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鳌拜因夜间多吃了酒,仍在沉睡。门吏因班布尔善是常客,也不禀告鳌拜,直接引他至后院鳌拜书房鹤寿堂中,安排他坐了吃茶,说道:“大人宽坐,容奴才禀告中堂大人!”
班布尔善随手赏他一张五两银票,道:“费心,不过我也没有什么大事,便多坐一时不妨。”那管家谢了赏,诺诺连声退了下去。
呆坐了一会儿,抽了两口烟,觉得无甚滋味,班布尔善漫步踱出堂外。这鹤寿堂坐落在花厅之东,临水背风,一道回廊桥曲曲折折地架在池塘中,直通对岸水榭。其时正是伏天,雨霁天晴,炎阳如火,红荷碧叶,岸边一柳枝低垂。站在树下观水,说不出的清静轩朗。方欲构思佳句,忽然听得柳荫深处燕语呢喃,听声音像是两个总角丫头在说话。
“你知道么?”一个道,“昨个素秋大姐姐哭了一夜,今儿个早起眼眶子红红的。和她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很没有精神。”
另一个道:“这有什么稀罕的,老爷子老想欺负她,昨儿又喝醉了酒素秋姐姐昨儿个住在太太房里——上次要不是给太太撞上”
“老爷子也是的——不是我做奴才的在背后说主子——太好色了,一大把子年纪了,什么德性!”
“啐!”另一个道,“偏你这小蹄子,一丁点儿年纪,管他这做什么——喂,你的草棍儿放好了!”
原来是两个小丫头在斗草玩儿。班布尔善一笑,正欲离开,却听先说话的那个又道:“我告诉你,昨儿说不定素秋姐姐是为别的事儿哭呢,老爷子这些日子可顾不上想这些心思,那几个大人白天黑夜在这灌黄汤,听人模模糊糊说,商量什么‘费力’的大事情呢?”
另一个格格笑道:“管他费力省力的,关我们奴才什么事——你这促狭小蹄子,怎么藏了我的草棍儿?”
班布尔善脑子里“嗡”地一阵响,“废立”二字竟传入奴才之口!他不禁怔了:“糟!这里大小人口三四百,传出这些口舌那还了得!”正欲拨开树丛进去问个究竟,两个小丫头却听到人来,扔下草根儿一溜烟跑了。
班布尔善正发呆,背后传来一阵大笑:“班夫子,流水落花春去也!如今骄阳似火,难为你还有思春之心!”回头一看,却是鳌拜,后头一个丫环为他张着凉伞。班布尔善笑道:“一把子年纪了,思的什么春哟!”
鳌拜一边笑道:“那也未必尽然,老当益壮,况你尚在壮年呐!”便伸手将班布尔善让进了鹤寿堂。
二人分宾主坐定,鳌拜皱眉道:“昨夜让你们演一场陈桥兵变,至今心有余悸,静而思之,实在叫人后怕,一夜没好睡,天将破晓才打了个盹儿。”
班布尔善正色道:“中堂!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这可都是拿人头换来的话!是进是退,您可要想清楚了。”鳌拜干笑一声道:“事至于此,可谓覆水难收,不过也有点太对不住先帝了。爱新觉罗氏对我还是不坏的。”
“中堂依旧是仁者之心,”听鳌拜口气,似乎有怀疑他班布尔善的意思,淡然一笑道,“我也是宗室!趁着中堂的话,也要讨一点恩赏——事成之后,愿中堂莫学历代禅登之帝,要与爱新觉罗宗室相安到底,否则必致满族内乱,弄到两败俱伤不堪收拾的地步——目下最要紧的还是设法剪除羽翼!谨守机密待时而动。”
鳌拜狡黠地一笑道:“他还有什么羽翼!苏克萨哈一去,机断之权在我,遏必隆济得什么事?”
“明的是没有了,”班布尔善冷然说道,“暗的便很难讲。”
鳌拜忽将身子一探,问道:“谁?”
班布尔善摇头道:“眼下不知,但有几件事令人生疑,愚以为极像穆里玛世兄所说的那三个人有些可疑。”接着便把前段自己私下布置接连失利的情形详细说给了鳌拜。
鳌拜听得很留神,对班布尔善的私下安置,他原来是有些多心的,此时不禁点头称善:“难为你这么用心!看来三个人里头姓索的是主谋,熊赐履出个主意是有的,指望魏东亭护驾也算匪夷所思!不过你这一提,我倒觉得还有一点很蹊跷,老三近来说话动辄孔孟,引经据典的,弄得一班汉人都私下夸他学问大长。上书房周老先生跟我说,除了熊赐履偶尔讲一点,老三在宫中并不读书。这倒怪了,他能无师自通?”
班布尔善没有立即回答,只半闭了眼陷入了深深的思索,良久方叹道:“早该想到的,一定如此!”鳌拜嗅了一口鼻烟道:“请言其详。”班布尔善正欲答话,却见素秋捧着满满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
鳌拜看了素秋一眼笑道:“瞧这模样,昨夜又哭了,你放心,我已差人寻你亲爹爹,总叫你父女团圆就是了。”素秋大大方方将盘子放在桌上回道:“谢老爷。这瓜遵照太太吩咐已用凉水冰过了,班老爷,请用吧。”
鉴梅一去,鳌拜便问:“方才的话怎么讲?”班布尔善留神地看看四周,并无人在眼前,这才道:“愚以为十中有九,姓伍的并未出京。”
“这就未免多疑了!”鳌拜笑道,“谅那伍次友能有几个脑袋,还敢在此羁留?”
班布尔善道:“不然。汉人中尽有有种的,并不都似吴三桂那么下作。”鳌拜沉思有顷,又问道:“足下以为他现在何处呢?”
这正是班布尔善方才深思的问题,他瞟了鳌拜一眼,一字一板地说:“必定隐匿在哪家大臣府中,这与老三近日学问大长的事连在一起看,那就很有意思的了!”
鳌拜摇头:“太不可信,难道堂堂天子,肯屈尊要一个举人来做老师?”班布尔善无声地一笑,说道:“也只好等着瞧了。据愚见,朝里有学问的虽多,不是中堂看不中便是老三信不过,与其让您在他身边安一颗钉子,还不如不要师傅。”
鳌拜将案一拍道:“我要送他一个师傅,他不要也得要!弄这点小元虚有屁的用场!”
“岂但有用,”班布尔善道,“简直绝妙!现下满汉大臣中就颇有不少人对老三刮目相看,以为帝心聪颖,不学而知!他是一代圣君;中堂不就成了权奸,你说这了得了不得?”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烦意乱,鳌拜取一块瓜胡乱咬了一口问道:“依你看,现在怎么办?”班布尔善道:“现老三势力未成,尚奈何不得中堂,中堂很可以佯为尊王,暗修甲兵,待机而动。”鳌拜摇头道:“你知道,这种事宜用速决,最怕慢,缓则有变呐!”
班布尔善笑道:“敌我势均或敌强我弱则宜乎速决。现我强十倍,只消戒备一些,不失时机一举而成,倒并不怕慢。中堂想,如若老三真的聘伍次友在某家大臣府上读书,他自以为得计,其实是天大的失着!他微服微行,白龙鱼服,杀了他不是干净利落?他死在对头家里,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鳌拜将只吃了一口的瓜朝地下一掼道:“好,真有你的!”他兴奋地站起来,下意识地伸手按佩刀,这才想起穿的是便服,“这事就拜托你查清楚,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班布尔善忙起身答道:“不才既受恩于中堂阁下,敢不尽力么!”
“办成这件事,”鳌拜大笑道,“你就是开国元勋!鳌拜岂敢吝爵位而不酬有功之士!”
第16章 魏东亭登门会提台 苏曼姑婉言劝书生()
太皇太后与康熙密议的第三天,魏东亭奉到特旨,径至天牢中释放了查伊璜。在他的心目中,这姓查的当是一位惊天动地的伟男子,待到见面,不禁大失所望——原来不过是个六十多岁干瘦的老头儿,两撇花白胡子分得很开,显得滑稽可笑。再加上不修边幅,潦倒肮脏,除因吴六一的照顾,在狱中饮食颇佳,气色尚好之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出奇之处。
按照康熙的旨意,他悄悄取出人来,雇了轿直送九门提督府,门上的人只睨视了他一眼,便傲慢地说道:“提台在正庭签押房召诸将议事,二位尊驾改日再来罢。”便坐下不理。
久闻九门提督府里的人架子大,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魏东亭虽然未着公服,穿的是原在内务府的便衣,等闲衙门直出直入,从未受到过阻拦。他想了想,换了笑脸,从怀中取了一锭小银递上,说道:“劳烦门官通禀一声,就说内务府魏东亭求见。”
“我早看出你是内务府的了。”那人也不接银,只瞅着他们笑道,“你大概头一回来吧?我们衙门不兴这个!提台赏赐多,罚得也重,为你这点银子吃一顿毛板子,不上算!”
“甭传了!”魏东亭还待要说,查伊璜在旁开了口,“我寻姓吴的也没什么事,我也不去您那儿,京里我还有朋友!”说着拔脚便走。
“查先生!”魏东亭几步赶上,赔笑道:“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头里咱们说得好好的,就先到舍下盘桓几日再说吧!”
不料这戈什哈一听“查先生”三字,像被电击一般跳了起来,连跨几步赶过来打了一揖,问道:“您姓查?查伊璜老爷是您什么人?”查伊璜兀自倔着不答话。魏东亭忙接上去说:“这位便是查伊璜老先生,刚刚被特赦从天牢里出来!”
“啊?”话音一落,那戈什哈大惊失色,倒身下拜道,“小的不知,有眼不识泰山,老爷您得包涵着点!”起身又打了个千儿,飞也似地进去了。魏东亭吃惊之余又感诧异,只愕然瞧着这位不起眼的老人。
片刻之间,只听咚咚咚三声炮响,提督府中门哗然洞开,几十名亲兵墨线般排成两行疾趋而出。魏东亭对铁丐素闻其名,却从未见面,此时留心抬眼观看,只见中间一人,五短身材,八字胡须,已除了冠服,只穿大衣裳,系着玄色腰带急步迎了出来,后头跟着五六位参、副将,一个个都是笑容满面——这就是名震京华的怪人“铁丐”吴六一了。
吴六一几步抢上,翻身跪倒,失声痛哭道:“恩人!几时得脱囹圄,怎的也不先告诉我一声儿?”
查伊璜忙双手扶起,笑道:“不是你相救,我怎么出来,是这位兄弟接我出来的。”
吴六一转身对魏东亭又是一个长揖,说道:“敢问贵姓、台甫?”慌得魏东亭忙还礼不迭,笑道:“不敢,免贵姓魏,草名东亭,贱字虎臣便是!”
“久仰久仰!”吴六一笑道,“天子近臣!”说着便将二人往里让。两边兵丁将佐一个个按序排班垂手而立,站得笔直。魏东亭心中暗赞:“久闻吴铁丐治军严厉,真不含糊,乾清宫前,也不过如此整肃。”
方到二堂,便听里头一个人呵呵笑着迎了出来,说道:“提台大人今日喜从天来,我竟不在身边!”说着潇洒地向查、魏各作一个长揖。魏东亭一边还礼,一边想道:“众军士整肃如此,这人是谁,却如此放肆?”
方欲启问,便听吴六一笑着介绍说:“这是府中幕宾何先生,字志铭的便是。”
“提台天天放不下的心事就是查先生,今日我们可要叨光快活一番了!”何志铭笑道,便吩咐两旁戈什哈,“快快摆酒来!”俨然是半个主人,魏东亭瞧着越发惊异得不得要领。
他哪里知道,这吴六一素日治军极严,下属稍有触犯军令,不论有面子没面子,就拖下去打得发昏。只因罚重赏也高,动辄千两银子,所以人们怕他、尊他、离不开他。但吴六一对文人墨客却极宽极厚,礼敬如宾。养着十几位翰墨高手为他草章谋划。这何志铭是他第一得用的人,待遇要超过那些记名副将,这也不必细说。当下筵宴摆齐,吴六一强按着查伊璜坐了上首,何志铭、魏东亭一左一右相陪,他自在下首就位,亲自把杯劝酒。下头几桌是副将、参将、游击千总依序而坐,直排到二堂前头天井里。
吴六一安席已毕,自斟了满满一大碗酒,兴奋得满面红光,朗声说道:“诸位!跟我从循州来的都识得,这位便是查先生,请先干了这一杯,贺先生蒙赦归来!”
众将佐忙都起身举杯道:“提台请,查先生请!”吴六一素来讨厌马屁精,所以喝酒便是喝酒,并没有一人敢出来说两句奉迎场面的话。
“铁丐将军!”酒过三巡,魏东亭笑道,“久慕将军盖世英豪,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这豪量便少有对手!”
铁丐笑道:“这算什么!当年在海宁与查先生初遇,雪大如掌,酒兴似狂,连饮三十余瓯犹未尽量,先生以杯相陪,早已醉倒了。”查伊璜笑问:“今日还能否?”铁丐道:“却也难比当年了。”说毕二人相视而笑,情感十分亲密。魏东亭暗自叹道:“这才叫朋友呢!”
“虎臣,”铁丐见魏东亭若有所思,手按酒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