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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正是风岩真人的弟子云天。
他看着这个几乎脱胎换骨的钟山雪,心中惊讶万分,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来,依然平淡而不失礼貌地说道:“蓬莱云天见过广寒宫主。”
虽然钟山雪的修行岁月可能还没有他那么长久,但是现在钟山雪的身上有着广寒剑,是广寒宫主,任何一个门派的掌门人见到了她都要称她一声宫主,尤其是她在那山海五修的九宫八卦阵中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这让很多人越发的觉得广寒宫的神秘。
云天站在钟山雪的对面一丈处,他只觉得初见她时,还只感觉到她锋芒如剑,坚毅果敢,法力却不见得有多深厚,现在再见她时,居然已经看不透她的修为了,是广寒宫有什么秘法被她修炼成功了还是被宝物掩盖了修为,云天都不得而知。他的任务是想办法将这位新任的广寒宫主请回师门,到时候他的师父和蓬莱掌门自然可以看透钟山雪的虚实。
钟山雪并没有回答她,就像是没有看到他一样。
云天心中微有怒意,面上却没有半点显露,继续说道:“贵宫弟子月霞、月韵、月色与我门中的三位弟子三天后结成双修道侣,云天奉掌门之命特来迎接宫主观礼。”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紧紧盯着钟山雪的表情,钟山雪在他话音落下之时终于有了反应,他心中隐隐高兴,因为钟山雪的反应在他看来是蕴含了惊讶与忧虑。
然而当钟山雪那神游般的眼神聚焦到他的脸上来时,他看到钟山雪的眼眸之中有两朵灯焰,他突然觉得自己双眼像是被火烧了一般,痛得让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然而眼中却止不住地流出了泪水。
“我的眼睛”云天惊呼后退,脚下的云却努力维持着没有散去。
就在他心中恐惧之时,耳中听到了钟山雪的话:“月霞、月韵、月色即日起逐出广寒宫。”
云天震惊,他是从师父风岩真人那里知道这么做就是要将广寒宫在不知不觉中吞并掉,只是没有想到这个修行岁月显然并不长的广寒宫主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广寒宫的神秘让许多门派都想要一窥全貌,然而云天直到现在才发现广寒宫就如它的名字一样,散发着一种淡漠的寒意。
云天离开了山头,化为一团风向着蓬莱遁去,他的眼睛已经可以睁开了,只是眼泪依然止不住往下流。
无论什么修行法门,关键还是在于修心,一个人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修真路上的魔障,修真路上无所谓对与错,只是偶尔回头,会发现自己比起许多年前变化了太多太多,变得他们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王玉颜并没有见过那个指点她的人,因为她是在青丘山的祭台处听到的声音,那声音仿佛起于她的心中,将她心中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那声音便教导王玉颜怎么破陈功的道心。
王玉颜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她说不出口,无论是谁察觉她有异,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都说不出口,只要一生出想要说出来的心思便会什么都不知道,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在大门大派之中的弟子都知道青丘山这个地方,却没有人知道青丘山究竟在哪里,和广寒宫一样的神秘。但是在王玉颜眼中,那青丘山其实并不存在于世间,或者可以说是并不存在世人的眼中,而是处于阴阳之间遁入了大千之中。
青丘山中就是一个小千的世界,或者说是虚仙界的一处空间分支,其中生灵以狐为主,又以白狐为尊。最让王玉颜感到奇怪的是,青丘山的中心处的那个祭台仿佛封印着什么东西。
她此时正在那神庙的墙壁上画着一幅幅图画,这些画也是祭台之中的人教她画的,画风阴森诡异,是地狱中的景象,有刀山,有火海,有油锅,有掏心剪舌,各种世界上最为恶毒的刑罚都被她在神庙的墙壁上画了出来。
她一边画着,嘴里一边念着恶毒的诅咒,她内心深处的怨恨仿佛随着她画画的动作留在了神庙的墙上。
不远处朱投山和李智明两人站在那里,朱投山手中的开山斧已经被修复过了,却并没有向着王玉颜动手,李智明也同样如此,并不是他们不想动作,而是陈功不让他们动手。
陈功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危险,对于现在的状态的他来说,这是一个劫数,一个从普通神祗成为神明的关键时刻。
如果说一个一直穿着衣服的人,突然露出身体在烈日或寒风下,那这个人一定会感到痛苦。而如果一个失明已久的人被治疗好了之后,在太阳下睁开眼睛的话,他也许会再次失明。如果一条鱼从水里跳到更广阔的岸上来的话,那它一定会因为生长环境的改变而死去。
这正如修行劫数一样,修行之中的每一个人如果境界与本质有所提升的话,必定伴随着各种劫数出现。
陈功也是在被王玉颜开启了神明之劫后突然明白了,不过他并没有想杀死王玉颜,如果他杀了王玉颜的话,那他的心中必定永远留下一个角落封存这件事,永远都不敢想起王玉书,这将成为他的又一个心魔,那个指点过王玉颜的人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陈功想要在蜂拥而来的谩骂与诅咒之下保住灵台清明,并想以此来磨砺心境,所以他不阻止王玉颜的所作所为。如果渡过了,他的心境必定清如明镜,照鉴万物,尘埃不染,如果是渡不过的话,他便要心魔滋生,不但道心破碎,那禁仙梦魇术定然再次觉醒。
陈功一直不言不动,努力维系着仙心中的一点清明,观想着心中神魂里的那道道山风的吹拂。
那吹拂的山风并不是自然界的风,而是无穷无尽的念头,其中只有一股风是最为干净纯粹的,在无数狂风的碰撞之下保持着完整。
画在神庙上的画看在凡人眼中定然觉得阴森诡异,蛤是对于陈功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作用在了自己的身上,在他的心中出现了一幕幕场景,那些死在自己手上的人都化为了阴间恶鬼,将自己抓住,给自己施加着各种各样的残酷刑罚,上刀山下火海,进油锅挖心剪舌一阵阵深入骨髓的疼痛如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没有人知道陈功心念间那个山风道印越来越薄,也越来越亮,薄如蝉翼,亮如太阳下的镜面。
陈功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数纤细的蛛丝,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断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迷失,唯一能做的就是任由那来自于身体或心里的疼痛和诅咒肆意攻击着。
然而时间过了这么久之后,他的意识又如被风吹起的落叶,随时都有可能被大风吹到未知的地方去。
他不知道时间,忘记了一切。而王玉颜却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因为她已经将整个神庙都画满了画,包括神庙上的瓦片都画满了充满诅咒的画,这些画就是世间传说的十八层地狱。她的目的就是要让处于神庙之中的陈功如同身处十八层地狱,一次次经历轮回,永恒的承受着罪罚。
当王玉颜画完的那一瞬间,朱投山则是大声道:“你还要干什么,十八层地狱都被你铭刻在了神庙上,难道还不够吗?”
他本以为这个王玉颜会不屑地冷笑着说不够,然而让他意外的是,她居然叹息一声说道:“够了,他已经堕入了地狱之中。”
她说完之后,便在朱投山惊讶的眼神之中自怀里拿出一个小玉鹤,在嘴边缓缓吹了一口气,就像是将心中的怨气一次性地吐了出来。
那玉鹤化为一只神俊的白鹤,比起她骑来时更显灵性了,宛如真正的活物。而朱投山看着王玉颜,心中却觉得她在这一瞬间就变了,变得自己都有些不认识了。
第986章 三亿六千万()
如果说王玉颜来的时候是怨气沉凝,有生吞活剥陈功的样子,那现在她身上的怨气仿佛已经倾泻一空,一下子朦胧起来,让朱投山看不太清楚她的心思想法了。
不过听她说陈功已经堕入了地狱,朱投山怎么都不相信,忍不住说道:“山神爷闯过阴曹地府,又岂会怕堕入地狱,你现在要离去,不会再回来了吧。虽然俺老朱不会什么大道理,却也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你的亲人虽然死在了山神爷的手上,但是那并非是山神爷的本意,山神爷内心的痛苦你又怎么知道。”
王玉颜沉默着,她头顶的白鹤盘旋,引颈清鸣,声达数里之外。
朱投山见她没有说话,继续说道:“你不知道,自从山神爷在你们木秀州被白仙子救回来之后,如果没有人请,是绝不离开天剑峰的。”
王玉颜静静地听着,朱投山继续说道:“山神爷其实并不像世人传扬的那般残忍好杀,那些都是因为中了魔咒才会那样的,尽管如此,山神爷也是一直努力的压制着,山神爷说过,如果有一天再也无法压制住魔咒的话,一定会取下自己的头颅,亲手葬在神庙前的天剑峰之中,任由古霄灵脉冲刷,洗去这一身的血腥。”
王玉颜看着高耸的天剑峰,似乎看到一个腐烂的头颅被深埋于山底。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地道:“他不必如此,我对他已经无所谓怨恨了,他既为神祗,希望他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如果是心中真的无法释怀,不想做罪人的话,那就去做善事为善人吧。”
“什么是善人?”朱投山问道。
“所谓善人,人皆敬之,天道佑之,福禄随之,众邪远之,神灵卫之,所做必成,神仙可期。”王玉颜说话之间,她已经腾身坐在了白鹤的背上,白鹤在神庙上空盘旋,那声音也在虚空之中扩散开来,在风中回旋,听在朱投山的耳中竟然是飘渺之中带着几分神圣的色彩。
白鹤舞动着翅膀,恍如自由的风,向着那遥远的青山和白云之间飞去。
站在一边的李智明突然大声问道:“那要行多少的善事,才真的算得上是善人?”
天边的白云深处传来一道声音:“大概要三亿六千万吧。”
朱投山与李智明面面相觑,许久之后,朱投山突然道:“想不到俺也这么会说,一定是听山神爷讲道久了,变得很会说了。”
陈功在恍惚之间,仿佛什么都听不到,又像天地间的什么事都能够听到,所有的声音画面都集中在了他的耳中、眼中。
当王玉颜消失在了白云深处的时候,他也到了关键时刻。他所见的尽是杀戮,听的尽是哀号,感觉尽是血腥,尝的尽是凄苦,想的尽的罪孽。
阴世地狱之中各种残酷至极的刑罚都加诸于他的身上,只是他的意识依然还在,生死不由己大概便是如此。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混乱,已经忘记了自己肉身其实是神像,只当自己已经身死,在阴世地狱受刑。他这念头一生,眼前的场景一变,眼前出现了一张桌案,案上摆着一盏青灯,他只觉得那青灯格外眼熟,可是怎么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桌案中间有一本厚厚的书册,灯光照耀下也不能看清书上的字。桌案的另一边则放着一个漆黑的砚台,砚台上搁着一支同样漆黑的毛笔。
桌案后面黑暗如深渊,青灯的光芒照进去会被吞噬,黑暗之中有一双手伸了出来,这时他才知道原来黑暗之中是有人的。这双手雪白,没有一丝血色,陈功看不清这人的脸,只看到那双手缓缓翻开桌上的书,紧接着便听到一道激荡灵魂的声音响起:“堂下所立是何种生灵,生于何处?”
陈功六识之中都充斥着这一句问话,仿佛惊涛拍岸,当他六识稍微清晰下来后,他身边站着的人已经回答完了,可是他却并没有听清旁边的人是如何回答的。
紧接着便听到桌案后面的人拿起搁在砚台上的黑色毛笔,在桌上的书册中写了起来,同时听到那人说道:“如此罪孽深重之人,当打入轮回万万年,永世不得超生。”
在陈功的心中,那一句永世不得超生不断回荡着。
他心中本想争辩几句,突然想,既然如此,再多说也无益。深吸一口气,将原本维系着的一丝清明彻底放弃,刹那间,他的思绪陷入了彻底的纷乱之中,所有被排斥的记忆涌上心头,这其中包括那些被梦魇术占了主导意识的时候所做的事。
在以前,他一直不认为那是自己做的,而在他放松的那一刹那,他便觉得这些都是自己做的,自己罪孽深重,再如何辩驳都改变不了那些事实。
才想到这里时,心中竟然燃起了一团火,那火如莲花,这火莲犹如活物,又似乎空幻,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将陈功认为的那些罪孽点燃。
这是莲心火,而且是融入了妖莲魂盅的莲心火,可以净化一切的莲心火。陈功心中突然有了一丝明悟。只是这可以净化一切的莲心火,似乎并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