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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萸缓了许久,才结结巴巴道:“宫主,这这便是你说的帮手么?”
“嗯。”我咳嗽一声,道:“莫耽搁,快些去鬼林。”
两人一蛇正欲离开幽潭,朝鬼林方向赶去,远处却蓦地响起一声爆喝:“站住!”
我回头望去,只见姽稚座下的秋韧副统领,面上伤痕累累,正率领一大队衣衫残破的修罗死士,跌跌撞撞地追将过来。我料想定是那边战事吃紧,溃不成军,秋韧打算来幽潭带出蛊虫与妖兽作最后一搏,不想正撞见了我与朱萸逃往鬼林。
朱萸将手中纸伞一扔,拉着我快步在大雨之中狂奔。腾蛇身子一卷,半边蛇身高高昂起,尾巴钢鞭般狂扫而去,立时将秋韧统帅的那一大队修罗死士扫得七零八落,尽数跌在地上呻吟起来。
我捏着手指抵在唇边,在前吹了一声呼哨,腾蛇不敢恋战,立时又扭动身子紧随而至。
雨越下越大,寒冷刺骨的雨点狠狠地往下砸,我浑身被淋得透湿,眼前似挂了一片水帘,只得拿手去抹面上的水才能看得清前路。到了后面,我已经疲惫得连拿手去抹去脸上雨水的气力也没有了。
脚步踉跄,雨水淋在我手腕处割开的血口子上,又渗进去,几乎有种浑身仅存的那点血液被冲淡化开的错觉。
我要去见她最后一面。
时间有限,我明白,我现下是在同死亡比拼步伐。
我要快点。
哪怕快一点点,那都是好的。
鬼林就在眼前,而当我抬脚迈进鬼林入口那堆灌木丛时,身子再也扛不住,摔倒在灌木丛中。
腾蛇拿蛇尾将我轻轻卷起,放到一旁草地上,朱萸扶住我的腰,开始大哭起来。
大雨滂沱,实在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她的眼泪。
“宫主,阿萸背你走阿萸背你走。”朱萸拿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身子蹲下,将我背了起来。
我趴在朱萸背上,双手却实在没有气力去搂住她的脖子,她低头哭道:“宫主,你搂着我,搂紧些,不然便要摔下来了。”
我咬牙,勉力合着双手,勾住了她。
朱萸边跑边抽抽噎噎地骂:“腾蛇好没用,好没用!白长那么大,却不能背人!宫主,宫主你出去后就别要它了!”
我闻言,无声地笑了。
腾蛇哪里能听得懂她这种傻乎乎的责骂,身子一卷,又往前快速弹了出去,速度极快。鬼林里多盘错交织的藤蔓,且又有许多别的诡物,分外危险,它此番在前,刚好能替我们开路,这也是我为何要将它带在身边的缘故。
雨点砸得我意识昏沉,朱萸背着我跌跌撞撞地跑了一段路,许是见我没什么声音发出,为了令我清醒些,只得大喊道:“宫主,你别睡着了。阿萸唱歌唱歌给你听!”
她背负着我,已然跑得气喘吁吁,上气难以接下气,加上雨势汹涌,却又怎能唱歌。
一支烟云海流传很广的歌谣经由她唱出,支离破碎。
我咳嗽着,附在她耳边轻声笑道:“难听得很。”
“宫主,你又笑话阿萸不许笑话阿萸。”
朱萸嗓音沙哑,不知是哭哑的,还是唱哑的。她实在太累,最终支撑不住,两人一同滚在泥泞的草地上。
两人面对面躺着,雨水流进了我嘴里,涩然非常。
我望着她满是雨水的脸,轻声嘱咐她:“阿萸,我求你一事。倘我死了,你莫要将我这身子丢在烟云海境内带我离开鬼林我活着的时候离开不了死了总也想着到外头去”
纵然死前无法再见她一面。
那让我葬在她踏过的土地上,也是好的。
“宫主,你不要说话不要再说话了,阿萸会将你好端端地带出鬼林的,宫主不怕。”朱萸哭着拿手擦了擦眼,挣扎着爬起来,揽住我的腰,将我扶起。
岂知下一刻,她的手蓦地颤抖,哆嗦着骇然道:“宫主!”
我昏昏沉沉抬起眼,瞧见四面腾起的水汽之中,那无数只慢慢围过来的红色眼睛,宛若鬼火,这才明白过来,缘何朱萸会如此惧怕。
这些都是鬼猴子。
它们是鬼林里的霸主,最残忍噬血的群居妖兽。
其实在鬼林之中,也并不一定会遇见这些群猎的鬼猴子,就似我当年沿着鬼林暗道逃出烟云海时,就并未遇到它们。
也许,这就是天意。
无数只鬼猴子跳出,蜂拥地朝我们扑来。腾蛇蛇信嘶嘶吐露,长尾狂扫,带起劲风,当下扫掉了一大片。
可是对方数目实在太多,一群倒了,又一群扑上来,腾蛇抵挡得了这处,却又漏了那处。它体型巨大,自是威力惊人,鬼猴子则仗着身形敏捷,四处乱窜,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当是时,腾蛇被无数鬼猴子团团围住,无暇顾及我和朱萸这边,立时便有好几只狡猾的鬼猴子,怪叫一声,朝我和朱萸急奔而来。朱萸不会武功,却还是选择发着抖挡在我面前。我摸出靴子里藏着的匕首,亮出匕首锋面,打算与那几只鬼猴子作最后一搏。
若是我一人,我如今这般境地,倒也无需抵抗。但是朱萸在侧,我无论如何,也该保着她的。
朱萸颤声道:“宫主不怕。”
我轻轻道:“嗯,我不怕。”
雨水肆虐地冲刷着我的脸,我捏握着匕首,漠然地望着前方越逼越近的鬼猴子。
青萱春日里,教她念书习字的那段时光。
蜀地竹林,与她的再会。
龙沟落荒原上的吻,以及与她的那许多缠绵,终究烟消云散。
她曾经给我编织了一场缱绻美梦。
如今,梦要碎了。
鬼猴子自两边包抄而来,下一瞬,却又被一股劲风绞杀。
速度实在太快,我头昏脑胀,甚至没看清楚它们到底是如何死了,它们便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而远处腾蛇与鬼猴子的混战之中,又涌过来一批黑压压的影子,隔着雨雾,我也瞧不清具体面貌,只能看见漫天激射过来的羽箭,大批大批的鬼猴子随之惨叫着倒下。
跟着,一个纤细高挑的人影分开雨雾,快步朝我走来。
那人面上沾着雨水,周身月牙色薄衫透湿,勾勒出玲珑紧致的腰身曲线。十六翼金翅凰羽光翼光华灿然,翱展于长空雨雾之中,在白色雾气缭绕中,水珠滴落,比天上星辰还要闪亮。
我怔住,只是定定望着她,一直到她走到我面前,近得我能感到她递过来的呼吸,能看到她眸子里压着的浅笑。
“洛神,我来接你回家。”
她呢喃一声,将我拦腰抱起,长翅一展,我只觉身体蓦地变得轻盈起来。
空中大雨浇灌而下,冽冽冷风刮在耳际。我搂着她的脖颈,隔着蒙蒙雨雾,无限贴近地去看她那双红眸。
秀眉红瞳,原本似清泉般清冽的熟悉面容,如今绽放出一种分外妖娆潋滟的美来,仿佛千雕万琢才打磨好的千年美玉,夺人眼眸。
她垂眸一笑,睫毛水滴轻颤,轻声道:“我以往曾对你说过,等我长大后,要带你飞到天上去,看遍这大好河山,而今,终于如愿以偿。”
倘若这是一场梦。
那我亦如愿以偿。
作者有话要说:咚咚锵锵,师师貌似第一次正面描写。……
第一人称的师师实在太无私了(够
所以现代版,我采用的是第三人称,两个女主角可以全方位呈现了哟
263终得她()
从回到凰都的那个夜里算起;我在司函这祭殿寝间外头,已经跪了一个晚上加半个白日
当时自鬼林救下洛神后,那条黑色巨蛇听从气息奄奄的洛神吩咐;自行回烟云海的幽潭沉睡。我着人从姽稚的烟云殿寻到三器,另外留下一批办事得力的人处理烟云海的善后事宜,剩下的队伍则随我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凰都。
一路上洛神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越来越怕冷,厚棉被与火盆这两样物事几乎离不得。
每每瞧见她睡梦中苍白至透明的容颜;我便心疼得只想落泪。当初我以为她永远离开了我,那段时间虽是身在炼狱,我却没掉过什么眼泪,如今失而复得,这眼泪便好似积蓄得太久的河水;只等着如今垮堤倾涌而出。
她的病在烟云海的那段日子一直由叶仁心调养,是以之前凯旋回转凰都时;我也央着叶仁心一路随行,如果不是叶仁心熟悉她的病情,且医术精湛,她恐也撑不住了。
叶仁心告诉我,洛神的咒印发作在即,如果不尽快解咒,后果我定是一清二楚。
回程期间我寸步不离地守着洛神,等一到东都,安顿好昏迷不醒的洛神后,我便火急火燎赶往司函所在的祭殿。
我明白,这世间只有司函一人能解咒救她。
司函身为神凰大祭司,擅长医术与各种咒术,主生又主死。就连我爹爹苍擘会这咒印之术,当初还是她这个长姐亲授于他的。
原本她听闻我大败烟云海,擒回杀父屠族的仇人时,很有几分欣慰,可听到后头关于洛神的一番话,她那张满溢喜色的脸登时冷了下去,下一刻,便转身着人将寝间大门猛地闭上,任由我在外头跪。
我一直跪到今日这大中午,她也没迈出寝间哪怕半步。
抬头看了看天空,正是明媚的春日之色,日光煦暖,照在人身上分外舒服。
膝盖跪得失了知觉,我垂首又继续盯着地上投照的影子,心中暗忖洛神此时是否已经醒转过来了。她虽然渴睡,但每日也总有一段时间是醒着的,倘若她此时醒过来,瞧不见我可怎生是好。
正担忧着,忽听耳边响起十四的声音:“殿下,臣下给你带了些饭食过来,你权且吃些。”
我故意大声道:“不吃。”
十四会意,声音也提高了许多:“殿下,你若这般继续不吃不喝地跪着,神赐的身子会垮的!”
我声音越发地高:“那便让它垮罢!我不在意!”
十四平素表面虽是瞧着有些二愣子,实际上心底乖觉通透,又高声道:“殿下,那怎么成!你是族里唯一的十六翼,是先族主的掌上明珠,更是神凰与若繇的无上骄傲,你若垮了,东都神凰可要后继无人了!”
两人一来二去地高声对话,过了许久,司函寝间大门依然紧闭,没有半点动静。
十四肃然皱眉,低声道:“殿下,司函大人并不理会我们。”
我跪在地上,朝她点评道:“你扮得不好,说话内容太假太虚浮,听了叫人牙酸,并不能打动姑姑。”
十四有些歉然道:“殿下,臣下是个实诚人,说不得这些话。”
我煞有其事地点头:“你言下之意是我不是个实诚人。”
十四面上一红,紧张道:“臣下惶恐。”
“别惶恐了。”我淡淡示意:“将饭食取出来与我,我膝盖实诚,肚里不实诚。”
“是。”
十四布好菜,我跪着用午膳,心中郁结,只吃了些许。用过后,十四将碗碟收进食盒,席地跪坐道:“殿下,你歇息会罢,臣下来替你跪。”
“傻子,这也能替么。”我道:“你去瞧瞧洛神醒了没有。我不在,你多在她身旁照料些,不用总跑我这边来。”
“臣下方才从殿下的寝殿出来,洛姑娘还不曾醒。那位朱萸姑娘待臣下凶得很,但凡臣下要顾看一下洛姑娘,替她擦一擦冷汗时,朱萸姑娘都会在榻旁狠狠地瞪着臣下的手,恨不得砍了臣下的手似的。臣下鲜少与她说话,不晓得哪里又惹了她。除了那位叶仁心大夫,她好似对神凰这边靠近洛姑娘的人都有敌意。”
我了然道:“那位朱萸么,她待我貌似也很凶。”
犹记得回程路上,我一次夜里守着洛神守了许久,好不容易她才幽幽醒转,瞧见她那副低眉垂眸的倦容,我心中既是心疼又是怜爱,加上连日思渴于她,便忍不住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她柔软的唇。
不料,刚巧被进来递送热水的朱萸撞见,她惊得连水盆子都打翻了。
我当时瞧见她惊惶失望的神色,尚在心中暗忖,我是亲我的媳妇,又不是在偷人,光明正大,理直气壮,至于这般讶异么。
而自那之后,朱萸瞧我便似瞧那砧板上的肉,那目光剜过来,恨不得立刻剁碎了我。
算起来我本是她的救命恩人,最开始时,她待我当真是千恩万谢,可自从瞧见我吻了洛神后,这性子立时就拐了十八个弯,而我摇身一变,从她的恩人,变成了她的仇人。
十四木然道:“她这般待臣下,臣下心中并不如何在意。只是她竟这般对待殿下,当真大胆。”
我笑道:“许是她护主心切,不愿他人与她家宫主过多亲密。”顿了顿,我又轻声道:“又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