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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妃左手拉了嘉陵县主,右手拉了沈蕙如坐正位上,与一旁沈老夫人聊闲,散坐一旁女眷们几乎把视线都粘了蕙如身上。若是那视线有实质,只怕蕙如现下已经成了个筛子。
嘉陵县主年纪还小,又是个眼高于顶,对身边这些人视线几乎没有反应,只一味拉着祖母手撒娇闹痴,逗老人家笑个不停。一向沉静厉害老王妃能笑成这样足以证明这位小孙女儿她心中地位,同时也说明,老王妃今日心情果然甚佳。
蕙如安静地坐一旁,净了手开始剥金红色柑子,未染豆蔻手指又细又白,灵巧地将柑子肉剥成一瓣一瓣,又细细去了白色味苦筋络,先递给老王妃,再递给自己祖母。
“怎么只有祖母们份儿,姐姐也不说给我剥一个来吃。”嘉陵县主翘着唇,娇嗔地抱着老王妃手扭来扭去,“祖母您看,姐姐心里边没我这个妹妹呢。”
县主身份何其尊贵,然直接叫这个只有一面之缘庶女为姐,各个角落响起刻意压低声音如一团虫子发出鸣声,扰得人心烦意乱。蕙如脸上连一丝惶恐神色也没有,只是伸出手,又拿过一个柑子,神态自若地剥起来。
“你个小猴儿,哪有好吃先与你吃道理,你六姐姐那是孝顺,怎不见你给咱们剥只送来?”
“人家染指甲啊,可不能弄脏了。”嘉陵县主伸出手,炫耀一般地给老王妃看她指尖上鲜肉粉颜色,“十七哥才送来,又水灵又鲜嫩,比以前那些艳红俗气漂亮多了吧!呐,姐姐,你看,好不好看?”
蕙如歪着头看了一会,笑着点了点头:“嗯,好看。”
“就是!”嘉陵县主得意地笑,大方地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等会子这出戏散了,我带你去我那儿,我那儿好东西可多了,都匀些给你。”
蕙如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老夫人,见她正笑呵呵地与老王妃说着话,想了想,眼睛一弯:“好啊。”
嘉陵县主眸光闪了闪,凑近了,仔细看着她眼睛:“好姐姐,我就知道你跟别人不是一样。做人就该像咱们这样直来直去,坦率真挚,那些假模假意,虚头八脑玩意儿真真让人看了就烦。”
蕙如眼角微微向下弯出柔和弧度,眼前这个小女孩儿虽然长王府这种满是淤泥温室里,却如荷花一般有着纤尘不染心性。不去算计人,却也绝不允许被人算计,这与前世杜若,何其相似。
“你拿真心待我,我自然会以真心报之。”将手里剥好柑子塞到小姑娘嘴里,沈蕙如看着对方晶亮清澈眼睛,说出了自己誓言,“你唤我姐姐,我便真心实意拿你当妹妹来待,爱你,护你,不离,不欺。”
“娘娘,东昌郡王妃到了。”一位妈妈疾步上了楼,来到老王妃身边低声说。
“她来做什么?”老王妃眉头微皱,眼中掠过一丝不,“咱们又没请她来。”
“是王爷说,办这么大场子不请同宗来说不过去,男宾那儿王爷给东昌郡王下了贴子,只是没想到王妃也会跟来。”那妈妈压低了声音,脸上显是有些为难,“这,王妃就到了,这位子……”说着,她看了看坐老王妃身边蕙如。
蕙如拿了手巾擦了擦手站了起来:“母亲那儿也许久没见我,老祖母陪着您说话吧,蕙如也得去母亲那边,省得一会母亲吃醋说我心里只顾着哄老祖宗们开心,将她给忘了。”
老王妃笑了笑,挥挥手说:“去吧去吧,一会这边空了你再来。”
蕙如行了礼,退到下面。向大夫人那里走时候,正与上了楼东昌郡王妃迎面遇上。那位王妃一张容长脸儿,面色苍白,身体纤细,看起来像是有不足之症。蕙如连忙低头让开,蹲身行礼请人过去。东昌郡王妃完全没注意到她,只是心事重重地往老王妃那边去。
等到了大夫人那边,芳如笑着招呼她到身边坐,菀如黑着一张脸当没看到她,大夫人脸色也不太好看,紧抿着嘴不知想些什么。二房姐妹们都垂头坐二夫人身边,只偶尔拿眼悄悄瞥着她。
蕙如也不理会,只自己拿壶倒了一杯茶,悠然倚朱红栏杆上,好奇地看向对面高台。
大夫人终是忍不住了,沉声道:“你总算知道点体面廉耻,一味老王妃面前讨好卖乖,可知旁人怎么瞧咱们?你父亲一向重清誉,不耻攀附谄媚之徒,若是知道你今日所为,看他怎么恼你。”
蕙如转过头,一脸讶异:“母亲说什么?女儿怎么听不明白?”
大夫人想拍桌子,但看四周人都看着她们,只能强忍着低声说:“你不老实跟着姐妹们一处坐着,非要凑到贵人身边做什么。指望着人家抬举你?没得坏了沈家名声,当让笑话。”
蕙如怔怔地看着她,眼圈一红,泪珠儿就滚了下来。
“母亲这话从何说起。老祖宗疼孙女儿,就拉着多说了会子话。老王妃慈霭,叫女儿跟前儿说些乡间趣闻乐事,怎么就成女儿讨好卖乖了?莫不是母亲想让女儿当面拒了老祖宗,不与她们说话?父亲常说,百善之中孝为首要,顺着母亲是孝,顺着祖母也是孝,只是女儿蠢笨,若顺着祖母便要忤逆母亲,那女儿是孝还是不孝?”说着蕙如歪着头,做出一脸痛楚纠结模样来,“我果然是个笨,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要孝母亲还是孝祖母。不若回家时,便直接去问了父亲,请他老人家教一教吧。”
各藏心事()
蕙如一番话,将大夫人气了个倒仰。绕来绕去,她只差直接指着鼻子骂自己不孝了。女儿固然要孝顺父母,媳妇何尝不要孝顺公婆?若让沈浩然听到这些话,只怕没有休拍过来,也会被他骂个狗血淋头。
这个庶女天大胆子,竟然敢来威胁她!
萧氏忍了再忍,好不容易脸上扯出一丝略显狰狞笑模样来:“六丫头果然是个笨,什么孝顺母亲孝顺祖母,既然是你祖母意思那你就去好好地应承着。咱们家里,自然是祖母要紧。你父亲事务繁忙,你别成天想着要拿这些琐碎小事去烦他。”
蕙如站起身,恭恭敬敬福了一礼:“蕙如谨遵母亲教诲。”
一旁见着母女交锋菀如一脸见了鬼神情,芳如则是目中含笑看着蕙如,待她坐定,才拉了拉她衣袖,递了块金乳酥给她:“方才看着你那边,不是帮着剥柑子,就是忙着端茶递点心,自己也没空吃上一口。这个味道相当不错,比东城门那家天香阁金乳酥好吃多了,你尝尝。”
“谢谢三姐。”蕙如甜甜地笑着,接过小巧金黄酥饼,轻轻咬了一口。
这儿离正中老王妃坐地方略有些远,她们说些什么自然也听不见,只是偶尔有些笑声飘过来,显得主宾融洽,一派和乐。蕙如正坐栏杆边上,四周不时扫来探问好奇敌意视线她也懒怠理会,索性将身儿扭向栏杆外坐着,单手倚着朱漆雕栏好奇地向外看。
以前家里也曾请过戏班子来耍,但杜家可没王府这么大手笔,能府里搭这么大一座戏台和观戏楼。她平素就不爱听这些咿咿呀呀调子,对台上挥着水袖浓妆油彩戏子们也没什么兴趣,她怎么也不能理解,那些藏浓厚油妆下戏子怎么就能让后宅里那些平素端庄持重女眷们那么心醉神驰意生向往呢?所以除非年节大事不能托辞躲开,她宁愿房里拿着算盘看看庄子和店铺里账簿。
过了一刻,楼上又是一阵喧闹,一直没露面荣亲王王妃终于到了。白净面皮,五官端正,只是略有些纤瘦。听说这位王妃生小儿子时候血崩,好容易救回来后身子就差了,因一直调养着身子,所以一般场合都不会出来。她手里牵了个约六七岁男童,穿着绯色麒麟戏童缎面儿一套袄裤,袖口领围镶了一圈儿滚金线银狐毛边儿,清亮亮一对大眼,齿白唇朱,极为可爱,想来就是王妃拿命换来小少爷了。
“窈娘,你身子骨儿不好,怎么还跟着过来凑这热闹啊。”老王妃见了这儿媳,虽还是一张不苟言笑脸,但目中关爱之情还是溢于言表,“来这里坐,让人再拢几个暖炉子过来。”
王妃行了礼,又拉着儿子与东昌郡王妃见了礼,这才老王妃身边坐了下来。
“今儿天气好,母亲这边热闹,媳妇也想来沾沾喜气呢。”王妃笑着,让儿子给祖母磕头,“念哥儿被王爷拘着念了会子,心早野了,央着我过来跟祖母讨糖吃。”
老王妃笑了起来,果然从食盒子里头抓了把子米糖给他。
“小弟,过来姐姐这边坐。”嘉陵县主一向喜欢这个小弟弟,二人年纪差也不太大,很,两人就头碰头一起笑闹起来。
一位管事嬷嬷捧了戏牌子上楼来请老王妃点戏,应着景儿,老王妃先点了《玉堂春》,王妃点了《麒麟送子》,将戏牌子又交给东昌郡王妃,她推辞了一会,终于点了出《满床笏》。
轮到沈老夫人时,她连连摇手道:“不成不成,这里哪有老太婆点曲子份儿,可不折煞了。”
王妃柔声说:“老夫人是长辈,与母亲又是多年情份,能请您来点出戏那是咱们家福份,哪有什么折不折。”
老王妃抓了把瓜子儿就扔过去:“就你这老货爱矫情,叫你点你就点,别给脸不要脸拿乔。”老夫人笑着告罪,到底是又点了出喜庆热闹。
东昌郡王妃一旁看着,目光闪了闪,不由自主向四周扫了扫,笑着问:“听说沈大人家姑娘们都来了,不知坐哪里?早听说沈大人家里几位千金都是花朵儿一样容貌,既都来了,何不请过来让咱们见一见?”
“哎哟,沈家丫头来了好几个,你倒是想见哪个啊?”昌平郡主捧着只手炉,似笑非笑地挑起了修长黛眉。
“好妹子,知道你家姑子们都是好,怎这么小气,不想给嫂子见见?”东昌郡王妃拿帕子掩了唇笑。
“我是怕嫂子来得匆忙,没备好这么多份见面礼。”昌平郡主笑眯眯地说。虽然久离京城,但京里这点子事她还是知道不少。安平侯夫人午宴上对她这几个侄女儿那么上心,她只略想了想,就知道她们打什么主意了。
世子夫人这位子听起来虽不错,但家里有个厉害侯夫人,世子膝下又已经有了嫡长子,过去做继室将来还要给个牌位行妾礼,就算那两个嫂子能看上,她昌平郡主还看不上呢。
“您放心,我都备好了呢。”郡王妃挥手叫了个媳妇来,那媳妇手里捧着个红漆黄杨木盘子,上头拿了块红丝巾盖着,看起来似乎真装了不少东西来。
这两家真是好算计,侯夫人走了没多久,郡王府就上赶着来看人了吗?昌平郡主暗暗咬牙,只能让人去叫沈大夫人和二夫人带着小姐们过来见礼。
听说郡王妃要见她们,大夫人和二夫人又惊又喜,急急带了女儿们浩浩荡荡走过去,沿途果然又拉了无数嫉恨视线。
沈家七娘八娘一个十二,一个十岁,都还是孩子,被二夫人一手拉了一个站后面,年岁较大些三小姐芳如、四小姐莲如、五小姐菀如和六小姐蕙如一溜排儿站老王妃面前,除了蕙如打扮得素淡了些,其他三位都是锦衣华服,薄施脂粉,头上珠玉流苏,娇娇翠翠,果然都是美貌娇娘。郡王妃看了连连点头,对沈老夫人说:“老夫人真真好福气,这些个孙女儿都如此出挑,将来都是有好姻缘。”
一句话,站着姑娘们一个个羞红了脸,大夫人和二夫人则是一脸喜气。今日有郡王妃一句话,将来寻婆家时少不得能借点气力。
郡王妃果然准备好了礼物,给四位姑娘一人一只锦盒子,里头是一支喜上梅梢赤金带琉璃珠流苏步摇,给两位小姑娘则是一人一套石竹斋青釉染墨线玉瓷竹笔洗。她眼睛蕙如头上天宝簪上流连了片刻,正要叫蕙如过来,突然嘉陵县主闯了进来,直接拉了蕙如手说:“行了行了,这边礼数忒多了。一会儿那些个戏又都是吵吵闹闹没什么好顽,不如你现跟了我去,我前儿得了一对绿皮鹦哥儿,正教着说话,可有趣儿了。”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跟她后头念哥儿双眼放光,也吵吵起来。
昌平郡主抿着嘴儿笑了笑,老王妃看了她一眼,对蕙如和声说:“这孩子被我宠坏了,你若想留下听戏,我就打发了这猴儿去,若是喜欢看鹦哥儿,那就跟她走了吧。”
蕙如哪能不明白这意思,装做为难地看了一眼大夫人。
大夫人恨不得这个招人眼庶女消失才好,立刻点头说:“既然是县主相邀,你就好好儿过去陪着,可别淘气闯祸。”
蕙如应了一声,被县主拉着飞奔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