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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走了七八户人家,章杏还没有讨到东西。暮色渐上,她心中不免感觉挫败。章桃拉了拉她的袖子,手指前面,叫道:“姐……”
章杏顺她所指看去。不远处石头正站在一户人家门口,对着两扇紧闭门扉,敲着破碗,嘴里错落有致的唱道着曲子。章杏细心一听,那曲子韵调通顺,朗朗上口,皆是吉祥富贵之类的词,可不就是讨饭婆的莲花落?加上石头声调清亮,配合叮叮咚咚的碰瓷声,便是章杏也觉得耳目一新。
章桃要过去,章杏连忙拉住她,说:“等等。”
石头对着门板自敲自唱了好一阵子,那家总算是抹不开脸,开了门,出来一个干瘦老汉,端了些剩饭剩菜倒在石头碗里,挥手说:“行了,行了,别唱了,走吧,走吧。”
石头笑呵呵说:“大爷您心肠真好,以后定是长命百岁,富贵连绵,多谢罗。”捧了他的破碗这才转身离开。
看到不远处章杏俩姐妹默默看着他,石头连忙挥手,“桃儿,过来,过来。你们讨了多少?”章桃转头看了看自己姐姐手中的空碗。
“啊,空的。”石头看着章杏禁不住拍掌哈哈笑起来,他跟章杏年纪一般大,这几天没少做对比的反面被说教,好容易翻了个身,真是乐不可支。乐完了,将他那满碗塞给章桃,拿过章杏手中空碗,炫耀说:“看我的啊。”
领着章杏姐妹两个来到一家晒谷唱上,彼时正六月,场上有几个妇人坐在长条凳上说闲话,旁边则有四五个七八岁孩子在玩耍。石头将碗放在地上,也不上前搭话,只踢了两下腿,就呼啦一下连翻七八个跟斗,从场子这边一下翻到场子那边,然后再从那边连接翻过来,引得那几个孩子都围了过来。
石头翻了一边跟斗,又来了双手倒立,在场子里撑着走了五六步。这下不仅那些孩子了,就是那几个说话妇人也都伸长了脖子看,有的不由得好奇问道:“哎,这是哪家的娃?怪能的。”
章杏福至心灵,连忙拿起地上的碗,敲几下,说道:“各位好心的大娘大婶小嫂子小弟小妹们,我们兄妹几个是裕安全塘镇人,家乡遭了水,沦落到贵地,已经有几天没有吃东西,各位好心人行行好,赏我们些吃用,多谢了。”说着端了碗讨到那些妇人面前,“大娘行行好。”
石头在那边翻得哼哧哼哧直喘粗气。那些妇人先是面面相觑,有一个噗嗤一笑,站起身说:“我家还有些剩的,丫头,你若是不嫌弃,我就给你端过来。”章杏连忙道谢:“小嫂子心肠真好,多谢小嫂子了。”
那妇人带了头,又陆续有两个站起身来,没多会,纷纷端了些吃食过来,将章杏那碗填的满满的,有个年岁略大看着章杏带着妹妹,还抓了三个馍馍塞到章桃手中。
满载而归,章杏三人心情都好极了,出了村子,石头连忙用手抓了剩饭菜往嘴里塞,章杏连忙阻止,说:“急什么?回去烧一烧再吃。”虽说这时节有个吃的就算不错了,但是这些总是别人吃剩了的,过一过火烧,总归还是好些。
石头不高兴了,说:“这些都是我得的。”章杏笑了笑,从章桃手中拿过一个馍馍,说:“是,是,这些都是你的劳动成果,要怎么分都由你说了算,只不过总得回去过一过火烧才好。你实在饿,就先拿这个垫垫吧。”
“嗯,这还差不多。”石头接过馍馍,边吃边说。
三人踏着月色往回走,章桃拉着石头问:“石头哥,你方才在别人家门口唱得是什么曲子?真好听。”
“好听吧。”石头得意说,“这是我祖母教的,我还会好几个呢,以后我教你。”
三人出了村子,没走多久,就遇到了李崔氏,她也讨了一碗。石头见了自己娘,自然忘不了上前炫耀一番,端着两个满碗,说:“娘,娘,你看,这些都是你儿子我讨的。”
李崔氏嗤一声,啐道:“瞧你能的。”到底嘴角翘了老高,连带干瘦忧愁脸也生动了起来。
章杏牵着章桃默默跟在他们身后,不由得在心里感慨:这讨饭还真是个技术活。
第12章 偷榆钱()
这晚章杏被推醒了,石头伸了一指在嘴边示意她不要出声,又推醒了章桃,冲她们姐妹俩招手,示意跟他出去。章杏回头看,月亮从桥洞照进来,落下了一弯弧形光影,父亲章水生和李家其他人都睡得正香。
“快来啊。”石头又低声催促。章杏牵着妹妹跟上,月朗星稀,夜正深沉,周遭静悄悄的。章桃跑过去低声问道:“石头哥,你要去干什么?”石头左右看看,低声说:“走,我带你们去寻好吃的去。”
石头牵着章桃就跑,章杏只得跟上,穿了几片田野,几人就到了昨傍晚讨饭的那座村子。彼时夜深,除了此起彼伏鸡鸣,村里再无其他响动。石头站住了,伸手向章杏,说:“把你揣的那馍馍快拿出来。”
章杏心中吃惊,昨日傍晚得的那三个馍馍,他们三个小的一人分了一个。想着这东西较之饭菜,更易存放,父亲又要挑担子又要背妹妹,以后恐是越发艰难,留着让他增几分力气。自己以为所做无人知道,谁知这小子却是看在了眼里。
如今,他伸手要。她就拿出来撕了一半给他,问道:“你要干什么?”
“一会你就知道了。”石头说,“你们两个就在这里等着我,我一会就回来。”说着一溜烟跑开了。明月当头照着,章杏牵着妹妹站在青白泥土道上,草长莺飞的时节,道两边的杂草横生,不知名的虫子在里面鸣叫。
她前后看了看,这道应是这村里人常来往。那小子深更半夜出来,定是没什么好事,若是被人看见她们在这里,总是不好。草丛不敢去,她怕有蛇,于是就牵着章桃到了一户人家篱笆下蹲下,等着石头。
章桃还小,这般夜深人静出来,她反是感觉新鲜,一点睡意都没有,东扯西拉问章杏一些话。只章杏在心里着急,有些懊悔不该听石头的。
姐妹俩等了一会,就听见了踢踏踢踏的脚步声。章杏探头一看,正是石头回来了。石头看见章杏章桃站在篱笆墙下,边走边小声说:“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就躲在那里,别出来,也别吱声啊。”
章桃点头如捣蒜,反拉着姐姐继续蹲下来。石头不知从哪里搬了一块石头放大树下,将章杏给的馍馍撕成两半,一半塞到刚好能放进一个拳头石缝隙里,结了一个绳套放在缝隙周围。另一半又撕成了许多小块,每走几步就丢一块,一直到了一家院墙下,不知怎地突然失了踪迹。
章杏正猜想石头的去处,却见石头又从那院墙下草丛里钻了出来,飞快往这边跑来,抓了那绳套的头,哧溜一下就上了树。直到那家院墙下出现一只狗时,章杏突然明白这小子是要做什么了。那小子是想吃狗肉呢。
狗是那么好抓的?
章杏这时肠子都毁断了,就他们几个风大都能吹上天的半大少年也来招惹这畜生?简直是嫌命太长了。农家狗可不是养得好玩的,那都是些看家狗,发起疯来,连成年人都奈何不了,更别说他们了。再说,那狗长了嘴巴可不是光用来吃东西,要是叫起来,惊醒了这村里人,能有他们好果子吃吗?
可是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那只狗已经顺着石头丢得饵走过来了。章杏紧紧抓牢了章桃的手,准备一看不对劲就立即跑路。这事她解决不了,先将大人搬回来要紧。
这年月食物精贵,人都吃不饱,更别说畜生了。那馍馍不过是面食,太平日子或许不稀罕,如今岁月却是好东西,那狗走几步就吃一口,连渣渣沫沫都不剩,很快就到了树下来,将头探到那石头缝里去舔半片馍馍。
说时迟那时快,石头上放着绳套突然勒住了狗脖子,一道黑影从树上跳下来,正好骑在那狗身上。狗闷哼一声,翻身不得,只狂乱挣扎,转眼间人狗就扭成了一团。章杏本来打算跑路的,却鬼使神差摸了一块石头在手,一下子冲了出去。
却见石头骑在那狗身上,将狗的嘴巴死死按在地上,他自己嘴巴里就咬着绳子,身子往后使劲扯着,眼睛瞪得圆溜,脸色都变了。
章杏惊得目瞪口呆,直到章桃跑过去帮石头拉绳子,她才反应过来,蹲下去,对着那狗头猛地砸了下去。
那狗已经快被石头勒得断气了,挨了这一猛砸,唔一声闷叫后,伸直了四肢。石头还不放心,又使劲勒一阵,用绳子将狗的嘴巴连同四肢全缠紧了,这才四仰八叉摊在地上直喘气。章杏也抹了一把头上冷汗。
石头转头对章杏笑了笑,说:“你劲不小啊,不错。”章杏诚心说:“哪里?还是你厉害。”她活了两世,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这么生猛捉狗的,不服不行。
石头拍了拍屁股上灰站起身,将狗放到草丛里藏好,招手说:“走吧。”
“你还要去干什么?”章杏问。
“摘榆钱啊。”石头指着那狗方才出来的院墙,说,“那家院子里种了一颗榆钱树,榆钱饭吃过没有?可好吃了,包你吃了还想吃。走,咱们摘榆钱去。”
原来抓狗只是顺带,偷榆钱才是主要。章杏哭笑不得,心想,这家人也真是倒霉,被这小贼给惦记上了。
章桃牵着石头的衣角欢快跟过去,章杏只得也跟过去。
这家应是有些家底,这村里多是些篱笆院墙,就这户是青砖的。石头扒开院墙下的杂草,露出一个小儿膝盖高的狗洞来,拉着章桃说:“钻进去,快钻进去。”章杏连忙说:“我先来。”谁知道院墙里面有什么?章桃还只有七岁,出了事还不被抓了个正着?
章杏从狗洞里面钻进去,院子里一字排开三间大瓦房,门窗皆紧闭,黑乎乎一点亮光都不见,右边靠院墙则是猪圈,眼下里面是空的,只堆了一些干柴,左边则种着一株大树,枝繁叶茂,微风过,哗啦啦作响。
章桃石头也陆续钻了过来。石头低声章杏:“你会不会爬树?”章杏连忙摇头,上回在水里上树是因为浮力缘故,现在可不行。
“那你们就在下面等着。”石头说着,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摸了摸,手脚并用,几下就爬了上去。
头顶枝叶挡了月光,从树下往上看,只一些稀疏暗影舞动。章杏只知道石头大约是坐在树杈上,到底在干什么,却是不知。
章杏章桃两人望得颈脖都疼了,石头方才下树,将那衣衫的前摆做了一个兜,兜了满满一兜的榆钱,一下来便低声催促章杏接过去。章杏连忙将外衫脱下来摊地上,让石头将榆钱倒上面。
石头又上树一回,摘了一兜下来。章杏将衣衫打了一个包,三人又悄悄从狗洞里钻出去,带了那狗,踏着清亮月色,返回了桥洞。
第13章 拉帮结伙好打架(1)()
往淮阳方向的流民越来越多了,不过月余,满目绿荫再不复见,一眼看去皆是苍茫灰色,官道两边的树皮草根俱被剥食,杀人抢物的事情时有发生。沿途许多村落设有民丁巡逻,不准生人靠近,乞讨也越来越难了,饶是章杏将那莲花落敲得再好,也未必一定能讨到吃喝。
好在先前就有准备,李家的两个女人又甚是能巧,李章两家每日的吃食一时半会都还没有断。这比起许多人家都好多了。许多先前前往盂县的流民也折返到这条官道上来,章杏看见了好几个熟面孔。
先前用一瓶药膏找章水生换一块门板的万先生就是其中一个,不过,那门板连同板车以及拉板车高瘦伙计却是一并都不见了,万先生身边只有一个二十三四妇人和六七岁的小娃。他背着孩子,那妇人挽着包袱,两人俱是沧桑憔悴,相携蹒跚而来。
原来盂县那边真是人满为患,县衙虽是有开城赈粥,然而杯水车薪,大部分人都轮不到,随着流民越来越多,盂县城外乱成了一锅粥,打架闹事杀人抢物,什么事都不稀奇。眼见实在熬不住了,许多人折返回来,往淮阳去。
至于万先生,他家那板车还没有到盂县就被人抢了去,伙计则是不知去向。
齐重山与李大柱两人边说边感慨,而章水生则默默不语,叶荷香带着儿子章金宝现下还是音讯全无,也不知是去了盂县还是往了淮阳?到底是生是死?可是如今境况,想找人都不知道怎么去找?况两个女儿还在身边,他不能不顾眼下。
章杏端了碗水过来,说:“爹,擦擦汗。”章水生停下担子,接过女儿手中汗巾擦了一把汗,又喝了一口水,问道:“桃儿怎么样?”
章杏回头看,石头牵着章桃,一边说话,一边走路。那小子将从前偷鸡摸狗的事都翻出来说,章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