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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胖又高的人患有心疼的毛病儿!他沉吟着打主意:济不济吓他一下何妨?死马当着活马骑再说!便皱眉道:“你这话说的在理。我虽年轻,死了也值了——先就比你见的世面大!”
“唔,”这是实情,王镇邦点头道,“还有呢?”
“虽说受过一点罪,却比你享福也多!”小毛子情绪渐渐活跃,神色自若地陪着王镇邦又吃一杯,“再还有一条,我老娘有晚福,如今插金戴银的,你娘呢?”
这是明知故问,王镇邦老娘守寡,不到三十岁就煎熬死了。
小毛子临死前还这样埋汰人,王镇邦不由一阵生气,忽又想犯不上,便笑道:“插金戴银是不假,晚福不晚福还要再看。你是瞧不上了,三太子坐了天下——”
“你想着害死了我小毛子,你们就能骑着驴尿过河了,”小毛子粗俗不堪地说道,“是不是?”
“怎么讲?”
“乘胜(肾)前进嘛!”小毛子夹了一口菜,嚼着,“其实这是做梦娶媳妇!康熙万岁爷——你知道么——厉害着呢!”
“好,”王镇邦决定不和他生气,“噗哧”一笑自饮一杯又道,“这也算你比我强。还有么?”
“我害死的人也比你多。”小毛子见他不肯生气,似乎有点失望,“王大哥,你想听听这些事不想?”
“当然。”王镇邦欣然说道,“你只管说,我听着呢,有些个事先前只听说,还真不知内情!”
小毛子长叹一声道:“虽说事出无奈,也实在是有伤阴德——头一个是葛褚哈,当年他要糟蹋苏麻喇姑大师,叫我撞上了。都说是我打死他的,其实谁也不晓得,他是先喝了我的茶,死了才又打的——我不解气!苏大师是我的恩人哪!”
这是可信的,像葛褚哈那样的悍将,小毛子把他打得脑浆迸裂,王镇邦一直是不信的,此时知道了原委,不禁连连点头。小毛子看了他一眼,接着道:“当时苏麻喇姑前头跑进我屋里,葛褚哈后脚跟进来。大天白日当我的面就要干那事。我便拦住了,笑着说:‘干这种事,得有点助兴的东西,前几日吉林贡来的鹿鞭参茸茶最好!’”
“说完我就到灶下摸出一包老鼠药——云南进的——抖着手胡乱放些茶叶和糖给了他妈吧!你没见他临死那模样嘴唇紫黑、脸上乌青、鼻子眼睛都冒血”小毛子形容着,平静地追述着那虚构的恐怖场面,“临死那畜生还蹬了我一脚,肋骨整整痛了二个月!”
“第二个叫郝老四,你未必认得。是魏东亭的把兄弟。”小毛子看也不看王镇邦,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也是惨得很。”
王镇邦确实不知道这回事,由不得便问:“为什么要害他呢?”
“这回是奉旨行事——郝老四暗地勾结鳌中堂,叫万岁爷查出来了,瞧着魏大人面子,赏他个囫囵尸首,这差使万岁叫我去办。”小毛子脸上毫无表情,捏造着,“这次用的是砒霜,他吃醉了酒,死得很快,一点也不苦,本来大家在一起是朋友嘛!”
王镇邦心里已觉发毛,强自镇定着笑道:“你倒讲义气!”侧耳继续听小毛子道:“第三个叫喜儿,你更不知道了。他原在养心殿当差,是个小白脸儿,人都说他和明大人是贴烧饼的交情儿。”小毛子愈编愈顺口,“仗这点子势力,他常在万岁爷跟前挑三窝四放我的坏水儿。这也罢了,他还竟想我的菜户墨菊的好事儿,我对他就不客气了,用的是班布尔善炼的那种毒药。”王镇邦突然浑身打了个寒噤,低声惊道:“周日追魂夺命丹!”
“对,难为你也知道。”小毛子愤愤道,“一个菜户也想夺,这么没人伦,我真生气——死了我去瞧,嗐,和平常死人一样!颜色都没变,扫兴得很!”
“哦”王镇邦透过一口气来。
“第四个省事了,你也知道,就是黄四村。”小毛子笑道,“这是没法子的事。吴额驸不想叫他活,又想叫我在万岁爷跟前露脸立功,命我用药。这时候我门道也多了,给他加了一料,半个时辰就发作了,可怜黄四村还以为喝的也是班大人的那一种呢!”说至此,小毛子眼神黯淡了。
“到头了,你不能再害人了!”王镇邦被压得紧绷绷的心舒了一下。“外头的土坑一会儿就埋你,你就要烂在里头!快些喝吧!”
“叫他们刨大一点,”小毛子古怪地一笑,莫名其妙地说道,“不然一会儿埋时要嫌挤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小毛子伸手掏出老房土来亮亮,又抖洒到地下,惨笑道,“干我这一行的,早晚随身都得带点。方才酒菜一送上来,你没进来我就放了进去我可不想一个人走,那多孤单!”
“你是说”
“我说你和我吃了一样的药,只不过谁能想着你比我还贪杯呢?”
“你你”王镇邦颜色骤变,忽地站起身来,脸色涨得像猪肝一样,五官扭曲得不成人形,突然,心像被刀剜了一下,他那粗重的身躯踉跄一步,只是用手指着小毛子,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毛子咬破舌尖,让血顺嘴角淌出来,却指着王镇邦笑道:“你发作了,你不行了好朋友,这才是生死之交呢你本来就有心痛病,要比我先走一步了不要紧,人死如灯灭,一会儿就过去了,一会儿就过去了”
王镇邦恐怖得眼睛瞪得出了血,倚在椅背上盯视着小毛子,只觉天地、房屋、酒席都在倒旋。小毛子不料他如此不堪一击,带着痛苦的神情继续“安慰”:“好歹你死了还有人知道,我连一个人都不知道”王镇邦早已听不见一个字了,眼睛、鼻子、嘴角都扭歪了,肌肉剧烈抽搐几下,瞳仁散了。
小毛子此时也被他吓出一身臭汗。他实在弄不明白:几句话怎么就能把人吓成这样?
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就这样对视良久。小毛子这才想到应该逃走。他乍着胆子又喝了一大杯酒,绕过王镇邦僵直的尸体悄悄开门出去。这时已是斗转星移,几个刨坑的还在吭吭哧哧地挖冻土,便走过去说道:“恁冷的天,刨好了,进去吃两盅酒暖和暖和”说着,便蹑着发软的腿脚,到厩里牵出一匹马骑上,定定神,放辔慢慢向外而去——出了二门,一切问题都没有了。不料刚转过屋角,正遇上朱尚贤小解过来,喝道:
“谁在院子里骑马?下来,发酒疯么?”
小毛子不等他看清,劈脸就是一鞭子,飞也似地突出二门。大门上正闲聊的几个香客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他已消失在暗夜之中了。
第92章 犟驴子奉令杀宫 杨起隆途穷逃生()
因大内禁军都换了生人,小毛子很费了些周折才说服了善扑营的守军,带他见了内务府堂官,才放进宫去。这一夜他一直像被噩梦追逐着,直到此时,他的心一点也不轻松:宫里总共千余名太监,便有三百余人在会,中间五十多名太监还拿到了“红帽子”。单这一点,就叫人胆寒!
“奴才小毛子恭请圣安!”
康熙正在养心殿灯下披阅奏章,听自鸣钟响过十一下,已至子初时分,正要起身舒展一下筋骨,见小毛子突然跪在面前,真是又惊又喜:“是你回来了!起来,那边坐了——出了什么事,这么久不回来?你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奴才没什么,”小毛子异样地笑笑,“这都是分内的差事么,万岁爷准了奴才这几日的假,奴才母亲已在家叩过头了,托主子的福,她身子已经大好了。”
康熙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毛子,揣度他这云天雾地的话是什么意思。小毛子生怕他再问,起身过去将一件白狐裘捧过来,一边笑道:“几日不回来,宫里的规矩都改了,连乾清宫那边都没有灯,魏大人他们也都不在这儿侍候了。外头这么冷的天,万岁爷去储秀宫,得披上这个。”康熙想想,不禁哑然失笑道:“你怕什么!朕也不笨!你瞧瞧这里”说着,对帷幕后边的一人笑道:“小魏子,小毛子想你们了,出来见见吧。”
话音刚落,帷幕已经打开,里头一溜木杌子,并排儿端坐着五个一等侍卫,魏东亭、图海、狼瞫、穆子煦、犟驴子一个个衣冠整肃,挂剑危坐。还有一个文文气气的周培公,八字眉下的一双眼睛又黑又深,闪着晶莹的目光。除了图海和周培公,都在看着小毛子微笑。
“我的娘哟!”小毛子一口气松了下来,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到地上,胸口一甜,吐出一口血来。康熙忙命犟驴子扶他起来。惊问:“你这是怎么了?”小毛子道:“宫里头的事吓人得很,要不是爷的保驾将军都在这儿,小毛子就得斗胆诓万岁到娘娘那里才敢说!只消那边一起事,全宫立时就会大闹起来!”接着他才若断若续、有气无力地将方才的遭遇、杨起隆的布置一五一十说了个细。
“请万岁当机立断!”周培公刚刚听完,忙向前跪下道,“事已十万火急!”
康熙也感到事态严重。小毛子这一出走,杨起隆极有可能立即起事。京畿附近的八旗、绿营、锐健营已奉旨,开往太原,陕州、洛阳等地去了。京城只有魏东亭和图海手下的五千军马,散处城内城外。
两万红帽子若真的聚齐,确实难以应付。
“图海!”康熙突然厉声叫道。
“奴才在!”
“善攻人者藏其机,匕首将出而神色坦然!”康熙咬着牙,眼里放着冷峻狠毒的光,“上三处起事地点及捉拿吴应熊、杨起隆的差使由你和周培公去办!”
“扎!”
“放出你们的手段!”
“扎!”二人又是同声齐应。
待他们出去,康熙转脸又吩咐魏东亭:“你去隆宗门北,熊赐履、索额图、遏必隆,还有米思翰、明珠他们都在那里值夜,又都是手无寸铁的书生,宫掖有变,伤了一个,惟你是问!”
“扎——只是万岁这边”
“岂有一宫皆反之理?”康熙冷静地说道,“朕这里应付得了,满打满算他们只有三百余人,有什么了不得的?”说着便又对狼瞫说:“传旨储秀宫皇后、贵妃钮祜禄氏,叫惠妃带着皇子,即刻至慈宁宫陪伴太皇太后慈驾,将慈宁宫太监全都扣起来,命其余各宫主事太监将宫门封了,一律不准任何人出入。你与朕守好慈宁宫便是功劳!”
狼瞫听完康熙的旨意,忙叩头答应:“是!——穆兄、姜兄(犟驴子本名姜立子),你们要多担待些了!”穆子煦严肃地点点头。犟驴子搓了搓手笑道:“你快办你的差吧!别学魏大哥那样,絮絮叨叨婆婆妈妈的——我们省得!”
“你受累了。”康熙待一切安排妥,便过来抚慰小毛子,“先到后头歇歇,事完了朕放你半年假,好生调养一下——来人,扶小毛子到后头去,再点燃十支蜡烛来!”
“回万岁爷的话,”养心殿副管事太监侯文走过来跪禀道,“自腊月十五万岁下旨严管灯火,各宫各殿的蜡烛都是数着数儿给的,咱们也没多余的。若再添十支,两个时辰以后,养心殿就得黑着了。”
“放屁!”康熙咆哮大怒,“严管灯火是怕失火,怎么连朕也管起来?即刻派人去领!”
侯文慌得连忙跪下:“奴才岂敢欺主!只是烛油库的刘朋今晚不在宫里,这会子不好寻他。”
康熙气得无话可说,摆摆手道:“滚!把养心殿各房太监的蜡都拿来——明日多领些!”说完复又坐下,看了几行奏章,觉得心乱如麻,索性靠在大迎枕上闭目养神。穆子煦和犟驴子睁着虎彪彪的双眼守护着康熙。
丑末时分,火起了。先是城东北响起爆炸声,将冬夜中沉睡的北京城撼得一震。接着西边又是一团火球,炸雷般响了一声。朦陇中的康熙瞿然开目,大踏步走出殿来,立在丹墀下观火——只见卧佛寺方向,浓烟冲天而起,火光照红了一片。康熙未及细想,西南边鼓楼也起了火,这次响声更大、火光更亮。接着便听到宫外四处响起锣声,顺天府、兵部衙门、善扑营、九门提督府的大鼓擂得山响,号角声此起彼伏。急促的马蹄声敲击着宫外御街坚硬的冻土和石板道,还夹着妇女和孩子惊恐的哭声、尖叫声和咒骂声,北京城陷入了极其恐怖和不安的混乱中。
康熙算计着,已到了双方动手的时间。图梅他们能维持六七处就算不错。见到只有三处起火,康熙不禁点了点头,高兴地对穆子煦道:“图海搭上周培公长进不小,若能拿住贼首,那可——”话音未落,宫中烛油库也着了火。
霎时间,大内一片骚乱。满宫到处人影幢幢,鬼哭狼嚎。养心殿大院也像突然炸了营一样,太监们没头没脑地大叫大嚷,到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