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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平三十年的时候,她是不是到过淮阳?”顾惜朝见刘翼不说了,突然问道。
刘翼点头。章家的事情他们都打听过了的,这事他们爷不是也知道吗?
顾惜朝脸色有白了几分,“……她那时原来就在淮阳城外……”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许也是打过照面,他带人出城时,淮阳城外遍地凄苦,她原来就是其中一个。
“爷?”
顾惜朝突然站了起来离开,刘翼一头雾水,连忙跟上。
粥棚里,几大锅粥已经分发一空了。章杏坐在条凳上捶着肩膀,瞅了傅舅娘不在空隙。对孙宝珠说:“你去看看昨夜里来咱们家的几个人还在不在外面?”
孙宝珠很快回来,摇了摇头。章杏暗地松了口气,“走吧,咱们回去。”傅舅娘与刘大户等几家赈粮的掌柜另有钱粮账目要算,无需她等。
两人归了家,下午也没有出去。吃晚食的时候,傅舅爷问魏闵文:“闵文,顾世子既然来了咱们镇上,你挑个时候请他到聚缘楼坐一坐,上回的事情到底也是得亏了他。”
魏闵文头也没有抬,“唔,顾世子已经离开了。”
他一句话令得众人都停住了手,傅舅娘惊讶说道:“走啦?今个儿上午我就看见过他们的,怎么就走了?”
章杏心里有数,估摸是自己的那一番话起了作用。
魏闵文神色明显轻松了许多,“不到午时就走了,下回遇了,我再请他。”
对于深更半夜来吃了一碗面,就这么走了的顾世子,傅家的人除了章杏,谁也想不透原因。但是这人就是个不速之客,走了大伙都轻松。
不料这份轻松没得多久,过了二日,也就是顾世子走后的第三天,整个漳河镇炸开了锅。顾世子去而复还,不仅如此,还带来了好几个车的粮食药材来。约莫傍晚时,马车从城门口进来,加上二十多人护卫,浩浩荡荡。
整个漳河镇沸腾了起来。
有了粮食,朝不保夕的人们就有了希望,有了药材,对抗疫病就有了保障。在大水环绕的这些日子里,漳河镇简直成了一座孤岛,朝廷的赈灾像是悬挂在天上的月,可望而不可即。难民潮如洪水,所过之处一片荒凉,漳河镇城门不敢开,既怕人繁多杂乱引发祸端,也怕带着死亡气息的疫病趁虚进来。
原本千余人的小镇人数爆增,外援来不了,只靠着城里几家大户钱粮赈灾。一个区区小镇里的大户能有多大能耐?经过这些天,粥棚里已是没有几颗米了,听说,镇上的大户们前天就在商议钱粮的事情,都在叫苦,好几家都拿不出东西来了。
至于药材,镇上的几家药铺早就关了门。
现在可好了,粮食来了,药材也来了,大水在缓退,他们终于熬过了元平三十六年这场大灾。
马车进城里的时候,章杏等人正忙活着这一日粥棚的收尾事项,听得刘三斤的咋呼,棚子里的人都跑出去了,就连素来沉稳的孙宝珠也不例外。章杏一个人在棚子,听着外面百姓的各种呼声潮水一样起落,她眼圈竟也有些发涩了。
然后出去,马车正缓缓过来,天边正被晚霞染的一片通红,倒映着车马人影,仿佛画里的景色。粥棚的后面是巡防大院,大院早清理了出来,用来放置镇上大户们拿出的粮食。只不过如今里面已是空空无几。
穆宇是领队,平日最好做些招花惹草的事,原本的十分风流在人们的感恩呼声里竟是变成了仪表堂堂一派正气,对周围小娘子花姑娘目不斜视。顾惜朝刘翼在车队后面,刘里正陪在他们身边,一张老脸真是喜开了花。
不过章杏心细,发现随车的护卫有些不对劲,脸上身上远不如他们周身发出的气势辉煌。所有人都盯着粮食马车,鲜少有人看这些。她再看穆宇,发现这小子脸上多了一道血痕,只是不深,这厮又捋了几根头发下来遮盖,不仔细些还真看不清楚。近了些,她又发现马上护卫青衣上点点的暗沉分明是血渍。刘翼跳下马时,腿肚子狠狠哆嗦了一下,行走之间也不如从前利索。
至于顾惜朝,他除了看起来黑些瘦些,疲倦些外,表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
眼下江淮一带匆忙之间能拿出这么多粮食药材的也就只有淮阳晋安盂县等几个富余县试,别处都太远,那盂县就相当于顾惜朝的第二个窝。这几车东西,章杏不需要多想就知道是从盂县拉来的。
这时节的粮食药材比金子还要重要,盂县再富余,这些东西仍是顶顶重要,他们也等于是从盂县那一圈流民嘴里里抢食了。从盂县到漳河镇的行程,平时需得大半日,这时节,饥饿的流民与狼没什么两样。他们浩浩荡荡赶着几大车粮食药材招摇过来,路途中怎么可能没有意外?就算是有持着刀枪的护卫,那也挡不住想要生存下去的渴望。
护卫们纷纷下了马,行动之间强撑的痕迹更是明显,刘里正还在顾惜朝身边滔滔不绝说着话。章杏看见萧得胜也在人群之中看热闹,连忙让孙宝珠叫了他来,问:“大爷在哪里?”
萧得胜一指巡防大院,说:“大爷在大院里,舅老爷也在。”
章杏低声说:“你跟大爷说一声,刘爷的腿受了伤,恐不能久站,需得赶紧找个郎中看看才好。”又嘱咐快些。
萧得胜一溜烟跑进了巡防大院里,魏闵文傅舅爷都出来了,魏闵文顺着萧得胜所指看到了章杏。章杏点了点头。
魏闵文又转头看向刘翼,目光一凛,又看顾惜朝带来的一些人,低声对傅舅爷说道:“外舅,穆爷和刘爷有些不妥,不能让他们老站着外头。”
傅舅爷一愣,仔细打量刘翼穆宇。
魏闵文又低声说:“他们这一路上恐是不太平……”
傅舅爷很快就明白了,连忙走向刘里正,打岔说:“里正大人,这几位是我们漳河镇的大恩人,长途跋涉而来,我今日就做个东,请几位到家里吃顿便饭,不知行不行?”
刘里正这才从激动中回过神来,看顾世子及身边的人确实都是一副疲乏之极的样子,他真是疏忽了。于是连忙说道:“傅掌柜还是改日吧,我府上离这不远,还是先到我那边吧。”
顾惜朝却说:“刘里正,我与傅掌柜也是相熟的,今日就叨唠他家了。”又指了旁边护卫,“至于这几位就麻烦刘里正了。”
刘里正一愣,他一直以为整个漳河镇只有他和几个心腹手下知道顾惜朝的真正身份,想不到傅家米铺的掌柜也知道这事。而且看顾惜朝的样子,他与傅家米铺还关系匪浅啊。这傅有声还真是一头老狐狸,平日里还不吭不哈的,家底却是不薄,而且头上居然还有这么一顶大伞。好在平时虽是看不中他,也没有得罪他。
顾惜朝发了话,刘里正自是不敢说不,只好顺着说:“不麻烦,不麻烦,应当的,应当的。”
魏闵文见傅舅爷居然要顾惜朝到傅家去,心里着急,却不好插嘴说什么。
傅舅爷完全被顾惜朝此番义举给迷昏了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引狼入室,还对魏闵文低声交待:“闵文,你快去将城东的尤郎中请家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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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章杏回去的时候,傅舅爷带着顾惜朝等人已经到了傅家米铺。 尤郎中还没有请来,傅舅爷心急,又使了胡春来去看。章杏一进了门,就被傅舅娘拉到厨房去帮忙。
顾惜朝的这一招使得傅家老两口对他大为改观,完全忘记了前几天的担忧。
章杏也只好摇头苦笑,又做了一番无用之功,看样子自己还是太乐观,顾世子这脑瓜子许是回路跟一般人不一样,明明说得很直白的话,他却能做出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事儿来。
傅舅娘忙得团团转,秦留兰跟着傅湘莲抱着小哥儿出去了,萧得玉被她差出去买菜,也不知能不能买到?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去——现在的漳河镇人满为患,以前的集市早就不复存在,也只有在镇上住久了的才知道在哪里才能买到。
“杏儿,这边就交给你了。米面都在我们那房里的床下,你是知道地方的,去年留的一些腌货也在,你觉得要什么,就自己去拿。我去刘屠夫家看看,也不知道有没有?”
傅舅娘交待一番就急匆匆出了门,章杏洗了锅生了火,想着一会儿郎中过来许是要用热水,先烧伤了一锅水。再到傅舅娘房里去拿东西。路过魏闵文房里时,听见里面刘翼的说话声,就知道顾惜朝他们都在那房里,傅舅爷也在。
她于是径直掀了傅舅娘房门的帘子进去,结果一抬眼就看见顾惜朝坐在桌子前,肩膀上的衣衫都褪到了手肘处。半个肩胸都袒露出来。
顾惜朝似也没有想到这会会有人进来。竟是呆了呆。
章杏也有些傻眼。待回了神,连忙退出去——她虽是从前将他什么都看过。但今非昔比,彼时不相识,此时他有些魔怔。这地的男女之防,她心里不当一回事,却也是不得不做出依从的样子来。
只匆忙走了几步,章杏就听见屋里面哗啦一声,也不知是凳子翻了。还是桌子被带动了。
“……章杏……”顾惜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章杏回过了头,顾惜朝站在门口,身上衣衫整理的匆忙,内里的里衣露了些许出来,整张脸一直到脖子都红透了。
“顾世子,我不知道你在里面。”章杏低着头说道。
顾惜朝慌忙摆手,“……我知道……”他也没有想到章杏会这时候进来。
“我是来取些东西的。”章杏又说。
顾惜朝连忙让开身,“额,那你进来吧。”
他只是侧了身子,章杏心里犹豫一阵。话都说到这里了,她还是决定进去。那门算不得很大。顾惜朝也是有些慌了,侧着身子,瞧着一头鸦黑从鼻尖掠过去,带来一股淡淡幽香,他的心似要跳出嗓子眼来,连呼吸都忍不住屏住了。
章杏进了房里,见顾惜朝还站着门口,心里有些为难。这时节傅家人吃的都是粗粮,也就只有小哥儿例外,好东西都是藏在傅舅娘床下的,至于魏闵文带来的那一船粮食,则是在傅舅娘他们床板下的地道里。
可顾世子的脑回像是少了根筋,还站在门口不动,一点自觉都没有,她又不好开口讲人请出去。这位是极容易被激怒的。
犹豫一阵,章杏还是蹲下了身,床板地道里的粮食肯定是不能拿出来的,好在小哥儿吃的东西就摆在床下。顾世子是漳河镇的大恩人,今日就与小哥儿一样待遇吧。
谁知那半袋细米藏的深,分量也不轻,章杏巴拉了几下也没能拉出来。
“你在取什么?”顾惜朝走过来,蹲身一看,“我来吧。”说着,也不等章杏说什么,大手一捞,就将半袋粮食拖拉出来。
顾世子这日魔怔很有些重,力道过于猛了些,起身时一下子将自己连同身后的章杏都带到地上,身后少女柔软身子使得他更是有些昏头,匆忙转身,脸擦过正准备起身的章杏的脸,无比的柔软和细腻,鼻子里满满充斥的都是清冷幽香。顺着鸦黑的头发看下去,少女的脸如凝脂,细腻得不像话,如黛一样眉头轻皱,葱玉一般的手正揉着小巧的鼻子。
这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儿,那样的幽香,那样的美,就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使得他的理智与骄傲溃不成军,一千个一万个我喜欢汹涌澎湃着,除了眼前的人,他心里再没有其他了,他几乎不能抵抗,顺着本心虔诚靠近。
却是陡然空了。
章杏及时站了起来,抱着袋子,看了一眼顾惜朝肩上已经沁出的红花,低声说:“多谢顾世子了。”而后匆匆离开。
顾惜朝原样又坐一阵,起身时候肩膀传来了疼痛,他不禁嗤一声轻呼,转头看,这才发现肩膀的伤口又裂开。
这次他们带着车队从盂县来到漳河镇,一路上确实不太平,遇到了两股成群结队的流民,幸好他带的人多,东西才能保住,不过有好几个都受了伤。
顾惜朝捂着肩上的伤口,鼻尖似有若无萦绕着一股幽香,他觉着这一切都值得。
刘翼和穆宇进来,看着顾惜朝脸上诡异的神色,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皆是笑得十分猥琐。他们是看着章杏从门口的经过的。
顾惜朝狐疑看着刘翼穆宇。
刘翼连忙轻咳一声,他们也没有做什么,只是拉着傅舅爷说了会子闲话,“爷,咱们今晚歇哪儿?”他问。
顾惜朝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