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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六太爷怒目瞪着寒栎,气得胡子上翘:“臭小子!不知好歹!长辈在此,哪有你一个小儿插话的地方!”
孙张仰不以为忤,赞许地拍拍寒栎的肩,知道儿子和自己的想法一样,并没有让海府泼天的富贵给迷住了心窍,心里很高兴。他肃然向老国公和六太爷躬身施礼,淡淡道:“舅舅所言甚是,小儿自小被我宠坏了,一向放肆。只是请舅舅看在他担心姐姐的情分上,不要计较他。”
他虽然温和地微笑着,眼里的坚定却是谁都看得出来:“甥婿不知舅舅们有何打算,如此重视沾衣。却知道自家的女儿贞静柔弱,胸无城府,只盼得个真心相待的夫婿,能娇宠一生。委实不是个能担大任的材料。若是让她进了宫,误了她的一生不说,怕只怕她心机单纯,惹出祸事来还要连累家族。”
六太爷怒哼:“沾衣还小,多调教几年,哪里会比人家差了?再说了,现在流着海家血脉的女孩儿就只有她一个,让我们要到哪里再找到第二个可以代替她的?”
老国公闻言皱紧了眉头,犹豫沉吟了半晌,抬眼看向海磐,海磐会意,开口道:“父亲,姐夫所说的未必没有道理,今天大家也都见到了沾衣,大家都看到了她长大后必定是姿容绝世,但都忽略了她柔弱的性情。要知道在那个地方,空有美貌才华,没有城府手段,只怕会死得更快。琴棋书画,歌舞辞赋,这些都可以教,但要说是心机城府、灵活变通,却大都是天生的,教是教不得的。”
他长叹一声,看了一眼两眼骨碌碌转动的寒栎,十分遗憾:要是能把这个小子的机灵分几分给沾衣该有多好。
寒栎眉头紧皱,在船上时那两个婆子说过的什么谶语
他张嘴问道:“舅公,您也别藏着掖着了,那个什么谶语说出来听听吧。看看我们能不能出个主意?”
在场的几个人的四双眼睛都瞪大了看向这个小孩子,一瞬间,几个人反应各不相同。老国公镇定些儿,但是面上依然划过了一丝惊讶和尴尬;六太爷更是直接了些,径直就蹦了起来,直指着寒栎“你你你怎么会知道!”
28,谶语3()
孙张仰则是更是惊讶,问寒栎:“什么谶语?”
而海磐,则是一丝惊讶过后,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自从见到孙家一家后,他的注意力很快就从沾衣身上转移到了寒栎头上。他隐隐约约地发现,孙家人行事之前大多都要看一看寒栎的眼色,而且这些动作大都是无意识的,显见得平素孙家就是寒栎拿主意的。海磐对这个小男孩的兴味更浓,到最后,倒是将多半的注意力都放到了他身上。更因为他小时候就有“神童”之称,所以对寒栎的“妖孽”倒并不出意外。
他对着寒栎温文一笑,也不去询问寒栎是如何得知有谶语一说。对老国公道:“父亲,既然沾衣终究是我海家唯一的女儿,这谶语就有必要告诉姐夫一家,至于以后,还是大家再商量行事为好。”
他委婉地跟自己老爹说:你用的是人家女儿,就要跟人家说明情况。人家已经表现出强硬不合作的态度了,现在用强也不是办法。还是大家坐下来,有商有量,谈判解决的好。
老国公心领神会,捋了捋颌下的胡须,点点头,对海磐道:“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不可对人言了,你就说给你姐夫听听吧。”
海磐含笑道“是”,转向孙氏父子:“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
他并不避讳,将海家的发家史一一从头说起。直到——
“直到本朝开国以后,我们海家先人从龙有功,被封为“肃国公”,掌管东南海军,一时间声威赫赫,荣耀容宠,一时无二。就在这时,家祖遇到了一个和尚,这个和尚名不见经传,却对家祖说了一段话:月盈则亏,水盈则溢。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海磐看一眼似有所悟的寒栎,继续道:“家祖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那和尚危言耸听之词,并不放在意上。那和尚说这是一卦象,叫什么乾上离火,卦曰:赫赫汤汤,炎阳已极。阴阳转化,方有生机。”
孙张仰喃喃道:“阴阳转化、阴阳转化”
寒栎暗暗点头:盛极必衰,这就合了炎阳已极之说了。
说道这儿,海磐也不禁皱眉叹了口气,懊恼道:“只是当时家祖并没有将这番话听进耳朵里,自然更不可能入心。那和尚见家祖不信,也就不再多说,飘然而去。临去时只断言海家此后只有男丁问世,断然生不出女儿来。”
“这事家祖转眼也就忘了。这生儿生女之说更是无稽之谈。这多生儿子乃是上至天家、下至百姓的盼望,有谁不愿意多子多孙,反倒愿意多生女儿的?再说了,我海家人口繁茂,想生些女儿也不会有多难。”
他摇摇头:“话说当时我海家那辈子兄弟有十个,女儿虽然少了些,也有三个。这说明海家还是有女儿的。但是从那以后,海家当真是再没有一个女儿降生。不仅如此,嫁了人的那两位姑太太的后人也都是儿子。姑太太都去世后,海家当真没有女儿了,却让那和尚说着了。”
“如若只单单这一样事,并不能让家里深信那个谶语。”他深吸一口气道:“直到今上被封为太子之后,朝中才陆续闻听今上之所以得了先皇的欢心,实是身边有一得力的军师所致。这个军师天文地理无所不晓,更兼精通阴阳术数,实乃有经天纬地之才。这这名军师,竟然是个和尚”
寒栎惊呼道:“道衍!”
海磐深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不错,就是道衍。也就是当年给家祖起卦的那个和尚!”
海磐苦笑道:“如此一来,家里人想起那个卦喻,无不冷汗津津,再没有人敢忽略过去。当时时局朝中还有很多人奉前皇太孙为正统,时有非议先皇立今上乃是受人蛊惑、今上得位不正之说。我们海家当时虽然两不偏颇,但因以前受过前皇太子的恩德,心里头还是向着先皇太孙的多些。父亲此时不敢大意,亲带着厚礼上门去求大师解惑。大师先前不见,后来被缠得实在无法,只点醒父亲:海家如今正应了炎阳已极之说,眼见得就要盛极而衰。不仅如此,只怕离灭门之祸也为期不远。”
“什么灭门之祸?若不是父亲警醒,在靖难之战中站到了今上那边,可不就应了有灭门之祸?自此,海家对大师的话更是再无不信的。父亲后来再去求大师,大师只摇头,道是海家如能有一线阴脉传世,便尚有一线生机。其余的,便再不肯多说了。”
“阴脉,自然是流有海家血脉的女儿了。自此海家为了这一线生机,无不使尽了所有的力气来生女儿。结果依然如旧。”
“当年海家的三个女儿,大姐是海家的支系族伯所出,嫁了一个小官儿,随到任上,没过几年就病逝了,连个子嗣都没有;二姐是祖父的庶女,当年许给了德兴夏原吉。那夏原吉倒是官运亨通了,现在已是户部正堂。只是我那二姑姑却因早年辛劳,早早地去世了。如今只遗一子在世上。”
他看着孙氏父子:“这就是事情始末,如今得知三姑姑一脉相传,还有女儿、外孙女在,我们全家如何不欣喜若狂?如今海家满门,俱要指望着她能解此危局,叫我们如何能够放手?”
孙张仰越听越是心凉。这海磐毫不避讳,居然将海家暗助前皇太孙的秘辛都拿出来说了。自己父子若不答应他们,这还能活着出去吗?
只寒栎却是反问道:“那卦象只说是阴阳互转,道衍大师更是说有阴脉传世便可有生机,可并没有说非得要我姐姐入宫才行啊。”
海磐目中闪过一缕无奈,六太爷面现尴尬,掩袖干咳几声,把脸转过去。老国公一挥袖子,道:“既然说了,还留一半做什么!”
海磐垂头应是,点头道:“这还是因为家里都焦急着生女儿,奈何生下来都是臭小子。就有我那二哥,因我二嫂娘家兄长夫妇都去世了,遗下一个女孩,六哥夫妇一是怜悯孤儿,二是实在垂涎人家女儿。便将那个女孩儿抱了来家,当做亲生一般抚养长大,并且取名为海宓,外人不知,多有当做是海家亲生的。那海宓长大,倒也是千娇百媚,美名远近闻名。”
29,偷天换日()
他摇摇头:“谁都知道海家对女儿的重视,海家的儿子上百,女儿可就只有这一个。何况又是如此出众的一个美人。一时间,海家的门槛都要被求亲的人给踏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犹豫半天方才开口:“靖难之战后,今上才得以入主金陵即位,然而在立太子之事上,却又生了波澜。先太祖皇帝在今上诸子中最为喜爱当时的世子高炽,曾屡有夸奖;而皇次子汉王高煦刚健勇武,为今上所钟爱。况且在靖难之战中曾力挽危澜,为今上即位立下了汗马功劳。今上数次犹豫,还是立了世子为太子,但实是却更为偏爱汉王一些,这些年汉王能屡屡和太子相争,无非是暗中有皇上包庇之故,这在朝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这二人的兄弟之争这些年从没有停歇过。海家这次汲取了先朝的教训,再不敢偏帮那一边。只是你不就山,山却来就你。海家在两位皇子的眼中,就有如一块肥肉,谁都想吃到自己嘴里。首先是太子使人来说,要立海宓为太子侧妃;几乎同时,汉王亲自上门,也要求娶海宓做侧妃。当时父亲商量二哥,要立即给海宓找个一般人家嫁出去,方能解得此局。结果二哥尚在犹豫中,海宓自己却拿了主意。太子虽然是太子,却身躯肥重,又兼有脚疾,行走都需人搀扶。而汉王刚健勇武、仪表堂堂,海宓竟然对汉王一见倾心。得知父亲有把她嫁予他人之念后,竟然私自联络汉王,偷偷从自家中跑到汉王府中去了。如此一来,这门亲是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左右是得罪了太子,总不能再得罪了汉王。”
“都说太子仁慈柔弱、端庄沉静,大有仁君之风。其实太子暗中最是好色阴狠不过,只不过现下有皇上在上,汉王、赵王又盯得紧,他不敢太过放纵而已。他见海家上了汉王的船,岂有不恼怒之理?明里暗里不知给海家下了多少绊子。眼前就有一件”
见他沉吟,寒栎抬头道:“是否九舅舅在为前皇太孙的下落忧心?”
屋子中的几个人都是瞠目结舌。
一语既出,屋中的几个人都是瞠目结舌。
绕是海磐最为镇定,此时也忍不住“唰”地站了起来:“你你怎么会知道?!”
寒栎淡淡叹口气:“现下能让皇上寝食难安的也唯有这件事了吧。我和爹爹前两年在各地走动的时候就模糊听到过一些传闻,说是前太子孙并未死在那场大火中,而是借地道遁走了。自那以后不久,就听闻了八宝太监下西洋。八宝太监这么如斯辛苦地万里迢迢一趟又一趟地跑遍诸多地方,大概不仅仅是宣扬大明国威吧?咱们海家既然势力都在海上,想必这趟差使少不了咱家的份儿。只是如今鸿飞渺渺,想来舅公是发愁没法子向皇上交差吧?”
老国公长喘了两口粗气:“孩子,你当真是自己想到这些的?”
寒栎故作深沉,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皱眉问道:“就为了这事儿,你们就要把我姐姐送给太子?”
六老太爷现在一点威风都不敢发了,吃吃道:“不,不,不是给太子。等沾衣长大了,太子还要等多少年?是皇太孙,皇太孙现在正当翩翩少年,我们沾衣到可以争取当个太子妃。。。。。。”
老国公点头:“圣上不喜太子,却十分钟爱皇太孙。如今太子在南京监国,圣上倒是大半时间留在燕京,行动间都把皇太孙带在身边亲身教导,屡屡赞皇太孙是“我家之千里驹”。我看啊,圣上待皇太孙之心要比太子和汉王要真切得多,太子之位也多赖皇太孙才得以保全。沾衣若是得了皇太孙的喜爱,太子决不会再为难咱家。”
寒栎冷笑道:“你们原来是见到皇太孙根基渐稳,又打起了两面讨好的念头,这样若是那一边得势都可以保全海家。可是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们家会让沾衣去当这个炮灰?”
寒栎嘴上强硬,心里却实在是发愁。如今全家人都在人家的地盘上,若是不答应恐怕除了沾衣外谁都活不过去。可是沾衣那么单纯的性子,去了还不是白白送死。罢了罢了,如今也只有这样了,先应付过去这一关再说。
他看着眉头同样紧皱的孙张仰,看着爹爹为难,寒栎拍拍爹爹的手:“不要紧,我有办法解了这个燃眉之急。”
他抬头望向老国公:“舅公,您若是发愁难以交代前太子孙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