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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杏一脸懊恼样子。章水生反过来安慰她,说:“罢了,你既是记得人家长相,以后若是有缘再见,咱们再多加感谢就是。”
章杏将这慌圆过去了,便催促父亲赶紧进城找家客栈暂做歇脚。章水生这些天昏昏睡睡,对许多事情不尽知道,只道药钱已是结了,另还余了些。既是有余,那就不能再让几个孩子陪着自己风餐露宿了。
父女两个一致同意进城里去,章杏连忙找了一个拉货的板车,给了车把式几个铜板,将章水生拉进淮阳城,找了一家客栈下等客房里住下来。将诸事安排妥当,天也黑了。这几个月来,大家风餐露宿,如今有了遮风挡雨的地,章水生和章桃两个都很快活。
章水生见外面天色已晚,问道:“杏儿,石头怎地还没有回来?”
章杏将自己穿的衣衫清了两件补丁略少些的,拆了袖子和腰缝,比着章桃身形改小,听了章水生问话,微笑说:“爹,请他做事的那家面摊这会正是忙的时候,怎么会放回来呢?您不用担心,忙完了,他自会回来的。”
章水生问道:“他知不知道这里?要不,你去看看他?”章杏咬断线头,笑了笑,说:“怎么会不知道?这客栈还是他打听的。”
章水生点了点头,放下心来,又说:“杏儿,你也别缝了,小心伤了眼。”章杏只笑不说。章水生见劝不住,自己又实在累了,也只得由她,说着说着便睡去。章桃围着姐姐兴奋转一阵,也疲乏了,枕在姐姐腿上睡着了。章杏将她抱上床,安置睡好。
他们所住这房紧邻柴房,地方逼仄,客栈掌柜吝啬灯油,小二过来催促熄灯。章杏拿了衣衫针线,到厨房窗下,借着里面灯火缝补,改了一件,另一件还有一个袖子没成,厨房灯火也没了。周围安静下来,月朗朗星疏,外面更声敲过。
章杏起身回房,父亲与妹妹睡得正好,她在他们旁边坐着,想着以后许是再也见不到面了,又担心他们两个一个病的,一个孩子,便是有些钱在手,也未必会事事平顺,心中既难过又担心,眼泪无声流下来。
可是再不舍,也没有办法。
章杏哭一阵,又抹了眼泪,将章水生章桃衣衫鞋子又清理一遍,直到再无遗漏,正要上床,外面鸡鸣此起彼伏响起了。她独坐听一阵,索性不睡了,轻手轻脚出去,找了一处近灯火地方,将剩下那只袖子完成。
次日一早,她就将章桃叫醒,嘱咐她照顾章水生,自己则跑到慈安药堂门口等候。没多会,药堂开门了,掌柜郎中伙计陆续到来。王秉义看着章杏等着门口,吃了一惊。这几天,他没少担心那几个药钱,心里都做好了被自己婆娘揪耳朵教训的打算。现在人家竟是还上了药钱,先前的不痛快尽数散去了,听说章水生如今住进了淮阳城里,便要亲自过去为他看病。
王秉义跟着章杏前往客栈,一路上问起章水生的病情。章杏一一说了。王秉义一边点头,一边说:“你爹并没有伤到要害,先前是耽误了,幸亏纠正及时,接下来只要不发烧,好生养上些时日,应是会无碍的。”
章杏看了看王秉义,说:“也多亏了王先生,要不是您,我爹哪会好得这么快。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永远都不会忘。”
王秉义呵呵笑着摆手,说:“快别这么说,医者父母心,救死扶伤原就是本分。”章杏又看了看王秉义,欲言又止。王秉义见到,连忙问:“小姑娘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
章杏踌躇一阵,点了点头,说:“我,我想请王先生再帮我一个忙。”
王秉义一愣,实在想不出除了银钱方面,他们还会有什么为难之处。
刚好进了一处巷子,前后皆无人,章杏噗通一声又跪下来,说:“实不相瞒,今日这药钱是我们兄妹自卖自身所得。我哥已经跟人牙子去了,我们跟买主求了情,让他们许我回来处理后续事情。我今日也是要走的。我爹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事,我走后,我爹就会知道实情,他若是不想医了,还希望王先生能帮忙劝一劝。”说罢,又磕了几个响头,“求先生救人救到底,多谢了。”
王秉义愣住了,他万没有想到原来这药钱是这个来由,心中十分愧疚,连忙将章杏搀扶起来,叹一口气,说道:“你们怎么走了这路的?若是实在困难,上次就应该跟我说清楚,不说别的,再宽限时日,也未必不可以啊,唉……”
章杏心知打动了他,他这时所说不过是一时愧疚罢,当不得真。当时当地,他们不过是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人家又认识他们,凭什么要做这担保?
王秉义心存愧疚,再次看诊自是十分尽心。章水生得了好消息,心情也很好,吩咐章杏送王秉义离开。
章杏将章桃带出来,跟在王秉义身后,这时方将她与石头自卖自身的事情告诉了妹妹。章桃虽是年岁还小,但也知道从今以后姐姐再也不能在自己身边,哭得止不住。王秉义见了,心中更是唏嘘。
章杏指着王秉义对章桃说:“我走后,爹爹若是有什么不好,你便去慈安药堂里找王先生,记住了没有?”
章桃哭着说:“记住了。”
章杏拉着章桃又跪下,王秉义连忙伸手阻拦,说:“快起来,快起来。”
章杏带着章桃给王秉义认认真真磕了几个响头,这才站起身。王秉义感慨说:“你这孩子……”
章杏领着章桃抓了药,王秉义实在担心不过,跟着她们俩出来,听着章杏交代章桃如何煎药服药,如何给章水生擦洗,如何跟客栈掌柜小二说话等等,事无巨细,皆一一说到。
到了西大街,早有一辆灰布马车停在旁边,石头跟一个青衣短装打扮的帮闲正站在马车旁边,见到了章杏章桃,连忙迎上来。章桃看见了石头,更是哭得喘不过气来,一左一右牵了章杏石头的手不肯松开。
那青衣打扮的帮闲不耐烦催促:“快点!快点!快上车!”推推拽拽将两人推上了马车。那帮闲也坐上了车轩。车把式鞭子一甩,马车行动起来。
章杏听到马车外面章桃撕心裂肺喊叫:“姐姐,姐姐……”
叫声在马车后面追了许久,车帘就在旁边晃荡,章杏一动不动坐着,始终没有伸手,只眼泪不停往下落。
第28章 船行()
马车很快将章桃的哭声抛到后面,章杏擦了眼泪,伸手将帘子掀了一道缝往外面看去。章桃站在大街中间,脸望着这边方向,正伸手抹着眼泪。王秉义低着头与她说话。两人身影渐渐远去,马车转了一个弯后,便不见了。
狭小马车上共挤着十来个孩子,小的约莫七八岁样子,大的也就十二三岁模样,皆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石头紧挨着章杏坐着,见她不落泪了,便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要出城了。”章杏再从帘缝看出去,果然见到了淮阳城高耸的城墙。
出了淮阳城,马车又行一阵,停了下来。石头又掀了帘子往外看,咦一声,说道:“怎么到了东源河?”章杏也转过头去,出现在眼前是一条浊浪翻滚的河水,一道石砌码头延伸到河里,两边停靠着许多乌篷船,沿河大道上人来人往,多是些或穿了短褂,或光了膀子扛着货物的河工,一边洒汗疾走,一边吆喝:“让道,让道。”
章杏不禁脸色一变,这是码头?!这人牙子难道是要将他们卖到外地去?
石头也皱着眉头,说道:“这东源河我以前跟我爹来过,从这一直向东,便可以到淮河里。杏儿,他们要把我们卖哪里去?”
他不知道,章杏更不知道。
同车的孩子听了外面声响,也纷纷凑过来看,有熟悉这河道,便说道:“在这码头坐船,往东就是淮河,往西就是郴州,河阳了。”石头见他说的十分清楚,问:“你去过郴州,河阳?”
那孩子约莫十一二岁,又瘦又黑,摸了摸头,说:“我是坐船上远远看过几眼。”石头继续问道:“这两地有没有淮阳大?”那孩子想了想,摇了摇头,说:“应该没有淮阳大吧。我那回看那边的几个沿河码头都不如淮阳的大,码头上人也不如这边多。”
“那过了河阳呢?过了河阳又是哪里?”石头又问道。
那孩子瞪大眼睛,说:“那我就不知道了,过了河阳都是些大山了,我那回坐船坐了好几日都没有转完呢。”
石头问完了,挤出来,又坐到章杏旁边,低声说:“咱们许是要往东去,怕是要坐好几日的船。”
章杏点了点头。郴州河阳都没有淮阳大,他们这么多孩子,淮阳都不出手,那边只怕更是不好出手。而往东去,便是淮河,沿淮河南下就是江宁建康等地。那几地最是繁华,文人墨客如沙,美人商贾如云。人牙子多半是要将他们贩到那边去的。
孩子们正议论去处。帮闲掀开马车帘子,嚷道:“都下车,都下车,快点!快点!”
十来个孩子推推拽拽下了马车,被帮闲领着上了一艘乌篷船。到了船上,草帘子一掀开,章杏不由得一愣——乌篷里面竟是已经有不少孩子了,粗粗一看少说也有一二十个。人牙子这批买卖倒是做的不小。
帮闲见章杏站住不进,吆喝喊道:“发什么愣?还不进去坐好!”
石头连忙拽章杏。章杏回过神来,跟在石头后面,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才坐下来没多久,石头突然拐了拐了她,用手指了指船的最里面,低声说:“杏儿,你看……”
章杏顺他所指看过去,心里又吃了一惊。那对她以为早就不在人世的兄弟俩居然就坐在那边角落里,兄弟两个看起来比起以前消瘦了许多。哥哥尤甚,几乎是皮包骨了,又因为眼角那伤狰狞,使得整个人看起来阴沉可怖。
这俩兄弟是先上船的,显然早就看到章杏石头了。
两两目光相对,那兄长居然冲章杏两人点头一笑。石头一愣,咧嘴回了一笑,转头低声对章杏咬耳朵:“这俩兄弟命倒是长。”
章杏用拐子捅了捅石头。石头笑着挠了挠头,不说了。
船开动了,却不是往东去,而是顺河一路西行,天黑时候就到了郴州。人牙子也不让船里等人下船,只让帮闲送了些窝头和饮水进来,吃完喝完就吆喝着让他们早些歇了,帘子门口还派了人看守。
这乌篷约莫三尺宽,十余尺长,满满挤着二三十个孩子,草帘子密不通风,里面味道杂乱,章杏睡不着,睁着眼睛听着外面水声,想着这时章水生大约已经知道她和石头自卖自身的事了,以他性子必然要难过一场。王秉义答应帮忙劝解,也不知道这会说通了没有。
石头眯了一会醒来,见章杏还睁着眼睛,踌躇一下,抓了章杏的手,说:“杏儿,等我们以后有了出息,咱们就回来看章叔和桃儿,给他们钱使,让他们日后再也不愁吃穿。”
章杏听他说的直白,心中感动,不由得咧嘴一笑。石头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又说:“不行,不行,不缺吃不缺穿,算什么?日后我要是有了出息,就给他们在淮阳城里买一栋大宅院,买许多丫鬟小厮伺候他们,让他们什么都不用干,只管吃了就睡睡醒再吃。”
章杏不禁笑着说:“你当我爹我妹妹都是猪,什么吃了睡睡了吃的?”
石头笑着感慨:“总算是笑了。”
草帘子门口人影晃动,章杏拉了拉石头,两人便不说了。等外面换了值,章杏再转头时,石头已经睡着了,她看了看揽在自己肩膀的手,微微笑了笑,往石头身边靠了靠,合上眼睛。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船早开动了,人牙子扔了些食水进来,让孩子分食了。又一整日都在船上,孩子们天性活泼,沉不住,相互说话认识。石头原就是喜动不喜静,很快就跟船里孩子玩成了一片。
那对兄弟,石头也跟人家搭上了话,转头告诉章杏,他俩是刘湾人,家里原来是开绸缎铺的,姓叶,哥哥叫叶慎,弟弟叫叶寰。
那叶慎是同船孩子中年岁较大的,脸上又有伤,又不喜言语,对谁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同船孩子都有些怕他。他对章杏石头两人却是颇有几分善意,虽是不主动上前搭话,但也是笑脸相对。那叶寰则是一切为哥哥马首是瞻。
章杏到底不是孩子,对孩子们之间来往兴趣不大,她的注意力全落在人牙子以及几个同船的那几个帮闲身上,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第29章 西北()
船过郴州,又行二日就到了河阳,彼时天已经黑了。一船的孩子被人牙子带上了岸。章杏跟在石头身后下船,在水上摇晃了三日后再次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