山乱逃。
须臾功夫,锦衣卫就成功得驱散了大群儒生,抓住了领头学子,清理出了碧云观观门和官路。
崔悯远远得站在官道高处,居高临下地指挥全场。他面容冷厉,身形冷峭,手按佩刀气势极盛。远远望去竟如杀气腾腾的阎罗王。吓得围观的千余名百姓香客和路人们都咂舌不已,均想,果然是东厂出来的酷吏,大太监养的儿子。这么狠毒。
混乱中,一些儒生学子走头无路,趁乱爬过了碧云观围墙。跳进观里,打开了大门。大群的儒生学子们趁势冲进了碧云观。锦衣卫和衙役也忙追进去。碧云观山门里外乱成了一团。
糟糕,进了碧云观。崔悯一皱眉。
***
“快住手!”碧云观里奔出了一群道士,挡住了众人。其中疾步走出一名道士,厉声喝止住众人。
人们看去,都不觉得眼前一亮。领头走出来的是个风神俊秀的少年道士。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模样俊秀,姿态潇洒,头带仙桃簪花道观,脚蹬流云方履,穿着一袭浅地深缘的深蓝道袍,腰间系着一条分成两股的黄金丝绦,分别坠了两块青田玉佩的。气质极为出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的长相也很出众。眉清目秀,面孔雪白,一双清澄的黑眼睛,略一转动寒气袭人,朦胧得有如寒江雪水中月,璨然生辉。乍一看上去真似那西天上界来的得道仙人,三清大帝前的持瓶金童。好一个貌美质洁的方外人。
少年道士潇洒地走出山门,现场立刻安静下来。他向崔悯行个礼,朗声道:“贫道张灵妙。乃是碧云观观主的徒弟,主持着此间诸事。崔指挥佥事虽然是奉旨抓人,也不能这么粗暴无礼。这里是老子道场董太后的贡观,怎么能让官差们随意出入抓人?你们在道观外面打了数百人,哭声遍野,早就冲撞了三清上人和董太后。还不快快退下!”
“原来你就是张天师的后人,小天师张灵妙?你终于出来了。”崔悯神色冷淡。
“正是小道。”
“你好大的胆子。”崔悯提声直斥:“你现在出来是想包庇这些儒生抗旨不遵吗?这些人都是嫌犯,另外还有嫌犯已进了碧云观。我逢了圣旨抓人,董太后是皇上的母后,自然会以皇上的旨意为重。你拿董太后的贡观来压我,难道你想挑拨皇上的母子关系?”
嘶,好会讹人。围观人群同时吸了口冷气。一句话就诬陷小道士挑拨皇上母子关系。真不愧是东厂出来的探子,信口雌黄,真如砍瓜切菜般便宜。
小天师却毫不惧怕,云淡风轻地说:“崔指挥佥事说笑了。皇上最敬太后,岂是你我这种小人物能挑拨的?太后所供奉的道观是方外之地,不受世俗刑法约束。这些人即然已经闯进了碧云观山门,脚踏三清土地。便是与我观有缘。小道不可不管。”
“你管得了吗?”崔悯冷笑。
“管得了就管,管不了就不管。今日,我主观,这些人进了我三清观门里。我就必须管。”少年天师的面容一肃,气正神严,如神如仙,气势大盛:“人可以不敬人,不敬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