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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奴眼底显出一丝忧心和无奈,眼前的大门的确依旧空空如也,只有几只不怕人的小雀在黑色的地石上弹跳。
自从甄家小姐将她救了她,将她带到这里已经几天的功夫,那日和她说了关于林若清未死的事实,甄火儿也是喜不自禁,奈何她手头上的事也放不下。
甄火儿已经承诺她,一旦处理好手头的事,立马和她一并去找林若清。
花奴岂能不体贴甄火儿的无奈,她原本想乘着这段时期自己去寻一会,奈何身体不顶用,终究是未出阁门的姑娘家,长期在外奔波也未曾进食,自然身体虚脱了几天。即便这几天慢慢恢复过来,依旧手脚无力。
此时花奴强打起精神,她坐在葡萄架子下的绿荫当中,想到很小之前的事,那大概还是她未曾进林家的时候吧,她从记事开始,她就蹲在街边,那应该是冬天,大把大把的雪花从天而降,渐渐将她身边的人遮盖住。她推推那人冰冷而僵硬的手,叫了一声“奶奶”,没有人应她。她无助的站在那里,不懂得为什么会有水从眼睛里不由自主的滚落下来。但是她觉得好害怕,她想发出声音,但是她的喉咙似乎被什么哽咽住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木屐踩着雪地里琐细的声音传来,她本能的扭过头,看见她身后站着一个女人,撑着油纸伞,穿着一身水红色的长裙,细挑的腰,腰间挂着一块美玉。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富贵的人,不禁惊诧着睁大眼睛,只见那伞沿微微后仰,露出一张惊世无双的面容。
“我看你精神还是不好。要不然去睡一会儿。若是小姐回来,知道我们又拉着你帮我们做绣屏,她肯定又得生气。”珍珠儿的声音似乎从天际传来,花奴一怔,回过神来,她都许久没有回想这一段了。
“你们小姐要送人吗?”花奴似乎想把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念头甩开。
“我们大少爷要娶大少奶奶了。昨日才得的信。小姐欢喜得不得了,说务必要在新娘子过门之前将这绣屏弄好。”珍珠儿回答道,她仔细端详了花奴的脸色,不禁担忧的说道,“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看你脸色苍白成这样。你还是别做了,去房间里躺着吧。”
花奴连忙说道:“不用,我身体向来好,已经没事了。”
珍珠儿却坚持将她手中的小篓子拿开,唤来小丫头说道:“送你这位姐姐到房里去,她不到床上去安心躺下来,你就爬到外面树上,将这院子里所有的蝉儿都抓下来。”
那小丫头一个哆嗦,慌忙抬起眼,向花奴送去求助的眼神。“姐姐,你若是不去休息,小喜儿就得爬到树上抓蝉了。你肯定不想看到小喜儿顶着大日头干活吧。”花奴看着面前小女孩可怜兮兮的模样,依恋的看了一下门口,才往屋里走去。
“你莫要担心,小姐一回来,我就会告诉你的。”珍珠儿在她身后拍手微微笑起来强调说道。
花奴感激的点点头。
第一百一十三章()
花奴依言躺在莲花帐子里,那个小女孩见她合上眼,这才放心的出去。
她听闻一声轻微的关门的声音,又睁开眼睛。
她心里沉甸甸的难受,似乎觉得停在这里有所耽误。但是却有想不到别的周全的法子。辗转在床上许久,摸着身下发凉的席子,想来甄火儿待她的确不错,关乎小姐的事也是出于真心,若是这个时候自己离开,岂不是落得不知好歹之名?
“唉。。。”她叹了一口气。捏到自己衣角上一块断玉。这是自幼戴在身上,奶奶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可是她年纪太小,关乎奶奶的事记得不是很清楚。唯一记忆清晰的事她伸手推奶奶时入手的是彻骨的冰凉。这种凉足以蔓延到她的心里去。她只记得漫天雪花,自己身上也是好冷好冷。她记得那个时候,那个绝美的女人将她带到一个暖和的房间,用热水浸泡她已经变得冰凉的身体。那样的暖,是从心脏这个地方开始感受到的。她以为那是她唯一可追寻的东西。
女人教她习武,写字,还教她一些别的东西。她费劲心力学会这些,只期待换来那女人开怀一笑。可是没有,女人在另外一个雪天里,将她放在一户高大的房门前,她给了她一把小刀,刀鞘那头挂着一条项链上。从头到尾,她只说了一句话,“杀了那个小女孩,然后才能来见我。”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她看见院子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粉团似的小女孩坐在堆满雪的石阶上,她一动不动,正在凝视着她前面树枝上蹦蹦跳跳的小麻雀。如同蝴蝶翅膀般纤长的眉睫一抖一抖的,眼睛珠子闪烁着如同最漂亮的珍宝般的光芒。她心里微微一动,血脉相连的某种东西从胸口翻涌而出,像是受到感应般,那个小女孩扭过头来,黑白分明的瞳眸映出陌生人的同样小小的影子。
她冲她微微一笑。
那是林若清和她的第一次见面。
伺候林若清的嬷嬷赶到时,惊呼的将她抱回去,而在嬷嬷的肩头,林若清依旧看着她,纯净无邪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笑意。
后来花奴问过关于林若清当时为什么她会坐在林府之外的地方,林家对林若清管教极严,那个纤细得似乎要随冰雪融化的孩子,如何被允许独自一人坐在冰天雪地里?
“因为我在等你啊。”她永远记得林若清对她狡黠一笑。
花奴被林家的老嬷嬷带进林府。那个老嬷嬷,心肠好,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暖和的特有的老人的气息,若是花奴的奶奶还活着,她身上也应该是那种气息。老人待她极好,给她换上贴身的小棉袄,还有小棉裙子。她教她如何侍弄花草。她还教她做针线,梳各式发髻。老人总是说,若非有大能耐否则是没有能力在林府出人头地的。花奴感受从老人手心里传来的温暖。心里却隐隐惴惴不安。她一直相信那个女人都在她身后注视着她。十几年来,她总是感受到一双眼睛,看着她,窥视着她,似乎要**裸的鞭笞着她的灵魂。她甚至听到那个女人心里的呐喊:“为什么你不动手,为什么不动手?”
花奴在林府待的初期,只是被老嬷嬷安排在花园子照料花卉。她一个小孩子,如何知道照料名贵的花草,不过跟着花园子其他女工后面学习。幸而她天资聪慧,凡事看一遍就会,日积月累下来,自然无师自通。
花奴还是挺喜欢那时候的生活,虽然是奴才,但是有一瓦遮掩的房子,一席安睡的床。若是不再次见到那个女人,她一定会忘记当初的任务。
女人是突兀的出现在她面前的,明明是大白天,左右回廊两边都有来往的女婢们。那个女人依旧风华绝代,睥睨的看着她。她脸上依旧是千年不化,冰雪堆积的寒冷。这世上似乎没有什么可以令其融化。花奴吓得跪下来,在女人身上,她第一次闻到死亡的气息,那是从地狱里带起来的阴暗,只稍对方一个抬手,就会令她顿时灰飞烟灭了般。
“你在这里过着像狗一样的生活,而他们却心安理得。难道你不想报仇?难道你不记得,就是因为他们,你差点就要和你奶奶一起冻死在街头。你难道不知道,其实你也是小姐。”
花奴听了此话顿时慌乱起来,连忙摆手说道:“你胡说,我怎么可能是林家的小姐。”
“你不知道吗?这家人的胳膊上都有一个天生的烙印。你的左胳膊上也有不是吗?”女人说道。
花奴慌忙撸起胳膊,像是证实女人所说的话一般,在她雪白的胳膊上,泛起一个火焰型的黑色印记。
“你对我做了什么?我原来是没有的。”花奴惊慌的扑过去,口里叫起来。
“随着年岁增长,这东西就会自然显现出来。他们家的人心狠手辣,你既然是私生子,自然就是见不得光的。我若是你,就会将这东西牢牢的遮盖起来。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女人退了一步,说道。
第一百一十四章()
花奴都不知道女人什么时候走的。在她六岁的时候,她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好起来。她总是觉得经历很多年了一般,但是从床榻上坐起来,她依旧是小孩子的模样。
她的确是个美人。
初春之际,林母隔着花园子的栏杆正巧看到她立在花架子后面新出尖的兰花浇水,不禁喜得赞赏道:“这是谁家的孩子,如何生得这般的好?和我几个孙女一个样。”那个时候林容赏还因为这句话气得要毁了花奴的脸,三天两头到林母房里找她的碴,虽然她深受林母喜爱,但是众人见二小姐作贱她,也跟着对她冷言冷语。花奴毕竟不是林府的家生子,不明白昔时一起的姐妹如何都开始厌憎以及疏远她。后来等她年岁大了些,长了心计才逐渐明白富贵人家勾心斗角的道理。
花奴在林府待了五年才再次见到林若清。她一直拖延和她见面的时间,女人的声音在她脑际中盘桓不去,似乎她一天不杀掉林若清,那个声音就抹不掉。但是她知道,那个人们口里说的弱不禁风的孩子,又何须她动手,只怕一阵风就可以将她吹化了。
她抱着新开的花走到挽月小筑,林若清独自生活的院子占据林府的四分之一的土地。她绕了许久的长廊才看到独自坐在树荫下的林若清。她比年幼的她更加孱弱,微微依靠在竖起的榻上磕着双眼。她不美,唯一姣好的是凝在嘴角边一朵微浅的笑窝。
花奴走过去,若是她想,只消抽开挂在她脖子的小小刀鞘,然后往对方的脖颈轻轻的划下去。
可是她没有,她只是走过去,在睡熟的人儿面前蹲下来,然后轻轻的捏着对方的手。她一直都觉得是孤儿,可是突然有人告诉她她其实是有家人的,而面前这人,就是自己至亲中的一个。
林若清的眉睫微微颤抖,她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人,花奴本能的想缩回手去,她毕竟是下人的身份,这样会被主子小姐厌憎的。但是后者见到是她,微微的放心下来,反而将她的手轻轻的握着。明明是夏日,林若清的手却如冰雪般冰凉。
“姑娘,小姐送来的信。”
“大哥,我家大姐姐问小姐什么时候回来?”接话的似那个闲钱可怜兮兮的小喜儿的声音。
“这个就不知道了。”
花奴一个辗转,听到院子外面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灵激一动便坐起来。然而听到门外似乎有人走动的声音,又连忙躺了一下,闭上眼睛。
不一会儿,一个人走到她面前,似乎往她面门上看了看,微微叹了一口气。旁边有人小声说道:“珍珠儿姐姐,她似乎睡着了。”
“那等她醒了我在和她说吧,她也怪可怜的。”珍珠儿说着,刚要转身走。
“我没有睡呢。”花奴揭开搭在肚子上的薄衫,坐了起来,“可是甄小姐传了什么话给我?”
珍珠儿为难的看了一眼小喜儿,小喜儿一愣,半天才醒悟过来。“你到门外去看着。不让人进来。也不准其他人听去了。”珍珠儿端着样子说道。
“好吧。”小喜儿瞥了瞥嘴,两只眼睛珠子溜溜的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到她走到门外,连忙从旁边的木扉窗往里面探头,不提防才抬头,就看到珍珠儿叉着腰站在窗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小喜儿这才讪讪的笑笑,不等对方发话,脚底抹油般的一溜烟的跑开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花奴见珍珠儿珍重,心里徒然有些不安。她低下头想将自己的鞋子拾起来。珍珠儿已经率先一步将她的鞋子递过来。
这是一双深红色绣花鞋,鞋面上绣着的是芙蓉花,花瓣旁都是用进金线镶的边,花瓣中间则是用米粒大小的珍珠做的蕊儿。这是甄火儿赏给花奴的新鞋子。花奴在林家大小姐身边吃穿用度已经算是好的,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在鞋子上下功夫,这样精致的鞋子,光是看已经爱不释手,哪里舍得穿在脚上,踩在地上?后来甄火儿执意要她穿上,再配上一件软银轻罗百合裙,头上簪上珐琅银钗,硬是要她打扮得和自己的随身丫环一样。
花奴终究是大户人家出生,特别是经历那次凤凰泣血的事,知道主子身边丫环们明争暗斗不比各房主子们间的少,常常心里以此为戒。如今寄人篱下,尤其甄火儿对自己亲昵,她自然担心珍珠儿心里头有想法,时时刻刻都察言观色。然而珍珠儿反而过来安慰她,叫她放宽心住下来,平日生活起居也都一一照料到。虽然只住了少许时日,但是珍珠儿待人和气却是她看到眼里的。
如今珍珠儿亲自帮她拿鞋,她自然是承受不起,慌忙踩下来,用手接过来,几乎不曾跪下来。珍珠儿噗嗤一笑,道:“还没有过节,你便给我行这么大的礼,我可担当不起。”
花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