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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因是归光如镜镜
真寻俗世贪不身随
雨良和保柱都傻了眼,看了半晌,竟读不下来,正欲问如何读时,却听李光地在低声吟诵:
“八山叠翠诗——游苏州半山寺:山山远隔半山塘,心乐归山世已忘;楼阁拥山疑阆苑,村庄作画实沧浪。渔歌侑醉新丝竹,禅榻留题旧庙堂;山近苏城三四里,山峰千百映山光。”
“包山叠翠诗——游西山灵光寺:山山灵异有山神,四季游山尽是春;山色映山山照眼,山光如镜镜随身。不贪世俗寻真乐,因是归山慕至人;山外野山都访遍,山前山后择山邻。”
读完,李光地高声笑道:“好诗,好诗!”汪玉叔笑道:“次友这笔字比之稚逊老先生竟还要强些,这风骨、这气势、这神韵,八成临过清秘堂中右军帖子——太冲,四十大寿有这么一幅佳品,精贵得很呐!”
黄宗羲小心拿起墨汁淋漓的纸仔细观看,眼中放出光来。伍次友身为帝师而不做官已是大合他的脾胃,又如此恭维自己,不知不觉闻对伍次友陡增好感,一边看一边连声夸赞:“好,好!我收下了!无物回赠,薄酒一杯,次友先生请领了!”刹那间伍次友在他目中升到了“先生”地位。伍次友当然十分高兴,接过杯子一吸而尽。将杯底一亮,回座笑道:“我们何不联诗贺寿?”
“我也不耐烦在这搜索枯肠了,”杜讷捋起袖子说道,“不如集唐诗联句!”蒲亭神也笑道:“既是祝寿,集唐诗也该有个题目,就叫‘不惑述怀’如何?”施润章拊掌笺道:“妙!”
“康熙也算有眼力,竟找到这样的好师傅,”皇甫保柱心中暗道,“这份才气,这份风流,吴三桂那儿如何能找得到?”口里却说:“今日我们耳福眼福可谓不浅,我和雨良先生恐怕只能坐山观虎斗了。”说罢瞧雨良时,雨良正若有所思地在注目伍次友。
黄宗羲当仁不让,首先吟道:
四十无闻懒慢身,
汪玉叔哈哈笑道:“老黄倒会挑现成的,倒像戴叔伦替老黄抒怀似的。”他接着吟道:
生涯还似旧时贫。
谁能阮籍襟怀旷,
施润章忙接道:
却恐闲人是贵人。
一想流年百事惊,
“这是逼着人转韵了。”蒲亭神笑道,“倒合了我此时的境遇。”他续吟道:
青袍今已误儒生。
时难何处披怀报?
身贱多惭问姓名。
薄有文章传子弟,
黄宗羲不禁大笑:“一句诗勾起老蒲牢骚满腹,岂小闻文章憎命,愈写得好愈倒霉?”说笑着信口续道:
更无书札答公卿。
壮心暗逐高歌去,
杜讷插上去吟道:
白发新添四五茎。
出门何处望京师?
伍次友续了两句:
几度临凤动远思。
多病漫劳窥圣化,
黄宗羲摇头暗叹道:“毕竟身份小同,气质也就各异。我仍借古人,发我的感慨——”
无才不敢累清时。
避跎冠冕谁相念?
“求仁得仁,何必自叹自艾?”汪玉叔笑谓黄宗羲,“也不要过于自苦了,无功名念,无利益心其忧自解——”
寂寞烟霞只自知!
不解谋生只解吟,
芭蕉叶上独题诗。
伍次友终觉格调太颓唐,心里暗自拿着主意,从雨良手中接过一杯酒一仰脖子饮了,笑道:“晚生今天兴起要打个擂台。你们几位暂歇,我和光地、亭神二位决一上下!”说着,曼声吟道:
使君还寄谢临川,
新卜幽后地自偏。
寒酿满瓶书满架,
蒲亭神正低头思付,李光地已昂首应战:
绿杨如发柳如烟,
细推物理须行乐,
“颇觉生涯异俗缘!”伍次友接口吟道:
藉问行藏谁得似?
蒲亭神扭脸见李光地又要说,忙抢了上去道:
诗家才子酒家仙!
“好!”伍次友不容他出句,突如其来又顶一句:
壁问章句动风雷,
“门外松寒覆碧苔!”蒲亭神哪甘落后,忙笑道:
闭门著书多岁月,
“一家终日住楼台!”李光地神采飞扬,见伍次友又要抢先,忙道,“你擂台主人且慢——”
奇花异草分明看,
伍次友不敢怠慢,忙笑吟:
珠箔银屏迤逦开。
到此诗情应更远,
不知身世在蓬莱。
月色江声共一楼,
“我有点敷衍不来了,”李光地笑道,“得转一转了——”
人间亦自有丹丘。
平铺风箮写琴谱。
“醉折花枝当酒筹!”伍次友急顶了一句:
旧业已随征战尽,
蒲亭神一怔,说道:“怎么弄的,我们这会儿的诗像是给前头翻案似的!我偏不——”
烟波别驻古今愁。
诗肩莫向楼头耸,
一字知音未易求。
百年身世不胜悲,
“这会儿我也听出来了,”李光地也笑道,“世兄果然厉害,我再助蒲兄一臂之力——”
向秀归来父老稀。
未以彩毫还郭璞,
吟至此,诗调又趋凄凉。楼上众人全都把目光集中到伍次友身上,看他如何再扳回来。伍次友略一沉吟,突然笑道:“你们二位并非俗手,可惜乾坤已定,便再堆砌点愁凄词句也不打紧,何况彩笔尚在我手,只怕你们要江郎才尽了——”
却将远信寄袁丝。
寸心欲抗三千载,
两地空传七家诗。
已被秋风教忆脍,
吟至此戛然而止,转脸对黄宗羲笑道:“我看你认了这个账的好。你开的头,还由你来煞尾,我是已经尽力替你翻了案,一定要凄凄惨惨地过这四十大寿,我也没办法。”说着自斟一杯饮了。
黄宗羲低头思付半晌,诗句撵到这一步,想再用风花雪月之类搪塞,就太牵强,前头忧愁、凄凉、悲酸俱全了,说重复了便失身份。良久,只好笑道:“次友,用心良苦,真有你的,逼迫着人大发豪情。这末一句,竟寻不到合适的——也罢,就随你吧!”
更携书剑到天涯!
用这一句结束全篇确是天衣无缝。但这迎风西阁上的九个人心里都明白,这番唐诗集联之战,不知不觉间已被伍次友占了上风。
“其来也渐,其入也深——不得不跟着你的鞭子转了,”汪玉叔似乎很感慨,“真是翻案文章妙手天成!怪不得稚逊老先生常常夸赞二公子。皇上选你做师傅,也真有眼力,当今把你放到江湖上,这份远见卓识便值得浮一大白。来,敬你一杯!”
第60章 伍次友初交痴心女 青猴儿寻衅遇恩人()
送走黄宗羲等人,伍次友仍立在河岸上,远眺孤帆碧波,茫茫苍苍,不禁慨然长叹:人间聚散竟如此无常!正想到伤心处,同来送行的李雨良忽然笑道:“伍大哥,我来安庆投亲不着,也没了去路,大哥你打算哪里去呢?”
“我嘛,我本打算回扬州去家里看看。据光地说,家父在外游历来归,身子骨又好,倒也不必急着回去了,还想在北方呆些日子。”伍次友沉吟道,“你既然投亲不着,何妨结伴同游?这里离兖州府不远,同击孔圣人家参拜一番如何?你若想到北京做事,我的朋友很多,荐了去,几年就出息了。”
“那敢情好。”雨良抿嘴儿笑笑,遥遥指着远处一座大庙道:“那边像是过庙会,咱们在客店里闷了几天,一同散散心去吧?”伍次友抬头看天色,已是已时时分,便点头笑道:“这河边雪都融化了,没什么看头,逛逛庙会也好,就便儿在那里用点饭,过了午再回店。”说着二人下了官道,径向西来,远远地望见黑鸦鸦的一片人群。
“伍大哥,”李雨良一边走,一边顽皮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头,忽然问道,“你这么好的才学,又当过皇帝的师傅,怎么不留在京城做官,到处跑着玩?”
见到雨良这一身稚气,伍次友不禁一笑,说道:“你可知道许由洗耳、陶潜避世的故事吗?古代这样的事多着呢。”
雨良像又想起了什么,俏皮地问:“你没有家室妻子吗?”
“没有。”伍次友深沉的目光遥视远方,“不过,也可说是有过的。”
“那怎么会?”
“会的。”伍次友被他这一问,心中隐隐作疼,脸上像挂了一层霜,冷冰冰说道,“形交而异梦同床,不若神交而远隔关山。”
“哦!”雨良忽然拍手笑道,“哦,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伍次友站住了脚,黑得发亮的瞳仁盯着这个年轻伙伴问道。
“一定是青梅竹马之好!”雨良道,“可惜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两个私下订了终身,一个不娶,一个不嫁——可是的么?”
这些话听着太刺心了,伍次友眼中一下子汪满了泪水,只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很标致吗?”雨良低着头思索着又问。
“她不难看,却也不是绝色佳人。”伍次友心里烦躁,不想再沿这个话题说下去,便道:“这里边的事一言难尽——我们且逛庙会吧。”
大庙里祭的非圣、非佛、非道也非神,更不是关圣君、岳武穆,而是钟三郎大仙。这个仙家,伍次友一路上听说过几次,究竟山在何典,就连伍次友这样博学多才的人也一时寻思不来,只觉他的教众夜聚明散,有些鬼祟,便在给康熙的奏折里写明了,当伍次友背着手在庙前仔细看时,才知道这里原来是一座破败山陕会馆,临时改为庙,新换的黑漆大匾上写着:
福佑一方
两边还有一副新写的楹联,一笔极漂亮的楷书,写得却颇有情致:
结甚么仇?造什么孽?害什么身家性命?侥你颠倒衣裳,此日自夸权在手。
贪尽了利,占尽了名,丧尽了天理良心。看他横行道路,一朝也有雨淋头!
下款为一行细字:
中宪大夫知兖州府赐进士出身郑春友恭题
康熙九年正月谷旦
伍次友苦笑着摇摇头,不再进庙,扯了雨良踅到庙东来。李雨良却不在乎这些,一边走一边说:“这里真热闹,三十六行齐全了,竟比我们陕南家乡庙会的人还要多出几倍!”
伍次友笑而不答,忽然指着一堆人道:“那边生药铺出谜语呢,咱们何不去凑个热闹,弄两瓶苏合香酒来吃?”雨良笑道:“若输了就得买他的甘草、二花茶,大冷天的,我们抱一大堆凉茶回去,那才叫笑话昵!”伍次友笑道:“跟我来,哪里就输了呢?”说着,二人便挤了过来,抬头看时,一面水牌上写着:
荷塘缺水万物齐眠昭君出塞
诗书长伴故土乡情破镜重圆
三省吾身仙乐缭绕并蒂之莲
节操妇人金菊遍野发如墨染
项羽策马群芳之冠愚公移山
另外几面水牌上,密密麻麻写的也是谜语。
伍次友略一沉吟,便勾了“昭君出塞、诗书长伴、三省吾身”和“愚公移山”四昧,对伙计说道:“‘昭君出塞’是‘王不留行’;‘诗书长伴’是‘芸香草’”店伙计听他猜中,就递出两瓶苏合香酒来。伍次友继续猜道,“‘三省吾身’乃是‘防己’;‘愚公移山’是‘远志’。”
他一口气都猜中了,伙计只好又拿出两瓶来,笑道:“若都像先生这样,小店半日就得关门了!”伍次友听他话中的意思有乞情的味道,转脸对雨良笑道:“得了彩头就成,这两瓶也够我兄弟午间下饭的了,佘下的算我们赏了他药店罢——”
正说笑间,便听附近人声哄闹,一片嚷嚷声:“打,打!”又夹着小孩子的哭骂声。伍次友回转身看时,一个十三四岁蓬头垢面的毛头小子从人堆里挤出来,双手捧一张葱油饼狠撕猛咬,后头一个瘦长个子像个擀面杖似的,挥着通火棍喝骂着追赶
“老冤家了!”药店伙计见伍次友诧异,便解说道,“可怜这孩子,爹叫这家铺子的掌柜郑春朋逼债逼死了,又把他娘卖到了广东。如今郑老板兄弟放了知府,郝老板又是这里钟三郎会上的大香头,势力越发大得吓人。偏这孩子也顽皮性拗,不隔几口就要到他铺子上埋汰一番。”说着叹口气,“他又不肯远走高飞,早晚得死到郑老板店门前”
伍次友正听得发怔,一回头不见了李雨良,折转身一看,雨良已挤进了人群,挡住了那个“擀面杖”。他顾不得和伙计说话,一手握一瓶酒,便勿匆赶了过来。
“他是个孩子。”雨良一边弯腰拽起那个毛头小子,一边转脸对“擀面杖”说道,“这么下死手打,大人也吃不消,出了人命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