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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要‘周全’二字。朕有些乏累,今儿不见人了,你们到韵松轩那边去。”待到众人都退出去,雍正方叫过高无庸和秦媚媚,皱着眉问道:“出了什么事?你们两个嘀嘀咕咕的?”
“回皇上话,”高无庸道,“乔黑氏殁了!”
“什么?”
“真的!”秦媚媚道,“昨天奴才在宜主儿这边侍候,今早家主儿起得迟,奴才方才过去——”“别嗦!”雍正一口打断了她的话,“怎么好端端的就死了?是什么病?”
秦媚媚低下了头,说道:“老太太不知道什么事想不开,是上吊了的!”
“啊!”雍正轻呼一声回坐了下去。他忽然间觉得一阵眩晕,说道:“把王定乾张太虚的丹药取来朕用!”高无庸因奉过弘历的命令,不得再让雍正服丹药,便道:“丹药还有几粒在宜主儿那边放着,主子既要用,奴才过去取来。”秦媚媚却道:“外间殿里珐琅盘子里还放着一粒呢!”说着便取过来,掰了一多半一伸脖子咽下去,将剩下的一小半捧给雍正。高无庸见那药比平时多了约一倍,刚要拦止,雍正已经全吞了下去。高无庸只好说道:“这药最是霸道,宝亲王爷再三吩咐,他不尝,不许奴婢们给主子用呢!”雍正道:“断不至于有事的,朕平日有时比今天还用得多呢!”
那凉凉的、带着麻咸味、散发着浓重的麝檀香气的丹药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功效,雍正服下去少顷,焦烦燥热的感觉便渐渐平静下去。“人死万事俱休”,雍正望着外边灰蒙蒙的天空,苍暗的色调笼着静谧的澹宁居,有一种催人欲眠的感觉。他舒了一口气,安稳地躺在了炕上,心里想:“她这一死,显见是已经知道了过去的隐秘,但她既死,这隐秘也就永远揭不开了”忽然心中又是一动,“也许引娣和她母亲已经说透了呢?”他挣了一下身子,但觉得身子铅一样沉重,躺着又无比的舒适安稳,他带着浓重的睡意,喃喃说道:“不要人来打搅朕给朕诵金刚经,朕要歇息一会儿”高无庸立刻焚香,跪在雍正炕下,轻声诵读: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
在朗朗侃侃的诵经声中,雍正沉沉睡去了。
直到戌末时牌,雍正才醒过来。这沉沉的四个时辰的觉,不知怎么,并没有使雍正压抑到极处的心境舒缓过来,他觉得心里像晒焦了的木炭一样,只要一晃火折子就燃着了。大冷天儿,连喝了两碗冷开水才略压住了,头也疼,心头别别直跳。想了想,睡梦里做的全是噩梦,更觉烦躁。因见园中风止雨歇,他低头叹息一声,说道:“高无庸秦媚媚随朕到引娣那里坐坐。”
“万岁爷”乔引娣正在灯下梳理一头浓黑的头发,见雍正进来,惊慌不安地站起身来,声音也有点发颤,“您请坐,我给您倒杯茶水。”她的脸色异常苍白,脚步也有点蹇滞艰难,给雍正倒了茶,连碗盖也没有扣就端过来。见雍正似乎精神恍惚,便轻轻放在他面前案上,默默坐了一旁。雍正勉强笑了笑,说道:“这几天军机处事情多,没过来看你。朝廷打了败仗,朕心里很不好过”引娣顿了一下,说道:“败了?我听听人说,战事只是不大顺手嘛!”
雍正点点头,说道:“这就和两人打架一样,一个壮汉子和一个小孩子打了个平手,那还不是败了?所以,要逮回岳钟麒和张照,依律处置。”
“皇上打算怎么处置呢?”
“恐怕不能活命。”
“不能恩宽一点么?”
“凭什么要恩宽?”雍正冷冷一笑,“朕为了追索亏空,冒着人言,艰难竭蹶二十多年,国库里这六千万两银子,是多少百姓的血汗?他们两个几年就挥霍了一半,换来的是朕的骂名,换得的是一个又一个的败仗!”他突然抑制不住自己,站起身来,如困兽一样匆匆踱了几步,倏然回身,脸色在灯下泛着青色,“朕空有心胸,要承继恢宏圣祖事业,这千古一代令主,但命运竟是如此不济,命运竟如此捉弄朕,把朕放在一个可笑的位置上令后人羞辱!”
引娣承受不住他狰狞可怕的目光,惊恐地回避着,说道:“皇上,没有人那样想”
“有的!”雍正盯着引娣,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因见大金漆柜顶放着的丹药,亲自取一丸,和水便咽了下去,口中兀自道:“朕为扳回圣祖爷晚年朝局颓败之风,得罪了多少人?兄弟,大哥二哥三哥、八弟九弟十弟,还有十四弟、年羹尧、诺敏,杨名时、岳钟麒、张照天下所有的读书人,天下所有的豪门大户!今人视朕为铁腕皇帝,后人必有的指斥朕为暴君独夫——是的,小民百姓说朕好,贱民也会说朕好,因为朕不许贪官污吏苛剥他们,朕除掉了他们的贱籍可这有什么用,有什么用?他们没有笔,也没有口,后世谁能知道朕?”
雍正原以为这丸药下去,会使自己平静下来,不知是药性不一还是用药过量,他的五脏六腑都燃烧起来,连眼睛都燃得血红。他像一只饿极了的狼,狂躁地在水磨砖地下橐橐踱着,双手神经质地颤抖着,低吼:“朕想打出这两场胜仗,与民休息,也与官休息——可这两个畜牲,耗了朕库中多少银子——不明不白,不死不活地把战事搅得一塌糊涂”他瞪着一枝昏黄的蜡烛,突然爆发出一阵闷哑的干笑,似乎在哭一样的笑声,却是一滴眼泪的也没有。他仰着脸喃喃说道:“人们都在骗朕,连你引娣不也是这样么?”
“皇上!”
“住口!”雍正摆手命吓呆了的高无庸和秦媚媚,“出去看着,无论谁不叫不许进来——你没有骗朕,你母亲是什么人?”
引娣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雪白,就在这一刻里,她突然变得异常镇静,惨然一笑说道:“这事是一层窗户纸,再没有捅不破的,皇上不说我也羞在人间。天啊——我有什么罪,您要这样惩罚我?先把我拐卖到江南,又把我送进京师,先配我的亲叔叔,再配”她的头剧烈地颤抖着,像一个无主的游魂踉踉跄跄在空旷的大殿里游移。她没有眼泪,也没有哭声,茫无目的地用目光搜寻着什么,口中喃喃而言,“我本想问问清楚可现在还用得着么?噢,老天爷”突然,她在炕边抓到了剪花样用的剪刀,看了看,格格一笑,猛地向自己胸口扎去
雍正此时热血奔腾暴涌,也已完全失去理智,急步抢上前去,拔出那把带血的剪子,一声狞笑,向自己胸口扎去!但这一剪刀并没有刺中要害,昏沉中见引娣伏在案上,似乎还没有死,雍正吃力地说道:“好很好你冲这里帮朕帮我一把,再来”他踉跄站过去,翻过引娣的脸看,引娣身子一下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眼见已是死了。雍正耐着胸中焦热欲焚的火,用血蘸着在青玉案上写了几个字:
不可难为引娣,钦
“此”字没有写完,血已经写不显字了。他也不再去写,在极度的燥热、兴奋、愤懑与痛苦中再次高高举起剪子,对准自己的心窝猛地刺了下去
夜,已经深了。
深秋的狂风透骨浸凉,吹得一苑竹树都在婆娑舞蹈。忽然,一股哨风鼓帘入殿,殿中所有烛光都闪烁着晃动了一下
1993年6月于宛
雍正皇帝全卷终
第364章 申家店伙计戏老板 雷雨夜府台杀道台()
眼下已立过了秋,可天气丝毫没有见凉的意思。接连几场大雨都是旋下旋停。晴时,依旧焰腾腾一轮白日,晒得地皮起卷儿。大驿道上的浮土像热锅里刚炒出的面,一脚踏上去便起白烟儿,焦热滚烫,灼得人心里发紧。德州府衙坐落在城北运河岸边,离衙一箭之地便是码头,本是极热闹的去处,但此刻午后未末时分,栉比鳞次的店肆房舍虽然都开着,街上却极少行人。靠码头东边申家老店里,店老板和三四个伙计袒胸露腹地坐在门面里吃茶打扇摆龙门阵:
“哎,你们听说没有?”一个伙计一手挥扇,另一手搓着瘦骨嶙峋的前胸,把一条条黑腻腻的汗灰捏在手里摆弄着,口中说道:“德祥老店分汤,兄弟三个昨个打了一仗。老二老三合手臭揍了马老大一顿,嘻嘻我去瞧时,已经热闹过了,三兄弟赤条条的,浑身血葫芦一样,三个婆娘各搀着自己当家的对骂,一锅老汤都翻泼到院里。哎呀呀你没见,老二家媳妇那对大白奶子、老三家娘儿裤子扯到大腿根儿”说着,似乎犯了馋虫般啯地咽了一口口水。
一直半躺在竹凉椅上闭目摇扇的申老板听得扑哧一笑,说道:“小路子,你很该上去拉拉架,就便儿把鼻子凑到大腿根闻闻香”小路子打趣道:“罢罢,我可不敢沾惹,瘦得鸡精价,搁得住她折腾?倒是申老板压上去,肉山叠肉山,才压出味道呢!再不然就是咱们郝二哥,一身横肉丝儿,满是横劲,准保打发那三个女人眉开眼笑浑身舒坦!”
坐在门口晾风的郝二哥用扇子拍了小路子脑门一下笑道:“上回你妈来看你,我看她长得就可人意儿。怎么样,认个爹吧?”一句话说得众人哄堂大笑。申老板笑得浑身肉打颤儿,半晌才坐起身来,用手抚着厚得叠起的肚皮,叹道:“那是一锅正德老汤,传了一百多年了,儿孙不争气,说翻就翻了个干净。咱们德州扒鸡,老德祥马家的是数一数二的正宗——房子失火端了老汤逃,是扒鸡行的老规矩。为分家砸了老汤锅,真真是败家子。瞧吧,他们还要打官司,热闹还有看的呢!”
几个人听了便不言声。德州扒鸡驰名天下,不但山东,就是保定、河南达官贵人请客筵宴,也常用驿道快马传送,每年秋季还要贡进皇宫御用一千只。鸡好吃全凭一锅汤,那卤汤锅都是十几代传下来的,做鸡续水从不停火。做鸡人家分家,不重浮财,就看重那锅卤汤。如今老德祥家竟为分汤不均砸了汤锅,连开旅店的申老板也不免皱眉惋惜。他粗重地喘了一口气,说道:“汤锅已经翻他娘的了,还打屁的官司!论起来他们老马家也红火够了,就靠前头祖上挣的,这辈子也吃用不了——放聪明点和和气气分了浮财房产,各自安生重新支起汤锅,过几年仍旧生发起了。咱们刘太尊是什么好官?巴不得满府里都打官司,一笊篱捞完德州烧鸡还不甘心呢!”说着吩咐小路子,“把后院井里冰的西瓜取一个,今儿这天热得邪门,这时候也没有客人来投宿,正好吃西瓜解暑。”小路子喜得一跳老高,一溜烟儿去了。
几个人破瓜大嚼,舔嘴咂舌,满口满肚皮淌瓜水、贴瓜子儿。正自得意,后院侧门吱呀一响,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四方脸小眼睛,面皮倒也白净。一条大辫子又粗又长,梳得一丝不乱,随便搭在肩上。大热天儿还穿着件靛青葛纱袍,腰间系一条玄色带子,显得精干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只左颊上一颗铜钱大的黑痣上长着猪鬃似的一绺长毛,让人怎么瞧怎么不舒服。申老板见他出来,呵呵笑着起身,打着瓜嗝,让道:“是瑞二爷!狗伸舌头的时辰,屋里多凉快呐!您穿这么齐整要出门?来来来吃瓜吃瓜井水冰了的,森凉,又沙又甜,吃一块再去!”
“不用了。”瑞二爷阴沉沉一笑,说道,“我们贺老爷顷刻要去府台衙门拜客,这左近有没有杠房?我去觅一乘凉轿。”正说着,侧门那边一个人一探身叫道:“瑞二!贺老爷墨使完了,你顺便买两锭回来。”瑞二回身大声道:“省得了!曹瑞家的,告诉老爷,这店里有冰凉的瓜,老爷要用,叫他们送进去一个!”
申老板和几个店伙计不禁面面相觑:府台衙门一抬脚就到,还用得着觅轿?这个姓贺的客人带着瑞二、曹瑞两个长随,在店里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从来都是独出独归。说是“做生意”却不和生意人往来应酬。住的是偏东小院,一天二钱银子的房租,每天吃青菜豆腐,都由瑞二执炊做饭,说句寒碜话,还比不上进京应试的一班穷孝廉,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了“老爷”,要堂皇打轿去府台衙门“拜客”!瑞二见众人瞠目望着自己,含蓄地微笑一下,说道:“实不相瞒,我们爷是济南粮储道,奉了岳抚台宪命来德州查亏空的。如今差使已经办完,这几日就要回省。你们侍候得好,自然有赏的。”
“哎哟!”申老板惊得从躺椅上跳起身来,略一怔,两眼已笑得弥勒佛似的眯成一条缝,“简慢了您呐!没成想我这小店里住了这么大个贵人,怪不得前日夜里梦见我爹骂我瞎眼,我这眼竟长到屁股上了——轿子有,出门隔两三家就是杠房。这么热的天儿,您二爷也不必走动——郝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