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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世秦淮河河西的夫子庙,跟旧朝的乌衣巷有着不同于世的声名。只不过前者在秦淮河西畔,后者在秦淮河东畔,而东畔的乌衣巷早已物是人非,繁盛不再。
建造夫子庙是用来祭奉孔夫子,希望士子遵循先圣先贤之道,接受教化。而每三年一度的诗会就会在夫子庙内举行。
在上一世,颜含玉就来参加过谢老的诗会。
知府大人郑老爷受邀参加诗会,且他三个已经启蒙的儿子也一同参加了,而他的目的正是想让他的儿子也能有一个可以收入谢老门下,以后考取个功名,振兴郑家,发扬郑氏家族。
谢老是个年过古稀的老者,白眉长须,气度儒雅,与人说话时不温不缓,却是一点也看不出是个耄耋老人。
谢家四辈三代都学术精深,却没一个入朝为官的。颜含玉想不明白,却也觉得没必要想明白。
夫子庙靠近秦淮河,秦淮河畔有一片木槿花林,气微淡香,颜含玉就在那里清闲着,望着大片的木槿花口中喃喃自语,“木槿花,以色白、朵大者为佳,其性味甘苦、凉,有清热、凉血、利湿的功效,可治痢疾……”
“含玉表妹,含玉表妹……”
颜含玉默念着木槿花的药用功效,还在想着采收一些带回去,却突然被一道惊喜急促的声音打断。
“念儿表姐,可有事?这么开心?”她回头,不解的问着林念儿。
林念儿满面笑容,一路几乎是跑过来,步子都是轻盈的,“念儿表姐,你怎么还在这里?谢老要收徒了,刚才谢老说除了他的曾孙,在金陵要数郑大表哥的学问最好,谢老似乎有意收郑大表哥为徒呢。这真正是太好了!”
“哦?是吗?收郑大公子为徒?”
林念儿双腮绯红,双唇弯弯,连连点头,“真的真的,她们都这样说。”
“那也是郑大公子的事,与我们无关,念儿表姐这般开心作甚?”颜含玉状似调笑。
林念儿俏脸更加红了,“含玉表妹,郑大表哥是我们的表哥啊,郑大表哥若是拜在谢老门下,那可是很有脸面的事,我当然开心。”
颜含玉脸笑眼不笑,不再接着她的话题,只应,“嗯,我去看看外祖母,念儿表姐可要一起去?”
“外祖母带着大姐正跟谢家的老夫人说话呢,我远远看到了,就没去,所以就来找你了。”
外祖母去跟谢家老夫人搭话,无非是因为林萍儿和林念儿的婚事,林萍儿的性子外祖母看中的是郑安,而谢家都是读书人,难免心性清高,所以外祖母不会把林萍儿搭在谢家,而是想着以林念儿的心性更适合谢家。外祖母不看重多高的门第,也不看中那人多好的才华,看的只有合适与不合适。
林念儿不想凑过去,也是知道外祖母的心思才没有凑上去,她现在心心念念着郑俊熙,就差把心事直接说给外祖母听了。
“念儿表姐若是不去,我就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谢老还会继续讲学,含玉表妹可会来?”
“等我去见了外祖母再说吧。”
谢老的讲学,颜含玉自然想听。
跟林念儿道了别,颜含玉往外祖母的方向去,等到了一个无人经过的地方,颜含玉低声道,“洪嬷嬷,你去吧。”
“大小姐,您一个人?”
“无碍的,洪嬷嬷放心,我去找我外祖母,再说我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我会保护自己,不会有事。”
洪嬷嬷知道颜含玉有银针护身,应下跟颜含玉分开了。
林老夫人虽说是武将门第出身,性子豪爽不羁,而谢老夫人自小浸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端庄温婉,可两个老人见了面却是只恨相见得太晚,话题从苏州和金陵的风光说到两处的风俗习惯,又从儿孙的身上说到各自命运的苦楚。
谢家四世同堂,谢老是谢家太老爷,谢老夫人是谢老的大儿媳,如今也是大把岁数,只是她在年轻的时候夫婿就亡故了,留下了一子。谢老夫人品性好,这么多年把儿子孙子都教育的极好。
而谢家的子孙,那些资质佳的,都是谢老亲自悉心栽培。
颜含玉见了谢老夫人,免不了给长辈行礼。那谢老夫人知道她是太傅嫡孙女,连连称使不得,扶她起身,又赞她温雅清贵,当真是清贵人家的儿女。(。)
第一百三十三章()
横塘谢氏虽说才学渊博,可依旧是平民,颜含玉给谢老夫人行礼,一是因为谢老夫人是长者,不问家族尊卑,她是晚辈礼数就不能少:二是因为含玉敬重其人,谢老夫人心胸开阔,持家有道,谢家安平,有谢老夫人一半的功劳,如此妇人值得尊敬。
跟谢老夫人说了会儿,谢老夫人交代谢婷带着颜含玉和林萍儿到外面四处走走。
夫子庙进门的前院设堂,正是举办诗会,谢老讲学的地方。
而女眷是以踏秋的名义相聚,大多都在观园四处走动,观园在夫子庙对门,紧临着秦淮河畔。
谢婷带着她们一路解说,以前举办诗会都是在这观园里。观园四季风光分明,春景新,秋景美,园内建有游廊,设有凉亭,一大片木槿花开的正艳,还有荷塘一片,荷塘中锦鲤闲游,年年世族踏春、秋游都会来此处,或赏景,或垂钓,惬意不已。
新朝成立,先帝重文,崇尚读书为重,大改前朝修建遗留下来的三处学宫,金陵的学宫就包括其中,并亲自派人下来督建新学宫,把原本的学宫整改,扩建了现在的夫子庙。
那夫子庙的大门口放着一张长桌,上面摆着纸墨笔砚,有两个书童站在门口守着。这就是参加诗会的进去的条件,只需写下自己的名字,就能进去参加诗会,听谢老的讲学。
谢婷拂着袖,率先写下自己的名字,端秀的字迹犹如她的人。
颜含玉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婷见她字体,惊讶不已,颜妹妹的字迹竟和颜体如出一辙,端庄方正,大气磅礴,竟看着不似女子写的。
林萍儿看着上面两面两个人的字迹,只恨不得换张纸来写。虽说她不喜欢看书习字,可写自己的名字还是会的,字迹看着没那么端秀,也总算是能入眼。
进了夫子庙,谢婷问她,“颜妹妹的字迹雄秀端庄,饶有筋骨,可是临摹前朝书法大家清臣先生的字帖练的?”谢婷看过的书不少,又有祖母亲自教导,自然认识不少字体。颜体楷书方中见圆,用笔浑厚有力,容易辨认,而她虽然喜欢这样的字迹,却觉得这字体不合适女子,才选择练小楷,故而颜含玉下笔之后,谢婷当下就知她的字体。
“我是拿我爹的字帖练的,我爹喜好写这样的字体。”
“原来如此。”谢婷并未追问。太傅长子故去多年,她若追问必会触到颜妹妹的伤心事。
她们才刚进大门,林念儿和林珍儿就迎了上来,还有郑家二姐儿和郑薇薇,告诉她们,后堂园子很多人都聚着,看他们玩游戏。
颜含玉跟着她们的脚步去,只看着郑二姐儿眉飞色舞的说着,她大哥哥郑大公子和谢十三两个人在长龙诗中接的词最多。
长龙诗就是诗词接龙,在场的人都能玩这个游戏,故而刚才那会儿园子里特别热闹。你一句我一句,就比谁能接下去的诗词最多。
一众公子中,郑俊熙能文会武,确实也算金陵年轻一辈的翘楚。
那赵惟吉也在其中,远远看到颜含玉,径直走了过来。
颜含玉看他过来,也不看他,跟谢婷说,“谢家姐姐,我要去那边走走,可要同行?”
谢婷点头表示同意,颜含玉抬脚转身离去。
赵惟吉眼看着她离开,越走越远,伸手指着她离去的地方,口中发出一声,“诶?”摇头表示不解。
学宫长廊曲折,四处景致风雅开阔,能进夫子庙的学宫读书,也不是一件易事。
“谢家姐姐这是第几次来夫子庙?”
“不瞒颜妹妹。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夫子庙,往年年幼,我祖母都不大让我出门,在家除了绣花,还要看书习字。以前来过观园踏春,却没进过这夫子庙。”
颜含玉能想到谢婷的功课不会比她做的少,气质是与自身性情结合浑然天成的,谢婷的书墨气韵少不了每日都要习字看书。
跟谢婷说了几句话,颜含玉说去大门口看看洪嬷嬷是否有来,她让洪嬷嬷在那片木槿树林中采摘木槿花,说好了这个时辰到夫子庙门口等着的。
目送颜含玉离开,谢婷也准备走回去,谁知她刚转身就看到一个清瘦的身影,目光相触,俏脸微红,盈盈欠身,“赵公子。”
颜含玉到大门口的时候,一个洪嬷嬷也正好到那里。
“洪嬷嬷,怎么样?”
洪嬷嬷手里拎着一个包袱,目光看着大门口,点头,“已妥,奴婢看着进去的。”
颜含玉眉眼清冷,唇角勾着笑,悠悠开口,“跟着一起进去吧,凑个热闹。”
“含玉妹妹。”
颜含玉刚进大门,就听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顺着声音看过去,正对上赵惟吉一双清亮的眼。
“赵家哥哥有礼了。”颜含玉欠身行礼。
“你今日为何对我视而不见?”
“赵家哥哥想多了,我没有。”
“还说没有,我远远就在喊你,你却是听而不闻,转身就走。”赵惟吉满腹埋怨。
这会儿赵家公子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小男孩儿,颜含玉真有些无可奈何,兀自摇摇头,低叹一声,“我怎觉得我应该比赵家哥哥大些,不若这样,我以后也不喊你赵家哥哥了,你也别喊我妹妹,干脆直呼其名罢了。”她说的一脸认真,即使站在他面前矮一个头,却依旧摆着小大人的模样。
“哈哈哈哈……”赵惟吉真正是被她的话逗笑了,这小丫头总有能耐戳中他的笑点,让他笑到前俯后仰。
等赵惟吉止住笑声,颜含玉开口,“刚才听谢姐姐说夫子庙后院有口古井,井水千年未干涸,井水清冽,味道甜美,据说夫子庙的先生学子都爱喝这古井中的水,也不知那口井是否与别的井有不同之处,真想去看看,也不枉进一趟夫子庙。”
“含玉妹妹果然与常人不同,竟然对一口井感兴趣,既然如此,不若我们一同去看看,我也想一睹夫子庙的古井。”
“谢家姐姐一起去吧。”
谢婷刚才也只是随口一说,说这学宫遗留的年代颇久远,就提到了后院的那口古井。这会儿听颜含玉说去看古井,也是愣了一下,才应说,“好。”(。)
第一百三十四章 乐极生悲()
要去后殿看古井,必会路过后院的厢房。
谢婷在这次踏秋前看过夫子庙学宫的地势图,知道学宫每个方位的阁楼殿宇的名称,却因为是第一次进来,也不能摸清那古井的确切位置,只跟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相引。
这后厢院子比前院清静很多,飞鸟停在枝头鸣叫,树叶飒飒作响的声音传到耳中听的真切。
“含玉妹妹,你说这古井到底有什么好看的?竟值得你一路走这么远的路去看?”赵惟吉一路都跟颜含玉找闲话说。
“说是去看古井,可这一路把学宫都逛了个遍,四处景致有风雅小林,有高大庙宇,有别致亭台,看了一路岂不是很值?”
“也是。”
赵惟吉背着手,话音刚落,却听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前面的小院中传来,“荒唐!荒唐!荒唐!”
连着三句音调不同的荒唐,却是听出了此人的愤怒情绪。
“诶?这是谢老的声音呢,谁惹恼了谢老?”赵惟吉的目光看向谢婷。
“确实是我曾祖父的声音。”谢婷表示疑惑,她也很少听曾祖父发怒。
“你个孽子!”紧跟着又是一道愤怒的声音。
“祖父?”
“你个孽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小院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听得两道愤怒的声响和一道年轻求饶的声音夹在一起。
“这又像是郑大人的声音,还有一个郑大公子。”颜含玉开口。
“去看看。”赵惟吉说着,脚步没停,往前面的小院走去。
谢婷跟颜含玉相视,一同跟上去。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背着双手,快步出了院子。
“谢老先生。”赵惟吉也拱手道。
“曾祖父。”谢婷亦迎上去。
那白眉老者眉宇间尽是愤怒之色,此刻看到他们才缓和一些,“赵公子?婷儿?婷儿,你怎会在这里?”
“曾祖父,婷儿带着赵公子和颜小姐四处走走。”谢婷走上去抚着谢老先生,继续道,“曾祖父年纪大了,小心身子才是,不知是谁这般无礼,惹恼了曾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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