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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三十余名随从听得钦差大臣下令起程,雷轰般“扎”的一声排开卤簿仪仗。明珠扶伍次友上了马,自己也翻身上了坐骑,三声炮响大队人马开始躜行。魏东亭等人一直等到望不见他们背影,才各自回城。
明珠在马上回首,望了一眼愈去愈远的东直门,在荒郊外远眺危楼高耸,也勾引起自己的心事。自己当初就是从这里进北京的,孤身一人畸零飘落,举目无亲,衣食无着,那是怎样的惨景!今日又从这门里出来,已是代天子出巡的煌煌钦差。青鬃马配着九蟒五爪的獬豸神羊补服,蓝宝石起花珊瑚的顶子后面,挺直地拖着一条翠森森的孔雀花翎,真有“冠飘孔翠天风细”的气概!“大丈夫活在世上就该如此,我还要扎扎实实替百姓做几件好事,流芳百世也不是什么难事!”明珠想着回过头来,将鞭一扬,刚想说“未必春风才得意,乘着秋景走路也会令人豪兴勃发”,却见伍次友面色沉郁,便咽了回去。
伍次友已有些察觉。他微微一笑道:“麦收八十三场雨,京畿退了圈田,老百姓有心种地,前几日的雨倒是好得很。”
明珠皱眉道:“大哥说的是。只是百姓似还有疑惧之心。咱们已走过有三十几里了吧?一路上秋耕的人并不很多。”
“有可耕之田而无耕田之人,不独直隶如此,就连我们家乡也是一样。”伍次友略顿一下又叹道,“打了多少年的仗,再加圈地又夹缠不清,如今已是哀鸿遍野,极目荒凉,民生待苏啊!”
一个是“秋风得意”,一个是“极目荒凉”。一样景物,二人心境不同,感受也就各异。明珠是个极聪明的人,立刻意识到这一点,觉得自己应该适应伍次友的情绪,忙笑道:“大哥总以民生为念,小弟钦佩之至。小弟此行,当效法大哥为人,做一些于民有益的事。”
“我算什么以民生为念?”伍次友笑道,“那是龙儿的事。不过你这点愿心倒是有益于百姓的,愚兄便瞧着你的!据我看,如不打仗,五年便可恢复元气,再打起来就难说了。”
“仗是再打不得了。”明珠接着道,“再打,百姓、朝廷都受不了。”
“这由不得你我,也由不得皇上,要看吴三桂怎么想。”伍次友道,“不过老百姓不愿再开战,这确是实情。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吴三桂敢冒这个大不韪,似是死路一条。他这人狂而无能。去年初游白云观,见到他的题字,我就说他‘不度德,不量力’,下场不会比鳌拜好。”明珠听了点头不语。
第46章 乌龙镇明珠济贫女 关帝庙大令诛恶官()
伍次友和明珠二人每日边说边行,倒也不觉疲倦。约十数日光景,已过彰德府,到了郑州地面。这一日走了一天,眼见一轮红日落下苍山。伍次友在马上笑道:“下头除了校尉、弁将,还有几十个步行的,饱汉不知饿汉饥,骑马不觉行人累,该到投宿时分了。”明珠将马鞭朝前一指,说道:“前头黑沉沉一个大镇子,就进去打尖如何?”
伍次友道:“你是钦差,这一进镇子,乱哄哄的人都来供奉你,我是受不了!你自去你的,给我留两个人侍候,我就歇在镇外这座破庙里。”
“大哥怎么说生分话!”明珠忙笑道,“兄弟依你就是。”说着便先下马,扶了伍次友也下来,安置随从军士驻跸关防。二人住了正殿,令校尉军士们就在两厢碑廊里安歇。随行的王参将便在大殿前檐下安置,一时停当,进来禀明珠:“只是没什么好吃的,请大人示下,可否进镇筹一点菜蔬?”
明珠道:“不用了,都带的有干粮,随便吃点就算了,你们要扰民,我是不依的!”
伍次友对明珠这一处置十分满意。待人们都退下去后,脱了靴子,将脚搭在供桌上,让血脉倒流解乏,一边笑道:“兄弟,你事事不肯扰民,这么做很好,我便不吃饭也是欢喜的。”明珠嘻嘻笑道:“吃还是要吃,只不扰民罢了!”一边说,一边从马褡子上取出一个包袱,展开来一看,里面除了一应细巧宫点,竟还有花生米、炸虾子、干蒸蟹和一包卤得鲜红的牛肉条!伍次友一下子笑起来道:“贤弟,你用心之巧密,确有过人之处。”
两个人吃罢晚饭,天已黑定,寂寥的寒星在湛蓝无垠的天穹上隐隐闪烁。伍次友笑道:“明兄弟,前头咱们就该分手了,你硬要再行一程,明日到了黄河边,我便向东去了,难道你还跟着不成?”
明珠听了半晌不语,伍次友知他不舍,便笑道:“千里送君,终须一别。这又何必难过,倒不如趁此良宵,我们出去散散步吧!”明珠道:“成,咱们就出去走走。”便也不叫从人,二人换了便衣,联袂进了镇子。
这个镇子相当大,虽已入夜,一街两行叫卖烧饼、馄饨、油炸豆腐、烧鸡卤蛋的也还不少。明珠买了两包五香瓜子儿,递给伍次友一包,道:“大哥,咱们到里头瞧瞧。”伍次友问那卖瓜子的老汉道:“老人家,这个镇子叫什么名字?”
“乌龙镇。”老汉热情地答道,“说来这里比县城还要大些,从这头到那头走起来得半个时辰!”
“日子可过得?”明珠问道。
“松活不了什么,”老汉叹道,“有钱就过得,没钱便过不得。”
这话等于没说。二人相视一笑,拿了瓜子儿边吃边走,想着到镇南头遛一趟再返身回来,也就到安歇的时刻了。
走过最热闹的十字街口,再往南黑沉沉的一片,没什么看头了。伍次友便道:“天寒上来了,咱们往回折吧。”明珠点头正要答话,忽然听得西街一阵筝声,切切嘈嘈传入耳中,这声音,在这深秋昏月的夜色里悠然地荡漾在苍穹中,倒显得格外清幽。明珠道:“像是在唱河南坠儿书,一向闻得坠子以南阳、邓州为最,不想这里也竟有抓筝的好手!”便一把扯了伍次友,从街心向西来寻弹曲儿的所在。
行了约莫半箭之地,果然见前头一座茶肆,门面只有两间,里头打通了做书场,齐整放着六七张八仙桌,坐着三十几个人在喝茶听书。书台上一老一少,老汉是个瞎子,拨弄三弦伴奏。这少的是个年轻女子,素衣淡妆,手抚长筝边奏边唱道:
三国以来战事不停,曹阿瞒势倾天下,要争朝廷。有一个皇叔,字称玄德,下南阳三请诸葛起卧龙
明珠一听便知,书帽刚过,这才开始正篇,便悄悄在后边拣了两个位子坐了。伙计上前沏了两盅茶来,又将一把瓷壶放在他们面前道:“每位制钱十文,你们只管喝,我给你们续水。”
明珠笑道:“好!”便从怀里掏出一枚银角子丢给伙计,“赏给你!”那伙计点头哈腰连连谢赏,不一会儿又递上两条拧干了的热毛巾,“请你二位爷用巾!”
明珠却不答言,两眼直瞅着书台。伍次友摆手道:“不用侍候,你忙你的,我们还要听书呢!”又转脸对听得发愣的明珠笑道,“这词儿也还不俗,你倒一进场就入了神。”明珠用手轻轻拉伍次友道:“大哥,你瞧这妮子像谁?”
“唔?”伍次友留神瞧道,“看不出来。”
“像不像死了的翠姑?”
伍次友再细看,虽与翠姑一样眉黛春山,目传秋波,眉宇间却无翠姑的英煞之气,断断乎不像翠姑。他叹一口气道:“兄弟这叫结想成幻,我瞧着倒像——”话犹未终,明珠一笑道:“大哥这一说,我又瞧着不像了。”
下头的书是三国志演义里头的群英会、祭东风二折。虽然套子极熟,无奈这一老一少时紧时慢,说一阵唱一阵,时而歌如裂石,时而叹似长咏,确有摄魄勾魂之力,直到散场都无一人先退。伍次友叹道:“这么个小地方,竟也有如此妙音,今夜可算不虚此行!”
说话间,老人手里反拿了小铜锣上来收钱,不少人便拥着往外走。只前头几个人随便赏了些铜子儿,有几十文的样子。老汉方正在叹息,明珠上去,将五两一锭的银子轻轻放了进去道:“这银子给姑娘换一身行头吧,单唱得好是不成的。”
此时客人已将走尽,那老人拉了姑娘,深深道了两个万福,千恩万谢说了一车好话,才过去收拾场子。明珠兴致已尽,拖了伍次友正待要走,忽然从外面闯进一个大汉,胡子长得像刺猬一般,袍角撩起扎在腰间,瞧也不瞧伍次友和明珠径自走至书台前,狞笑道:“今晚捉了个大鳖,发财呀!”便拿银子,斜眼瞧瞧明珠,扔起半尺来高又接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
老人已听出了是谁,忙作揖,低声下气地赔笑道:“二爷!这点银子是二位客官赏小女做行头的,挣了钱来,还不是你老的?这一次这一次”他结巴了半天,不知说什么好。那女子却一把拉回老人道:“爹!甭说啦,有口气还暖暖身子呢!”
伍次友听到这里,不禁怒火上涌。明珠见伍次友要上前理论,忙一把拉住,示意听听再说。
“好啊!”那人笑道,“翅膀子硬起来了,有撑腰的了?我告诉你,那十五亩地,五百两银子也买不来,倒是你嘛”他走到姑娘身边,猥亵地笑笑,伸手拧了一把脸蛋:“陪二爷玩三年,嗯?地就归你”
一语未终,只听“啪”的一声,那汉子左脸早着了姑娘一掌,“你是什么好门头?当年比我们还贱十倍!你哥拿你妈的卖笑钱买了个官,你就张风乍翅、横行霸道欺负人!”说完拉起父亲便走,却被大汉伸手拦住。伍次友和明珠便忙上前分解。那汉子将眼一瞪道:“与你(上尸下求)的相干,滚!”
明珠气得面色煞白。当年在喜峰口落魄之时他也曾遇到这么一个人,吃了大亏。一看这东西便知是个恶霸,今日若要叫他逃了,还有个天理?想到这里,明珠血脉奔涌,将外头大氅“嗤”的一声连扣子撕开,右手在桌上“啪”地一拍,横目说道:“你仗谁的势,这么欺侮人?”
“说出来吓死你!”那大汉吼道,“巡抚管不了,吏部摸不着,这郑州东西五百、南北三百里都归他管!”说着一声呼哨,从外头又拥进几个军汉模样的人,横眉立目盯着明珠跃跃欲试。老人见双方就要动手,抖抖索索地走过来劝架,姑娘见他们二人要吃亏,也从旁劝道:“客官犯不着和他们生气,赶紧去吧!”
明珠此时勃然大怒,待要发作,又忍了下去,道:“你势力大,不讲公道,我惹你不起!”拉起伍次友便要去,却被大汉伸臂挡住道:“怎么,怕啦?方才要打架的劲哪里去了?”
“难道走也不许我们走了?”伍次友扬眉问道。一边说,一边用手拨那汉子臂膀。不料对方膂力很大,竟一点儿也没动。
“你们有钱买笑,就无钱买气?”那大汉冷笑道,“既惹了二爷生气,就不能白去,你们得摆酒为二爷消气!”
“这可有些不巧了!”明珠将身上一拍,突然换了笑脸道,“恰好就带五两银子,都赏出去了。我们回去取钱来,再为你消气如何?”
“嗯,”那大汉得意地笑道,“这还像个人话!”说完指着伍次友道,“这位留着陪酒,你回去取钱来吧。不用多,二十两就够用的了!”
明珠听了长叹一声,朝伍次友丢个眼色便拂袖而去。
出了十字街已是星移斗转,过了午夜。长街上黑魆魆、静悄悄不见一人,明珠不禁有些发毛。刚向北转过弯儿,便见王参将带着十几名校尉打着火把过来——他们本已解装就寝,听得明珠二人出去,只道在庙外路旁散步,谁知到半夜还不见回来。王参将发了急,忙带人进镇来寻。此时见明珠孤身一人回来,不禁失惊道:“总宪大人,伍先生呢?”
“碰到几个小贼。”明珠一见来人,顿时精神大振,厉声吩咐道:“去将那边茶馆里所有的人一体擒拿听我发落!”说完,只带了两个从人,头也不回向北而去。
这边茶肆里伍次友已知明珠去搬救兵,心里托底儿,跷着二郎腿沉着地品茶,一边用目光扫视旁边横坐的五个汉子。老人和姑娘瑟缩在书台下面,脸色煞白,一语不发,不知将要出什么事。店老板和小二垂手站在一旁,想劝又不敢,只管赔笑添茶,又命小二:“拿点瓜子儿来给几位爷嗑!”
“要那劳什子做什么?”那二爷铁青着脸道,“叫他们出钱,到德胜楼弄一桌菜来,老子在这喝酒听曲儿!”
话刚说完,便听一阵桌翻椅子倒的声音,王参将带着人已蜂拥而入,“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