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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河镇多少年都没有发布这样的征丁令了,村子里宁静被打破了,三丁抽一,村里壮劳力将要被抽出三成,几乎家家都难以幸免。虽然被抽丁庄户可免部分赋税,但是还是少有人家愿意被这么抽去。
以前赋税虽重,日子很艰难,但好歹一家人都在一起,可是这么一抽,谁知道被抽去什么时候回来?到底能不能回来?谁也没有底。
魏家庄新年的喜庆荡然无存了,但凡有一点门路的人家都到处找门路打听消息,寻求可有回旋余地,是否另有路子等等。
魏云海家也一下子蒙了头,魏闵武今年已是满了十六岁,按照征丁令,男子满十五就算其一,他刚好在其中,也就是说他家也在征丁的范围内。
章杏被退亲的事情,魏闵文的亲事一下都排在了后面。魏云海也上镇上打听消息去了,两日后方才垂头丧气回来。
这征丁下得急促,漳河镇新上任的刘里正一心邀功,勒令各村各户照令办事,但凡违令者一律重罚。
傅舅爷在漳河镇为商多年,也算是有些脸面,做东请那刘里正去了漳河镇最大酒楼聚缘阁吃酒。那刘里正先是咬死不说,待到酒酣饭饱了,方才醉醺醺透出点消息来。
魏家抽丁是绝对避不开的,但是他要是能找替代的,镇上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网开一面。
这消息得了就跟没有得到一样,三丁抽一,有几家能避免?他家人命金贵,别家自然也是舍不得。找个替代,眼下境地能找谁来替代?便是有人愿意娶,他们也出不起抢人的价钱。
就他们这家境,在漳河镇上算老几?这好事轮不到他们头上来。
魏云海死了心,想了一夜之后,让魏闵武上镇里将魏闵文叫回来,一家人商定这事。
叶荷香这几日也是惶惶不安,她知道魏云海虽然对两个儿子鲜少有好脸色,但是心里却是极疼他们的,肯定不会舍不得让他们中哪一个去的。
这抽丁她虽然没有遇到过,但是也听老辈人讲过,那时候是抽丁当兵,十个里面都难得有一个活着回来。她觉得这同样是抽丁,虽然说一个是当兵,一个是做苦工,但是应该都是差不多,许是这做苦工的还不如这当兵,这当兵运气好,那也还有衣锦还乡的时候,这做苦工有什么盼头?营建新都可不是件小事,没个七八载它建不成。这谁能熬个七八载?魏云海现在虽是身子还行,但是到那地就不好说了。
最要紧的是魏云海要是去了,她怎么办?
再过年把章杏要出嫁,这家就魏云海那两个儿子,能让她好过?
所以这几天她没少在魏闵武面上落泪诉苦。魏闵文一回来,她也连忙将他拉到一边,正要也跟他抹抹眼泪。不巧,魏云海刚好出门了,见她这样子,眉头立时皱起,说道:“你当孩子面哭啥?都进来吧。”
魏闵文早从傅舅爷那里知道了这事,他进屋后,一口茶都来不及喝,就对魏云海说:“爹,我去。”他是家里的长子,理应在这时候出面。
魏闵武早坐在桌前。看了魏闵文一眼,也说道:“哥,你别跟我争了,你跟湘莲的亲事马上就到了,你要走了,她怎么办,还是我去。”这几日他也想了许多,村里每个人都在说这事,说起的人没有一个不摇头了,他也知道这去了,就不一定能活着回来。可是他爹是这个家顶梁柱,万是不能离开的,他哥马山就要娶亲了,傅舅爷那边还指望着,所以他也不能去。这家只有他一个能去得了。
魏云海一直沉默不语。
第一一零章 不想()
叶荷香一直紧张看着魏云海,生怕他一开腔就定下自己去。魏闵武的话一落,她连忙抹着眼泪说道:“闵文闵武,你们两个真是大人了,都知道为这家分担了。为娘心里实在欣慰。只是这抽丁只需一个去,依我说,闵武去比闵文合适,闵文到底是要娶亲的人了,若这时候离开,你们舅爷那边不好交代……”
章杏听了叶荷香的话,不禁皱了皱眉头。她娘心思她还不了解?不就是不想让魏云海去吗?她说魏闵武比魏闵文合适,不过是因为魏闵文脾气比弟弟魏闵武好些。
章杏正要打断叶荷香的话,就听见魏云海敲响了桌子,开腔了。
“行了,别说了,成日里拉着孩子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魏云海沉着脸对叶荷香说道。
叶荷香一下止住了哭,虽然魏云海常给她脸色看,但是当着家里所有孩子还是头一次说这么重的话,她也觉得脸上挂不住了,闪躲着低下头去。
魏云海转看向并排坐在一起的两个儿子,说道:“你们两个也别争了,这抽丁非是小事,你们去了也没什么用,还是我去。”
魏闵文欲言又止。魏闵武则直接就嚷道:“爹,您去了,这家里的事谁来弄?”
魏云海脸色又垮下来,“谁来弄?你不是个人?都十六七岁,还弄不会这地里活吗?”
“伯伯。”章杏真觉得傅舅爷的话非常正确,魏云海这个当爹总是看不到两个儿子的好,“二哥也是为你担心。”魏闵武是不想自己爹去受这个苦。
魏云海听不进儿子的话,却能听见章杏的话。章杏说完了,他皱起的眉头就松开了,就又看了魏闵文魏闵武一眼,沉默一会。换了语气又说道:“都别说了,我去。”
魏闵武还要争辩。章杏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
魏云海站起身,对围坐一桌的家人说道:“这事就这么说定了,都洗了睡吧。闵文明日回镇上跟你们舅说一声,你的亲事咱们提前办,明日我就让村头周半瞎另挑个日子。等你的事忙完了,爹就走。”
魏云海说完,就出门去了。叶荷香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指着章杏埋怨说:“他平日真是白疼你了,都不晓得劝一劝。我看他去了,你能有好日子过。”埋怨完,她又连忙追出去。
饭桌上就剩下了四个孩子。魏闵武转身问章杏:“你踢我干什么?他多大了?那样子能去吗?那去了能回来吗?”
章杏心里发酸。说道:“他是不能去,但是你那样能说动他吗?”魏云海倔得跟头牛似得,打定了主意,鲜少会改。章杏见他在门口默默蹲了好半会。就知他大约打定了主意,要自己去。
说实在的,这征丁令一出。章杏也蒙头了,万没有想到会遇见这一出。三丁抽一,家里的男丁非得去一个。她觉得哪一个都不能去。魏云海是这家的顶梁柱,他去了,这个家就垮了。魏闵文马上就要成亲了。傅舅爷将亲女儿许给自己外甥,未必不是抱着将家业全交给他与傅湘莲的打算。魏闵文要去了,不说魏家这边少了个指望。傅舅爷那边更是断了指望。而魏闵武方才十六岁,十六岁的孩子啊,怎么能走这条有去无回的路?
她可是没有忘记那哭倒长城的故事。这营建新都与修长城有什么两样?一样是要去好几年,酷吏暴政之下,谁能熬这么多年?况既是将来的都城,那当权者必是有些辛密要掩盖,坑杀活埋工匠的事情,她没少听说过。
这真是一条有去无回的绝路,家里哪一个人都不能去。
可是他们能不去吗?违令的下场是全家下狱,家里男丁一律强行押往安阳。她甚至想过,干脆劝魏云海举家逃了算了。可是他们能往哪里逃?这地的户籍管制严格,他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家人,一旦被抓住,那逃丁的惩罚可是比抗令还要重。
章杏的话使得魏闵武也沉默了下来。魏云海的脾气他们都知道。章金宝睁着黑亮大眼睛,一会看看魏闵文魏闵武,一会看看章杏,突然开口道:“要不,我去吧?”
魏闵文魏闵武章杏都转头看章金宝。章金宝顶着他们三人目光,站起身,拍了拍自己小胸,说道:“我不怕吃苦。”
魏闵武不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笑完了,却将头转向门口默默看着,也不知在看什么。魏闵文伸手摸了摸章金宝的头,笑着说道:“睡去吧,你明日还要上私塾呢。”
“先生病了,明日不上课。”章金宝说道。
章杏下了桌子,转到章金宝旁边,牵着他的手,说道:“好啦,便是明日不去私塾,你也要去困觉了,别忘了,早睡早起身体好。”
魏闵文魏闵武看着章杏牵着章金宝进了房。魏闵武沉默一会,对魏闵文说道:“哥,还是我去吧。”魏闵文要开腔反驳,魏闵武口舌快些,紧接又道:“哥,你听我把话说完。”
魏闵文点了点头,看着魏闵武,“你说吧。”
魏闵武说道:“爹年纪大了,这家还指望他,他走了,咱们这个家也就垮了。你也不能去,你马上要成亲了,你去了,让湘莲怎么办?你是知道咱舅那脾气的,你去多久,他都会让湘莲等多久。哥,咱不能让湘莲和舅受那个苦。所以,还是我去吧。”
魏闵文听完魏闵武的话,也沉默一会,低头说道:“我是哥哥,理应我去。我去了,你来娶湘莲。”
魏闵武惊道:“哥,这亲事也能推来推去的?你让湘莲以后怎么做人?舅舅听了你这话,还不拿棒子打死你?再说了,湘莲想嫁的也不是我啊。”
魏闵文又不做声了。
章杏出来的时候,正听了魏闵武的话。她在他们两个中间坐下来。魏闵武转头对章杏说:“杏儿,你说呢?”
章杏转头看魏闵文,“大哥,二哥说得对。咱们不能让傅舅爷和湘莲受那个罪。”她心里虽然一闪过要就此打散魏闵文和傅湘莲的想法,但是转念想到傅舅爷那脾气。还是觉得算了——若是魏闵文真去了,傅舅爷有很大可能会让自己闺女一直等下去的。况且,听魏闵武意思,傅湘莲对魏闵文也是有情。只怕这鸳鸯打不散,反倒会弄巧成拙。
魏闵文还是不吭声。
魏闵武又说道:“哥。你不用想那么多了,你放心,虽然大伙说得是有命去没命回,但也就那么一说,他们有谁个建过皇都?其实想想,那什么建皇都,不就是修几栋房子吗?哪有这么吓人?房子修完了。不就能回来了吗?你们只管在家里等我回来就是。”
魏闵文到底在镇上待了些时日,又跟傅舅爷出了趟远门,见识早非从前。他摇了摇头,说:“这建新都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魏闵武笑起来。“行了,哥,说得像你建过似的。不管它简单不简单,你弟我又不是傻子,别的事我许是不在行,那偷懒我最在行了。你尽管放心好了。”
魏闵武确实要比魏闵文滑头多了。这也是章杏觉得魏闵武比魏闵文合适原因之一。
章杏见魏闵文脸上神色略有松动,知道他再想想就能转过弯来。说服了魏闵文,她心里反而更难过起来。
魏闵武看着章杏,问道:“杏儿。那我爹那边……”
章杏转看向魏闵文,对他说:“让傅舅爷来说这事吧。”
魏闵武眼前一亮,猛一击掌道:“对,让舅舅来跟爹说。”
魏云海别个都不怕,独对傅舅爷没辙。由傅舅爷来说这事,那魏云海一准会接受。
魏闵武也看向魏闵文,“哥,你明日跟舅舅说一声吧。”
魏闵文沉默好半会,总算点了点头。
三个人将这事定下了,魏闵武就揽着魏闵文的肩膀回房说话去了。
既是有傅舅爷出面,魏云海那边就不用操心了。章杏回房后,将自己钱罐子拖出来,将里面的钱数了一遍。这几年,她东积西攒,手头上已是有百来两银子了。李庄村的地她没有指望有什么积余,只希望李大河两口子能帮忙守住即可。所以那边的收益不多,这些钱里,占最大份还是这几年她画花样子得的钱。
他们没有别的路走了,只得出一个人来。魏闵武既是定下要去安阳,她就要尽最大努力让他能活着回来。她尽量让自己不往别处想,因为一想多了,她就会觉得谁也去不得。可是眼下境地,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办法来。她决定等傅舅爷跟魏云海说了之后,就上镇上买些布回来。魏闵武各季的衣裳都要赶做几件出来,还有鞋袜也要赶紧备上。
她想去安阳那里的劳工应是带钱去的很少,吃住都不用费心嘛。但是她觉得有备无患,有钱能使鬼推磨,没有谁会嫌钱多的。魏闵武身上还是应带些钱,但是大钱就没必要了。大钱是祸害。小钱可以,在某些时候可以出手谋个方便,讨些便宜。
吃的东西能带去的只有腌菜了。但是这东西又不能吃多。
所以,还是钱最顶用,只要有钱,哪里都有可能弄到好东西。
章杏将何夫人推给她的翠玉镯子拿起来。
这东西应是能值些钱,也一并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