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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原本应该是件好事情。
就像甘从春率俘造反成功一样……
然则,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对与错,是与非,利与弊之间,常常在历史车轮的撵动之下,转化得令人措手不及。
南海“不落的巨帆”,竟然真的落了。不是被天灾的“浪潮”从外击毁,而是被船上“水手”从内部降下了战旗。
南海事发当日,昆仑战部首座残剑邢铭在发觉城内水源有问题,会致人不明昏迷的情况下,当机立断下令全军撤退。
这个看似杯弓蛇影的决定,邢首座完全是顶着巨大的压力,联系之前出海搜寻蓬莱幸存者的小队各种遭遇,以及突然升级的怪灾压力,纯粹凭着直觉做出来的。
撤退的安排也非常具有昆仑邢氏的功利主义风格——无法确认对错,也来不及用来说服,爱走不走,反正我的人要走。在当面通知了抗怪联盟内部的各门派之后,剩余的全城广播。
不论方沉鱼、邢铭还是当时号称南海智囊的诡谷座师殷颂,都没能有理有据的预料到事情的真正发展。
僵尸的直觉,拯救了南海的薪火。
撤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那些被聚集在一起照料的,先前昏迷的“人”站起来了。
行尸走肉,横扫全城,没有修士见过这种东西……
仅有的对活尸有研究的“炼尸门”,正在此时旗帜鲜明的跳出来反叛。
在巨帆城的传送阵全部被捣毁的时候,城内的地面上,已经见不到什么活人了。
除了撤退的大部分人,以及少部分逃进地下死狱的人,还有滞留空中为撤退拖延时间的各派核心——他们冒着团灭的风险拖住了合道修士陆百川,剩余的人都在保卫传送阵的过程中战死了。
然而,来得及参与这一战,都是当时停留在巨帆城内,或者是收到消息立即回援巨帆城的修士。
可这些并不是当时停留在南海隔离大阵内全部的人口……
这场战役持续的时间太短了,结束之快几乎令人措手不及。
还有相当大的一批修士,正在海岸线上与海怪正面作战,又或者在靠近内陆丛林里的杀些小怪给自己攒家底。
当这些人收到消息,赶回巨帆城的时候,那里早已化成了一片漆黑的火海。
这些人中大部分是并未参加抗怪联盟的散修,也有少部分大门派的弟子。
有些人迫于无奈,顺势投降并加入天羽云氏的军队。
也有些人落入云氏之手却坚决抵抗,最终在监狱中跟随甘从春一起成功越狱。
但是还有很多人,远远观望到昆仑邢首座刻意留下的黑焰火海之后,冷静的判断出了巨帆沦陷的现状,转身一头扎进了莽莽群山与苍翠丛林之中。
跟接受巨帆城的天羽云氏,打起了游击。
这些人之间多少是能够取得一些联系的,而且也有能人与俘虏营里越狱出来的人互通消息。
刚开始他们还很谨慎,毕竟如此艰苦的战斗环境,谁也不能确定跟自己通消息的人是不是昨天刚刚倒向了云家,今天正准备出卖自己。
可是随着一波又一波人的加入,甚至包括先投了云家又二次叛变门派势力,终于整个隔离大阵内都知道了甘从春的存在。
甘从春做梦也没想到,跟在他身后的人短短几天就上升到了近万,并且有越聚越多的趋势。逃出俘虏营的第九天,面对几乎已经近在咫尺的传送阵,甘从春意识到自己出不去了。
人太多了。
这支队伍的庞大,靠那样一个云家甚至无法察觉的小型传送阵,三天三夜都走不完。
甘从春绝不可能自己先走。
他甚至无法做到加快赶路的速度,让那些四面八方向他敢来的“游击队”们,在传送阵前扑个空。
更别说,当有限的生存机会摆在明显几倍于机会的人群面前,这些曾经坚贞的战士,未必就能团结如故。
“我不能让他们落到那样的下场。”
甘从春对着南海月朗星稀的天空,淡淡的笑了。
他想起若干年前,高胜寒和他都还是天纵奇才的年轻人。白允浪和邢铭已经成名很久。有一次,甘从春又被除了剑法什么都课都毕不了业的白允浪打成了臭头。
无面江师叔曾经指着他的鼻尖儿说他:“我怎么每个课堂都能看见你?天赋再高有什么用,你什么都不肯放弃,怎么能够赢?你只会耗死你自己。看看人家白小浪?”
白允浪一生极于剑,综合资质只能算作平平,放下剑连扫地都会被刑堂抓到错罚款,然而拎起剑,他是昆仑单兵战力的第二人。
甘从春在月光下静静的笑,仿佛又看到了那张扁平的纸脸对着自己恨铁不成钢。
“但是没办法啊,师叔,弟子就是放不下……”
选课的时候放不下兴趣,战斗的时候放不下兄弟,恋人死后放不下感情,连万念俱灰之后甚至都放不下区区性命。
而今,在这片残酷的杀戮场上,他又无法放下自己微不足道的正义感与愧疚心。
入道之时的割礼,似乎并没能让他割舍下红尘中任何一点牵绊。
他就这样一直死抓着一个人所能珍视的全部东西,跌跌撞撞的与“正确”犟到了今天,与白允浪、邢铭、高胜寒他们这些懂得舍弃之人,渐行渐远。
就这样吧,甘从春想,岁数大了就更懒得改了,就这么耗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真的耗死了,也就什么都放下了……
于是甘从春在第二天太阳升起来之后,便带着“他的”军队,踏上了回程。
他又收集了很多散兵,收集了很多云家的逃兵,还意外收集到了释少阳。这只临时的军队,被天羽正规军和海怪联手堵截,即使有邢、方、阴三位智者的背后支持,减员的速度依旧飞快。
但是他们始终没有失去希望。
因为直到甘从春自己战死南海,他都不曾主动放弃过,任何一个还活着的人。
从始至终,甘从春都并不知道,在他不曾抵达那个传送阵出口外,曾有一队出身仙灵宫年轻修士们,曾经抱着怎样绝望的心情等待着他的到来。
“等我们接到任务取消的消息,再赶回那个落脚的散修小派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就九十几个人了。”方少谦低低的说着那段不为人知的战争一角,“将近两百人出发,不到一百人回来。接近一半的伤亡,什么都没有做到。”
“回到那个大殿的第三天,我们中开始出现了自杀……”
杨夕一震:“为什么?”
回答她的却不是方少谦,而是一旁的阴二。阴二的声音是很轻:“因为崩溃了。什么都做不到,又看不到变好的希望。”
杨夕惊愕的回头看着阴二,后者看了杨夕一眼,平静得过分。
“我和我哥,原本是巨帆城主的暗卫。城主殉城之后,很多暗卫跟着自杀了。”
“你……”杨夕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阴二截断了杨夕往下说的可能:“我是不会自杀的,我哥想要重建巨帆城。”他静了一静,才再次开口,“以前跟你不熟悉,所以没告诉你。很多人都说我们痴心妄想。”
“不会。”杨夕这一次回答的很果断。
阴二笑一笑,显然并没有把一个年轻姑娘的肯定太当回事。
鼓励也好,嘲笑也罢,听多了便都如一段过耳清风,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脚下的路。
第309章 飞升大劫(六)()
仙灵宫核心弟子们,在一片绝望中坚持,却看不到半点希望。
继接应昆仑甘从春的任务被取消后,他们在南海隔离阵外苦熬等来的第二个任务,是配合南海死狱逃出来的囚犯。
南海死狱地位特殊,除了四区的首领是昆仑找来的信得过的人之外,其中囚犯大多是真正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
若在以前,以仙灵宫子弟那清高的眼界,妖修都容不下,别说去配合这些活畜生。
无论怎样,都是条性命——这种论调在仙灵宫年轻的激进派心中,占不得什么主流。
然而这一次,他们完全顾不得这么多了。
在南海苦熬了这么些年,总得做到点什么,不然不能甘心,为自己,为同门,为那些白白死去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能甘心。
这一次,方沉鱼一开始就告诉他们,他们的任务只是一个后备的补充。
是万一前面的步骤出了问题,才有可能发挥作用的预备役。然而他们还是当成一个必须要完成的任务那样,尽了全力来准备。
可惜命运冷酷如斯,没有半点同情心。
接下来的事,杨夕自己就是亲历者。一整套调虎离山,上驷对下驷的计划,在昆仑邢首座的手中发挥到了极致。
尽管尚未达到完美,但那其中仅有的一点意外的,发生在外海蓬莱的老家。
跟留守南海岸的仙灵宫弟子们,没有半点关系。
唯一的好消息是,花绍棠素来怜惜幼小,在得知南海附近还有这样一批“小孩子”被困的时候。驾驶云岛返回昆仑的路上,顺便兜了个小圈儿,从天上劈下去一剑。
一剑就破开了仙灵宫久困三年无法突破海怪包围。
这些杨夕他们这些云岛上被救的人,先前根本不知道。
因为在杨夕等人眼中,事情的过程仅仅是,云岛忽然一个急刹,众人全部脸着地。然后花绍棠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这件事带来的不良影响是,花绍棠的剑意威力太大,他又刻意小心避开包围圈中央的仙灵弟子。所以这圈儿在天上小,在地面上波及的范围却极大。
整个南海隔离大阵的东北部,因为这一剑晃动了三天。
高胜寒得知之后,驾着椅子闯进掌门大殿,拖着一双瘸腿,面无表情的跪了一天一宿。
直跪得花绍棠后来自罚面壁,思过了三个月不见人。
高胜寒:“掌门,您能不能稍微有点儿,自己一剑能灭了一个凡人国家的认知?”
花绍棠:“太久没动真格的,没想到……”
高胜寒闻言就要再跪下去,花绍棠惊得赶紧改口:“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可花绍棠“没想到”三个字后面的内容,却是吞下去了没有再提。可高堂主心细如发,审多了心里有鬼的昆仑弟子,明察秋毫近乎多疑。
椅子都顾不上坐,当场驾着两腿,从夜间昆仑的一众魑魅魍魉中呼呼穿过,提了新晋核心弟子杨夕的领子就问:“掌门是不是又蜕皮了?”
花绍棠的实力又变强了,可花绍棠的寿元又变短了。
高堂主心中并无半点欣喜。
只是无能为力的看着那既定的命运,心头一片悲凉。
这种无能为力的觉悟,高堂主倒是与仙灵宫众弟子凑成了知己。
“昆仑我们三年的局面,花掌门一剑就破掉了。杨夕你大约理解不了那种感受,原本,仙灵宫也是有一个这样级别的高人的。”
陆百川的叛变,可以说仙灵宫上下心中接不掉的一道疤。方沉鱼甚至担忧,因为此事,仙灵宫现有金丹弟子,只怕半数都会多填一道牢不可破的心魔。
门派的地位,或许由合道级战力,或者是否有前辈飞升决定。但一个门派的强盛,终究还是要看有多少弟子能突破金丹心魔的桎梏,成为稳定的门派核心。
金丹一境,寿元毕竟还短,并且……自然折损率高得,无法担任门派的要职。
杨夕的确不能理解方少谦的心理,花绍棠越高大上,只会让她在心里忍不住与有荣焉,并越发的心怀敬仰。
但这话放在肚里就好,虽然讨厌方少谦,但人家已经这么惨了,不好在伤口上撒盐面儿。
杨夕动了动嘴唇:“至少你们得救了,可以撤退了。”
“是啊,如果我们当时撤退了,至少真的得救了。”方少谦说。
杨夕这才反应过来。
如果他们当时真的撤了,此时眼前这位方少爷就应该在仙灵宫的书院里,而不是炎山秘境的水牢里!
方少谦低着头,肩膀微微的颤抖起来:
“可是我们不甘心,我们四百个人,热血沸腾的来跟蓬莱拼命,三年之后,剩不到六十个,连蓬莱的影子都没有摸到。我们就像一群被战争遗忘的士兵,徒劳的拼命,却并没有决胜的机会……
“于是我们决定,撤退之前再做一件事。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们只是想着,把那个靠近隔离阵,被海怪的突破的导致我们被困三年的秘境,给重新封起来。
“我当中,有一个仙灵宫最强的禁制大师,对,你没有听错,最强。禁制一道拼天赋拼得太严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