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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鼓楼西街,天已全黑了。一脚踏进周府正厅,小毛子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厅内点着明晃晃数十支蜡烛,照得白昼一样,上头的“朱三太子”铁青着脸,李柱、周全斌、朱尚贤、史国宾、王镇邦都是拧眉瞪目,脸涨得通红,直盯盯地注视着小毛子不说一句话,一片阴森狰狞。好半天,小毛子才定住了神,笑嘻嘻上前打个千儿道:“小毛子给少主儿请安了!”
“你知道叫你来有什么事吗?”朱尚贤声音中带着巨大的压力。他一向不信任小毛子,小毛子也最怕与他打交道,所以他一开口,小毛子便心里一紧。小毛子已拿定了主意,挺起腰来昂然答道:“知道——不是领死便是领赏!”
这句话说出来,不仅杨起隆大感意外,旁坐的李柱也是一怔,厉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难解的?”小毛子答道,“少主儿若是明君,我就领赏;若是昏君,我就领死!”话音刚落,旁边的王镇邦冷笑一声道:“不用打马糊眼了,那不济事!谁叫你告发黄四村的?”小毛子瞪着眼瞧瞧王镇邦,心里有点莫名其妙,他到底涉世不深,对这个“双料间谍”的特性看不透——这王镇邦阴不阴阳不阳,吴应熊说是吴应熊的人,杨起隆说是杨起隆的人,是他娘的怎么回事?想想,便照直答道:“黄四村放毒是吴额驸告诉我,并叫我告发的,我就告了。”
“这么说,你是吴额驸的人了?”杨起隆这时才插口问道,语声虽不高,却带着一股杀气。
小毛子知道此时若错说一句话,就要遇到杀身之祸,沉吟片刻,指起头无可奈何地笑道:“钟三郎的天书里不是有一句话,‘来也无影,去也无形,圣主之前,惟命是从’?我说我是谁的人没意思,要看我办的事对谁有好处,我就是谁的人。我只依我的本心,照天书指使行事!”
“你是什么心?”杨起隆身子向前一倾,目光变得咄咄逼人。
“只有最蠢的人才会想着在水里下毒药,三太子不是说要‘栽赃’吗?——我一告发,里头一追问黄四村,不就栽成了!”
“你甭嘴硬,你话里有毛病!”李柱格格一笑,“我问你,姓吴的给了你什么好处,少主儿又哪儿亏待了你,你替姓吴的这么卖命?”
小毛子别转脸,嘴一撇笑道:“大军师,你从实说说,平西王不反,单咱们干行不行?”
“当然不行,可康熙死了,平西王一定反!”
“你坏了我的大事!”杨起隆越听越恼,狠狠地咬牙道,“按堂规办,来一一绑了填到后边老地方!”几个守在旁边的红衣侍卫雷轰般答应一声,恶狠狠地拧柱小毛子绑了就往外推。
“忙什么?”小毛子大惊大怒,跳脚怪叫一声,“我瞧着你们一群全昏了头!康熙活着,平西王照样反,这会儿弄死他,不等吴三桂反,这儿就会先完蛋!他们准会猜疑黄四村是这里派去的。嘿嘿!你们捅了天大漏子,小毛子给补上了,这会倒要杀我了?”
杨起隆摆手让侍卫们暂时退下。小毛子一句话等于推翻了前头人家议定了的事,倒真值得深思。
李柱拿着扇子不住敲打手背,讥吟着又问:“怎么见得找们就先完了?”
“这会儿人多,不能说,谁知道有些人安着什么心!”小毛子已有成见,要给吴应熊栽赃儿,只含糊说道,“这跟三国一样,都想吃掉别人,也得防着叫人吃掉。”
“解开吧!”杨起隆已经明白,只要康熙一死,吴应熊立即就会揭出鼓楼西街的秘密,他好乘乱逃走,不禁叹道,“你好歹先来告诉我一声儿嘛!”
小毛子自觉已度过危险,喜极而泣,抚着被绸子勒痛了的膀子呜呜哭了起来,煞像是受了变屈昭了雪似的:“少主儿您别埋怨,这事小毛子先知道么?我是临时急了,才闯养心殿的呀!”哭着说着,便用袖子拭泪。
“我就在文华殿,你怎么不跟找说?”王镇邦问道。
小毛子已经住了哭,听王镇邦这样问,冷笑道:“就为这个你今儿把我往泥里踩?你已经是文华殿的头儿了,还贪心不足,要往上爬?你觉着我就该在柴火堆里钻一辈子,受黄四村和你的肮脏气?”这些话句句诛心,王镇邦气黄了脸,无话可说。
这次害康熙造乱的事给吴应熊搅了,而小毛子辩解的也确实在理,原来一心要杀小毛子的钟三郎首脑人物都无话可说。杨起隆便叫大家散了,单留下小毛子、李柱和焦山议事。
“照军师的说法。”杨起隆摇着五冬六夏从不离身的折扇,皱着眉头说道,“咱们只好等着吴三桂起兵了?”
李柱摇头道:“上次我们的思虑确实欠周详啊!在皇宫里这样弄,很玄乎,别说吴应熊是个奸雄,容不得我,便是王镇邦他们万一失手,追起根儿来,也是不得了的。”
“这话有理,”焦山说道,“与其我们动手,不如让吴应熊动手。吴应熊憋在北京这么多年,他比我们急。”
“吴应熊已经在动手了。”杨起隆一笑,“前门街香堂报信来,说他这回用的是软刀子!”
这件事李柱和焦山都却道,一边听一边点头。小毛子此时再急也不敢问。良久,才听李柱叹道:“吴应熊如此奸诈,将来是我们一大敌啊!”杨起隆点了点头!“嗯,不能让他回云南,要想法子叫朝廷除掉他!”小毛子心里一动,凑上前去说道:“吴应熊新近得了朝廷的金牌令箭,预备四云南呢!”
“小毛子,”杨起隆的目光深不可测,“吴三桂老朽匹夫,吴应熊又困在北京,绝成不了大气候!这个大主意你可要拿准了!”
“那还用说!”小毛子道,“要不,我小毛子岂肯这么替少主儿卖命?”
李柱阴笑着压着嗓音说道:“小毛子,金令箭的事,你回去告诉康熙!”
“嗯。”小毛子答应着,心里却在琢磨:“软刀子?软刀子怎么杀人?”他有些犯嘀咕了。
再聪明的人也做不到全知全能啊!但他第二日便听到钟三郎香堂传话,他已是堂中“侍神使者”了。
第83章 急匆匆太监单报警 惊惶惶姐弟双自尽()
康熙在六合居与紫云初次见面,已是神魂颠倒。黄敬按旨意,第二天便将紫云转换了地方。不巧的是正逢养心殿的头儿换成小毛子。这件差使因吴应熊交待再三只许他一人办,当然连小毛子也不能让知道。偏这小毛子是个见空就钻的人,如何能瞒得住?这几日康熙也忙着点拨朝务,分别接见六部九卿和有关臣工,向他们交代撤藩的事,又忙着分派钦差——尚书梁清标往广东,左侍郎陈一炳往福建;云南方面派了两位:侍郎折尔特和学工傅达礼,犹恐难以周全,又命兵部郎中党务礼、户部员外郎萨穆哈随行,确保吴三桂家眷安适抵京这都是数年来康熙深思熟虑过的,铺排得十分妥帖,却也忙得茶饭无心,竟顾不得想这风流韵事。黄敬几次想开口提说,都没找到缝儿。
好容易见康熙忙得差不多了,这日又逢小毛子回去给娘过生日,殿内没有旁人,黄敬便先回房替康熙预备了便衣,斟了一杯茶过来奉上,悄悄儿笑着对康熙道:“万岁爷,上回您交待的差使,奴才已经办了。”
“什么事?”康熙正读奏报:喀尔喀蒙古的土谢图、扎萨克、车臣三部内讧,土谢图汗无端袭扰扎萨克,抢走了扎萨克汗的爱妻,汗女在乱中也失踪了,扎萨克汗联络车臣汗举兵复仇,又被土谢图汗杀得大败。因为这三部历来归附朝廷,这两汗便联章奏请朝廷派天兵帮助恢复故土,并请查找王女、安置无家可归的牧民等。康熙已谕令陕西布政司妥为安置流入关内的牧民,但别项请求却使他应付为难,而且据奏报,准葛尔部的葛尔丹正集结部民,要东下为三部主持公道,情势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
一边读一边苦思正无可奈何时,听黄敬来说“差使办了”,康熙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便问:“几时交办的差使?”
黄敬笑笑,说道:“那日从六合居回来,夜里皇上不是命奴才给紫云安排个僻静去处么?”
“哦!在哪里?”康熙眼睛一亮,将奏折一合,问道。想想又说:“不能离宫太远,晚膳后朕还要见大臣。”黄敬忙道:“不远,在老齐化门一带。”康熙一听,便起身道:“好,想事想得头疼,出去走一遭儿。”想起那个叫人扫兴的犟驴子,又补了一句,“不用叫侍卫了,朕的本事也不比他们差!”
二人方出门,却见小毛子风风火火赶回来。见康熙和黄敬要出门,便笑着迎上来行礼,问道:“主子到哪去,好歹给奴才一个信儿,也有个寻处。”康熙脸一红,略有点尴尬地笑道:“出去随便走走。”小毛子乌溜溜的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又对黄敬道:“就你一个人陪皇上?”
“这是朕的意思。”康熙忙道,“朕想随便一点,不带侍卫了。”
小毛子微微一怔,转了口气笑道:“万岁要散心?那敢情好!常言说‘看戏要有陪伴儿的,唱戏要有帮边儿的’,奴才也不是侍卫,跟着去玩儿可好?”
“这几日你已很忙了一阵子,”康熙面现难色,翻着眼想了想,笑道,“今儿又是你妈寿辰,你就不必跟着了。朕赐给你妈的‘福’字儿在里头放着,墨迹已经干了,还不快拿回去?”
小毛子原专为这事赶回来的,听康熙堵得严实,知道没指望,嘻笑着打千儿回道:“这是万岁爷的恩典,今儿就偏劳老黄了。”说着便回殿内,三把两把卷起宣纸,几步跨出来,见康熙他们正在向北走去,便大步几蹦,一溜烟儿钻进月华门,到乾清门寻着了魏东亭,如此这般地一说。
魏东亭咬着嘴唇想想,对穆子煦和犟驴子道:“你们两个跟上去。”
“要叫万岁瞧见了,问起来‘为什么老跟着我’,怎么办?”穆子煦问道。犟驴子却笑道:“不用跟!准去六合居那个婆娘那儿了。咱们换了衣服去那儿候着得了。”魏东亭诧异地问道:“你怎么就晓得这些事?”
犟驴子咧嘴笑笑,便拿眼瞧穆子煦。穆子煦便一五一十将那日去六合居遇到紫云的事说了。
“这种人是最厉害的,软刀子杀人不见血!”魏东亭这才慌了神,“犟驴子你们只管去搅局,出了事哥哥兜着!”
“软刀子!”小毛子惊呼一声,一切他全明白了,紧张得浑身直抖——他知道的内幕多,比魏东亭格外惊恐。魏东亭瞧着他脸色刷白,便笑道:“也不必吓成这样儿!”
“不能在这儿咬牙磨屁股了!”小毛子急急说道,“不但要有人去六合居,更得有人跟着皇上,还要赶紧说给主子娘娘!”
这就有点过分了。这样的事报告皇后有什么好处?魏东亭迟疑着没言语。
“我的魏大人,魏老爷,你倒快着点呀!”小毛子急得叫道,“没时辰细说——比闯公爷府还凶险呢!”说着一拍屁股跑了。这里魏东亭忙派兵调将,又着人通知熊赐履、索额图和明珠急速入朝。
小毛子气喘吁吁赶到钟粹官门口,却犯了迟疑:皇后再大,也大不过皇帝。自己这么一告,两口子将来别扭起来,吃亏的不还是自己?便踅回身一气钻出永巷,出隆宗门到慈宁宫寻老佛爷。这是得意的一着:太皇太后出面,百邪全避!不料太皇太后却不在宫里,贴身宫女小秀是墨菊的好友,告诉他说:“老佛爷去了斋宫,和慧真太师说话儿呢!”小毛子摸脑袋笑道:“我真昏了头,竟忘了今儿是斋戒日!”折回身又是一阵飞奔,进隆宗门过天街,由乾清门向东北折,这才在斋宫里寻着了太皇太后。
“你这是怎么了?”苏麻喇姑见小毛子跑得满身臭汗,颜色不是颜色,笑着说道:“好歹如今也是一宫总管了,跑解马似的,让人瞧着倒像有人造反了似的!”
“也差不多!”小毛子气喘着,把前头后头的事一盘子都端了出来,末了又道:“奴才想着这事儿,即便是说给主子娘娘,仍旧要赶紧禀告老佛爷,连娘娘那边也没顾看去,就径直来老佛爷这里了!”
太皇太后愈听愈惊,“啪”地将桌子一拍立起身来,刚要发作,忽然觉得不是时候儿,也不是对象,颤巍巍又坐下,将桌上的纸牌摊开,又合拢起来,半晌才说道:“皇帝一向没这个毛病儿,一定有人勾引。小毛子,记着查出来!”
“扎!”
“传我的话给那个犟驴子,叫他寻见那个妖精,立刻打死!”
“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