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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氤氲下,流月看不清光晕中的宗政离脸上是什么表情,但隐隐能感觉到,那冷峻男人周身的气场已然阴郁了不少。
一刻钟之后,流月输掉了第十三盘棋。
此时,刘京也恰好率两个小太监抬着装银子的箱子晃悠悠的进了凉亭,打了个手势示意小太监们将箱子放下,两个小太监往旁边退下后,刘京便上前,弯腰打开箱子,指着里面闪闪发亮的银子笑道:“流月姑娘,这是皇上赏赐给您的五百两银子!”
宗政天琮大手笔的给她翻了十番,流月并不惊疑,她知道、宗政天琮有意拉拢她,既然如此,自然是要尽可能的满足她的要求。
区区五百两而已,对宗政天琮而言,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流月满意的点了点头,随手从箱子里拿起一块儿掂量了一下,问道:“一锭银子是几两?”
刘京恭敬谦谨的答道:“箱子里一共有一百锭银子,每锭银子都是五两!”
“五百两”垂眉,若有所思的看着手心里亮的刺眼的银锭子,半晌之后,流月忽然勾唇微微一笑,从箱子里取出十枚银锭子递给刘京,“刘公公,这段时间承蒙你的关照了,如今,我百里流月也算是小有飞黄腾达,一点儿心意。”
刘京吓得往后推开一步,“这个”看向宗政天琮,面露难色。
“流月丫头赏给你的,还不快收下!”宗政天琮并没有觉得流月如此做有什么不妥,反倒是更加觉得流月是个懂得人情冷暖的可用之才,比那些只会作作诗、绣绣花的大家闺秀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即便是相比一些男儿,也不见得逊色几分。
看看自己身边的这些儿子,宗政离太过硬气冷峻,让人不敢靠近,恐怕日后难得人心;宗政翼太过温婉平和、不具有震慑力;而宗政暝则太过狠戾毒辣,一旦登基,必定成为暴虐的君主。
眼下,西岐进犯,三王爷宗政天凌亦对皇权虎视眈眈。时值内忧外患,大敌当前之际,前有狼后有虎,叫宗政天琮怎么能不为自己养的这些小狐狸犯愁呢?!
如此对比之下,宗政天琮心里那股可惜也更加浓重起来,可惜了啊可惜,可惜流月是个女儿身!
若是自己也能有这样一个识大体、懂人心、冷静、理智,有知晓什么时候该狠、什么该怀柔的儿子,这片江山还怕后继无人吗?!
想到这里,宗政天琮不免有些嫉妒起百里祯霆来,不过是区区一个丞相,凭什么可以养出一个这么出色的女儿来?!
宗政天琮暗自垂眉伤神时,流月已经把另外五十两银子平分给了方才那两个抬着箱子的小太监,冲他们微微一笑后,流月道:“麻烦二位小公公待会儿和流月走一趟丞相府,把这些银子抬回去。”
小太监们哪里见过这么多银子,当即激动兴奋的差点儿哭出来,忙不迭的点头应着,“多谢流月姑娘,多谢流月姑娘!”
“皇上,吏部侍郎刘冲邻刘大人求见!”又一个太监急匆匆的小跑进凉亭,垂眉弯腰,行礼道。
宗政天琮的思绪陡然被拉回,威严的应了一声,“让他进来。”
“是。”小太监倒退着退出凉亭后,扯着尖细的嗓子嘹亮的喊了一声,“宣、吏部侍郎刘冲邻刘大人觐见――!”
没过一会儿,哭得满脸泪痕的刘冲就冲进了凉亭,“咕咚”一声跪倒在地上,“皇上,您可要为臣做主啊!”
还不待宗政天琮开口,宗政暝便一扬妖异的桃花眼,整好以暇的调笑道,“刘大人哭的这般伤心欲绝的样子,难不成是昨晚遇到了采花贼,被损了名节?”
在场的几个人,唯独流月和宗政暝知道刘冲意欲何为。流月很淡定,转身在白玉棋盘前的石凳上坐下,拨弄着白玉棋盘上的棋子,百无聊赖的样子。宗政暝那厮却唯恐天下不乱,一句明显带了侮辱意味的话落下,刘冲便哭的更加伤心起来。
抽抽噎噎的道:“皇、皇皇上,犬子、犬子建钰,昨日在阳关街上游玩时,被一群聚众斗殴的刁民暴打,犬子生性纯良又手无缚鸡之力,结果,结果被下人们抬回家时已经面无全非了皇上,刁民的行为实在是太可恨了,如果不抓起他们来,势必会扰乱城的秩序,皇上,您可一定要为臣以及犬子做主啊!”
流月静静的听着,抬眸瞥了刘冲一眼,勾唇莞尔。
“生性纯良,手无缚鸡之力?”极其清浅凉薄的娃娃音,带着几分稚弱,却让整个凉亭的气氛陡然变了变。
漫不经心的套弄着自己右手中指上的银质指环,流月笑得明艳妖娆至了极,“刘大人,其实呢,昨天聚众斗殴的头目就是我,百里流月!”
刘京愕然,瞪大了眼睛看着流月,甚至都忘记了哭。
流月继续不疾不徐的道,“他们不是刁民,他们只是平日里被刘二公子压迫欺负的太压抑了,所以想泄泄火气,谁知道,你家刘二公子那么不识时务,竟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偏要往枪口上去撞,于是,我就带他们活动了一下筋骨,但是我真的没有想到,刘二公子居然那么不经打,才打了几下就不省人事了!”
不经打不经打这三个字如魔咒一般在刘冲脑海里反复回响,看着流月戏谑邪肆到了极点的笑容,刘冲真真的愤恨到了极点。
拳头倏尔握紧,刘冲怒道:“百里流月,你也欺人太甚了,百里丞相向来为人醇厚,可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恶毒的女儿不经打?百里流月你说这风凉话可真是让老夫寒心哪,犬子建钰只是肉骨凡胎,自然不经打!”
末了,转向宗政天琮时、刘冲立即换上了先前那副可怜悲戚的表情,“皇上,我们刘家可着实没造过什么孽啊,可是,可是昨晚,建钰被下人们抬回府的时候,老夫差点儿没认出他来,右腿都被打断了一条!”
“皇上,您一定要为老臣和犬子做主,好好惩治阳关街上的那帮刁民啊!”猛地俯身磕向地面,刘冲额头上泛起一块碗底大小的淤红。
宗政天琮皱了皱眉,威严的脸色微愠,扭头看向流月,问道:“流月丫头,那刘建钰可真是被你打断了一条腿?”
“是么,我原本以为,他会被打死的,没想到居然还留了一条小命!”无畏的迎上宗政天琮那威严深邃的目光,流月脸上淡然表情未变分毫,依然笑的明艳,甚至语气里还透出了不屑和风凉。
第31章 宗政天琮的忧虑3()
凤眸眼帘慵懒的微掀半分,视线清冷、扫向刘冲,流月勾着薄唇凉凉的笑道:“刘大人,我若是你,这时候肯定不是跪在这里哭天抢地的喊冤,而是赶快回家给菩萨烧两柱香、磕几个响头,谢菩萨保佑啊!”
愈发的张狂起来,宗政天琮终于发怒,大掌重重的往桌上一拍,“流月丫头!”
龙威盛怒,旁边,两个小太监吓得一哆嗦,低眉顺眼的垂下脸去不敢抬头,刘京和宗政暝则一个劲儿的冲流月使眼色。
流月轻笑出声,对宗政天琮的怒气置若未闻,只是径自低头拨弄着白玉棋盘的黑子,道:“不知皇上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句话,‘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皇上,可千万不要寒了那些真正敬爱皇上、敬爱天嫠的人的心哪!”
“都说心是最难捂热的东西,一旦寒了,恐怕就死掉了!”话落至此,流月手中的棋子重重落下,流月亦抬头,“刘大人口中所说的那帮刁民,据流月所知,可正是真正敬爱皇上的人呢,他们辛勤劳作,为天嫠的王侯贵族提供粮食,缴纳税负。”
“皇上可有想过,为什么历朝历代总是会兴起一些百姓起义,起义的百姓真的是刁民吗?起义的百姓真的不拥护他们的君王了吗?怕只怕是一些地方狗官,打着圣上的名义,为非作歹、欺善霸恶导致的吧自古以来,只有‘官逼民反’这个词,流月才疏学浅,可着实没听说过‘民逼官反’这种说法。”
很是清浅的一番话,慢条斯理而不疾不徐,听出去分毫情绪在其中,却叫宗政家的几个男人同时眸色一深,也让跪在地上的刘冲脸色陡然苍白起来。
“罢了!”放下手中的棋桶,流月微笑着拂身站了起来,“聚众斗殴的确是流月做的不对,不让皇上费心了,流月自己去司务府受鞭笞刑法便是,反正流月皮糙肉厚,也打不坏,只是”
话语微顿,流月信步走到刘冲面前,蹲下,笑得好不灿烂的样子,小小的食指戳着刘冲的肩膀,道:“刘大人,刘二公子平日里做的那些事情,是不是也该去司务府好好说明一下?流月倒是经打,就是不知道刘二公子那脆弱的身子骨还能经得住几鞭子啊!”
神采飞扬间,流月晕在光影里的脸明艳的叫众人有些晃神儿,只听她以调笑的语气唤了刘京一声,道:“刘公公,麻烦你给流月带个路吧!”
“流月姑娘,等一下!”至此时,刘京只能认栽了。他原本以为,百里流月只是一个刁蛮、恃宠而骄的普通相府小姐而已,却没想到,她那般淡定从容的一番话,直接将他这个在官场上勾心斗角了二十几年的吏部侍郎、推上了两难的局面。
往前一步,确实是出了一口恶气,但也会因此搭上自家儿子的卿卿性命,往后退一步,便只好忍气吞声。
流月倚在凉亭的柱子上,扬着下巴,似笑非笑的看着刘冲,“刘大人,叫住流月做什么?”
刘冲咬牙暗恨,“流月姑娘,看在百里丞相的面子上,老夫也就不和你计较了,这件事,就此作罢吧!”
“这样子啊!”流月垂眉,很认真的思考着什么的样子。
宗政天琮担心那丫头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来,便给了刘冲一个台阶下,“既然刘爱卿不想追究了,那这件事情就翻过去了,以后谁都不许再提!”
“刘爱卿,若没有别的事情就退下吧!”
“臣、告、退!”一字一咬牙的顿音,流月直怀疑,那丫的是不是在咬牙饮血。
赏了流月五百两银子,宗政天琮还是带流月去帝宝都吃了一回八仙鸭。
一众人坐下之后,宗政天琮还特意吩咐店小二,两条鸭腿要完整的。
半炷香左右的功夫,一大盘被撕成细肉片的八仙鸭上座,两条肥嫩的鸭腿盘踞肉片最上面,宗政天琮呵呵笑着,执筷子将两条鸭腿夹到了流月碗里。
流月挑眉,“皇上不喜欢吃鸭腿?”
“噗――”宗政暝没忍住,刚喝进嘴里的半口茶水全部喷了出来。
“小流月,你可真没良心,城里的人谁不知道、这帝宝都的八仙鸭就属两条鸭腿上的肉最鲜嫩,也最入味,如今父皇却将两条鸭腿都夹给了你,叫我们这一众亲生儿子都好生吃味儿,你这丫头倒真是够不识好歹的!”
流月淡淡的瞥了被茶水呛住的宗政暝一眼,不搭理她,伸手从自己面前的盘子里抓了一条鸭腿,啃起来。
宗政暝被无视掉,稍稍尴尬。
半晌之后,宗政天琮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流月问道:“流月丫头,你方才冲朕说的那句‘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闻言,宗政离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深邃的鹰眸紧紧盯着流月脸上的表情,满目晦涩黯沉。
流月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自顾自的啃着鸭腿,吭哧了半晌,才道:“就是小时候在书摊上的一本圣贤书上看到的,只是时间有些久,忘记是什么书了。”
“小流月,你的脑袋瓜子是怎么长得,居然能一字不落的记住圣贤的原话,却单单忘记了一个书名?”宗政暝显然是故意想找流月的茬儿,也许是报复方才流月无视他的仇,这会儿,正扬着细长的眉,一脸妖娆阴险的笑。
流月随手把鸭腿丢回盘子里,唇角一勾,瞪着宗政暝冷笑道:“五殿下你智商还真是捉急,流月只是刚好记住了那一句话、今日活学活用而已,又不是将整本书都背了下来,难道忘记了书名是很奇怪的事情吗?”
撂下话,流月刚要伸手去拿另一条鸭腿,忽地又扬了扬眉,“难不成天嫠所有的书名,五殿下都能背的下来么?”
宗政暝被一句话噎死在那里。
“五皇兄明知道流月的嘴巴刻薄不饶人,还偏偏要自讨没趣儿,难不成是最近太无聊了?”宗政翼笑得温润至极的道,似乎特别喜欢看宗政暝吃瘪的样子,而后优雅的从袖里掏出一方白色的手帕来擦了擦手指。
他微垂着脸的时候,纤长漆黑的睫毛微微抖动的幅度,恰好落入了流月的眼帘,衬在白皙如玉的皮肤上,有股异样的诱惑。
流月咬着鸭腿,看着宗政暝温润的脸部轮廓、恍惚了半晌,待回过神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