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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锋利,很快就割开了麻绳,就是解开绳子的时候拿刀拿得不稳,手上又划了两道。
陈恨将匕首收入鞘中,重新绑在了腿上。
他起身,还没站稳,船只就猛地晃动了一下,像是船身撞上了什么,撞上之后,船开始动了。
陈恨靠在船壁上,再等了一会儿,心道大约是开船了。他们不愿意在码头久留,甚至连江上大雾也不肯等。
太急了,做贼心虚,又或是有人也在追他们。
暂时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陈恨也不再往这方面多想。
手上头上都血流不止,陈恨懒得管,用衣袖抹了两下,只等血凝了就算完了。
等血止住的时候,他在黑暗中,用未受伤的手背,把船舱大致摸了一遍。
船舱很小,十六七步就能走完。没有别的东西,除了他方才刻意撞倒的那张桌子。
眼睛渐渐适应黑暗,他也隐约记得那桌子在什么位置,陈恨摸索着,慢慢的走过去,没走几步,小腿果真就撞到了桌子。
可用的东西太少,他只有一张自己带进来的舆图,还有一张桌子,可他总不能扛着桌子去和人打架。
陈恨往边上退了半步,却碰上了另一个东西——一地的碎瓷片。
该是桌上的茶壶茶杯摔碎了留下的。
这时候陈恨举起血淋淋的双手,凑近眼前。他虽看不见,却也明白得很,他手上这伤,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刀伤。
要是给人见着了,他绑在腿上的匕首也就暴露了。
他弯腰,在地上摸了摸,捡起一片碎瓷片,吸了口气,狠狠地在手心划了一下,不仅将刀伤划烂了,还咬着牙给自己多添了两道新伤。
两只手都得划。
到最后他两只手都是颤抖着的。
手里攥着碎瓷片,他又在船舱里走了两步,拾起地上另一块碎瓷片,藏在了腰带里。
留给他的时间很少,这些事情,他是在一盏茶的时候做完的。
外边那些人恐怕也没想给他太多的时间,等做完这些事情,舱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陈恨坐回地上,双手仍背在身后,将割下来的麻绳藏好,碎瓷片也被他紧紧的握在了手里。
他垂着头,方才一通挣扎,头发也散了,衣裳也乱了,额上的伤口还在一滴一滴的往下淌血。
活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而这恶鬼暗地里藏着刀,倘他是恶鬼,那也该是天底下最难对付的恶鬼。
舱门大开,因为船舱里暗得很,门外还有人执着两支蜡烛。
陈恨透过血污与散乱的头发看他,才看清楚那人,便忍不住往后一倒,脑袋磕在墙上,轻笑了一声。
好死不死的,怎么就落到他手里了?
来人一身白衫素衣,蹙着眉,却还似从前模样。只是身上不背琵琶——他的琵琶被他留在了九原行宫,后来被他的旧主,顺王爷李渝砸了。
琵琶,贺行。
陈恨还以为他老早就讨回闽中了,谁知道他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他竟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还值得人这么等他了。
贺行踏碎满地烛影,往前走了半步,朝他笑了笑:“离亭,好久不见。”
陈恨正好在烛光照不见的阴影处,脸色变了变,最后回了一句:“好久不见。”
贺行笑着应了一声,接过随从手里的蜡烛,再往前走了两步。
船舱太小,他只走了两步,烛光就扑了陈恨满身,将他整个人都照得很清楚。
陈恨偏过头去不看他,贺行一手端着烛台,另一只手扇了身边人一巴掌。
结结实实的,好响的一声,听得陈恨都脸上一疼。
“谁准你们这么对先生的?”
陈恨闷闷的,不大乐意,贺行比他还年长几岁,喊他先生,几个意思?
陈恨也不说话,只看他还要怎么办。
贺行将烛台还给随从,快步走了两步上前,蹲下身子,抬手拂开陈恨散在面上的头发,还预备碰一碰他的伤口。
陈恨眯着眼睛笑了笑,随他摸了。也就是疼一些,别的不妨事。
“先生莫怪,手下人不懂事,惊扰了先生。”贺行一边解释,一伸手还要给他松绑。
一时间,很多想法都在陈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若是能用碎瓷片挟持住贺行,那么一切事情也就算完了。
只是这个方案,现在还行不太通。
一是他还不明白贺行到底想做什么,二是不知道林念那儿怎么样了,他不敢轻举妄动,没得害了他们。
最最重要的一点,陈恨的手现在不太使得上劲儿,疼。
贺行要同他做一出戏,他不演,他看戏便是了。
这时候贺行的手按在了他的手上,也已察觉出了不对。他愣了愣,很快就垂眸笑了,用力握住陈恨的手腕,把他手心里的碎瓷片夺过来了。
碎瓷片被丢在地上,响了一声。
贺行倒像是全不在意,还是笑着,说:“先生还是文人骨气。”
陈恨也笑了笑,却不说话。
“是手下人莽撞了,我给先生赔罪。我看先生双手与额头都伤得不轻,船上备了药品,还是请先生尊驾,先去包包伤口罢?”
陈恨还是不说话,饶有意味的瞧着他。
贺行面皮厚,都这么被盯着了,还能添了几分讨好,继续道:“弄伤了先生,是在下的不对。先生气我也好,恼他们也罢,我发落他们便是,先生还是得以身子为重。”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陈恨低头,扯着嘴角笑了。
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还真是那时候信上说的:“卿济世之才,皇恩负卿,天下耻卿。京都一月,蒙卿厚爱。卿若有意,持帚捧茶而待,奉卿为师,许卿侯王之位。”
陈恨不信。
但由不得陈恨不信,也由不得陈恨不从。
贺行转了身,拉着他的双手,竟预备把他背到背上。
这回陈恨是真被吓着了,挣开他的手,咬咬牙,扶着墙站起来了,道:“我自己走,不用麻烦你。”
双手掩在衣袖里,握紧又松开。
且走且看罢。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恨恨为什么总是受伤(我反省,但是我真的好喜欢战损恨恨啊!
感谢良止、万个基佬同时扔的1个手榴弹!
感谢哪吒的1个地雷!感谢道尔家的猫的1瓶营养液!
第107章 一程(4)()
江上白雾正浓; 客船不大; 一片苇叶似的,扬着帆,被风吹着; 缓缓的就入了江。
可看见得东西不多; 贺行却伫立船头; 拧着眉; 朝远处发了有一会儿的呆。
底下人捧着个小包袱走来; 见他出神; 尚不敢靠近。
贺行稍偏了头:“拿来。”
双手将包袱奉上,是陈恨的包袱。
贺行一手将包袱打开,随手翻了两下; 那包袱上边只是些寻常东西,他觉着没意思; 便问道:“还有没有别的什么?”
“陈……”那人顿了顿; 显然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陈恨,想了想; 照着方才贺行喊他的称呼回话,“陈先生还带了一幅舆图。”
“好端端的,喊他先生做什么?”贺行嗤笑了一声。
手下有些委屈:“爷不是也喊他先生么?”
“文人就喜欢这个。”
手下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他……那个忠义侯,就真的那么厉害?得了他就能得天下?”
贺行瞥了他一眼,冷声道:“屁。”
其实想想也知道,再厉害的人物,也没有这样的能耐; 民间戏说罢了。
被自家爷骂得不明所以,那人讷讷的,站在原地不敢再说话。
“是李老八要他,我可不敢要他。”贺行垂着眸,翻检着包袱里的东西,将里边的物件一件一件拂落在地上,“他从前把李檀弄成那样,连自己亲生哥哥陈温都不放过,陈府除了他满门不留。”
贺行冷笑道:“一个文人,狠成这样。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他要是投我,我有这个命用他么?”
“爷对自己也狠。”手下恍然大悟,“爷是同他棋逢敌手,惺惺相惜。不忍心看他在改朝换代的时候给皇帝白白殉葬,所以有心救他一命。”
自己挑的人,再傻也是自己的人。贺行面色一变,深吸了一口气,叫自己冷静下来:“屁。”
又一次被骂了,手下很委屈:“那爷的意思是?”
“我从来瞧不起文臣。你看我那个便宜爹,当了半辈子文臣,再当了半辈子乐师,忠心耿耿的当乌龟,给主子养孩子。”
贺行嘲讽的勾着嘴角笑了:“不知道主子还要不要这孩子,十来年来都没给人冠姓。病得要死了,还是护着主子。”
“他怎么不想想,我一个人做了十来年没名没姓的种,整日里被他‘也行’、‘亦可’的唤来唤去——”
“我多恨他。”
“那个陈离亭,我不敢用他,但是李老八看重他。”贺行轻声道,“文人容易摆布,要他变节,大概也不算难。陈离亭要是倒向我们这边,姓李的得气得半死;他要是痴心不改,又身陷敌营,姓李的更得气死。”
“我早先费尽心思在这儿等着,就是等他。”贺行拇指与食指一捏,把整个包袱都掀翻了,“拿捏住了他,才是最有用的筹码。他一人,比闽中几万人都有用。”
包袱里的东西不多,零零散散的落了满地。贺行低头去看,忽凝眸,一弯腰,捏着玄色金线绣的衣领,把陈恨从宫中带出来的那件外衫提起来了。
“去传……”贺行改了口气,阴恻恻的道,“去请陈先生出舱一叙。”
“要是陈……”手下顿了顿,弱弱道,“先生、不来呢?”
“那就让那个林小公子去请他,他好心,总不会忍心让林小公子死在家门前。”
他将外裳搭在胳膊上,指尖摸索着衣上花纹:“再告诉他,我不急,今儿一整日都在船板上候着他。他好心,也不会忍心叫我在船头吹一整日的风。”
手下人去传话时,陈恨一个人,正用牙咬着细布,给右手包扎。
开始听他说贺行请他一叙,陈恨头也不抬:“不去。出去告诉他,士可杀不可辱,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手下人退出去,陈恨也包好了伤口。不愿意叫旁的人来包,他一个人一双手都伤着,把两只手弄得像是两只蹄子。
只待人一走,陈恨便起了身,在新的船舱里四处看了看。
新的船舱较大些,开了窗子透天光,布置得很是不错。
他只略略的扫了几眼,贺行的手下人又进来了,手里还抓着个人,道:“咱们人微言轻,请不动侯爷。这儿有个人,总请得动侯爷了罢?”
“侯爷,可能你不认识我,但是我求求你走一趟吧,不然我就……”林小公子林念含着两汪泪,可怜兮兮的抬头看他,泪眼朦胧的看清楚人之后,惊道,“侯爷!”
手下人又道:“咱们贺爷说,侯爷好心,总不会放任林公子死在家门口,更不会留他一个人在船板上吹一日的风。”
陈恨抿了抿唇,好艰难的道:“是。”
“那,侯爷请?”
陈恨转眼看他:“我想同林念说两句话。”
“您说,咱不急。”
陈恨起身,径直走到林念面前。林念这时候还呆着,未回过神,只是怔怔的瞧着他。
“对不起,骗了你了。”陈恨安抚似的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不用怕,我护着你。”
“我……”林念嚅了嚅唇,一时间还没能反应过来,终是无话可说。
陈恨叹了口气,转身就要上船板赴约去了。
直等他走出去一段路,林念蔫蔫的,轻声道:“那你多小心。”
他那声音很轻,飘在风中似是无声无息的。陈恨回头,朝他点了点头。
而林念看着他,忽然大喊道:“他们把我一船的伙计都关在码头的货船上,他们还拿走了你的包袱,你多小心!”
他是害怕抓着他的人不让他说话,所以一段话喊得又快又急。
“嗯。”陈恨带着笑意,还是点了点头。
只觉得这人瞧傻子似的瞧自己,林念垂首,摸了摸鼻尖:“你那手包的像猪蹄似的,要不我重新帮你包一下吧?”
陈恨举起自己的双手看了看,他一开始并不觉得很像,现在——
“再说罢。”陈恨背着双手,走出了夹道。
贺行就站在船板上,江上雾气渐浓,细雨微斜,陈恨站在船尾看他,连他的背影也看不大清楚。
只是走近了,陈恨也不看他,目光落在他搭在小臂的外衫上。
贺行含笑问道:“那时候在九原,我给先生的信,先生收到了吗?”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