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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们纷纷赞颂储君的“宽宏与慈悲”,一时间真情共假意一色,妙语与马屁齐飞。
“无耻!”长桌上突然发出一个不和谐的声音,虽不怎么响亮,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只见是一个衣着华丽的青年男子,见大家都在看他,一脸满不在乎地提高了嗓音讥讽道:“我还以为在座的人多少会珍惜羽毛,想不到也这么趋炎附势!”
我马上认出他是谁。此人名叫诺文。泰恩,是个非常有名的伊丹贵族——他今年三十多岁,有伯爵的头衔和财富,更有诗人的才华与尖锐,并且像酒神一样跛着一只脚。他有些特立独行,可算是贵族中的一朵奇葩,之前曾公开支持过“凯林和席拉”,还给“呐喊者”捐过款。
他的话一出口,附近宾客表情各异,不时往主人席偷瞄。维兰握着酒杯慢慢摇荡,半垂着眼帘没什么反应,法米亚也是一样。
“泰恩伯爵,何出此言?”一个身上挂满勋章和珠宝的老贵族貌似不解地发问。
“难道大家都忘了殿下亲审的另一起案件,贝苏里的乔安侯爵只不过为情妇冒名领了几支疫苗,就被殿下处以重刑?几支被截获的疫苗和一条被群殴致死的人命比起来,孰轻孰重?”泰恩伯爵嗤笑,“‘公平的决斗’?这种笑话也就是哄哄外人,在座的谁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就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吧。”
“哦,是吗?”女侯爵厉声道,“这么说,您认为犬子应该为了那个诺森人去服苦役?”
“请恕我直言,我对令郎的行为和遭遇不甚关心,”泰恩毫不畏惧地说,“我们共聚一堂,向未来的国君致敬,祈愿殿下能为伊丹带来新的光明,却故意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殿下的确对一些人很仁慈,对另一些人却未必,而决定对谁仁慈对谁残酷的权力,尽在殿下自己手里。”
“一派胡言!”一个老贵族看上去气得发抖,并偷偷瞟了面无表情的维兰一眼,“元首对国家的一切事务有绝对的支配权,储君殿下有大公的授权,当然也是如此。”
人们纷纷附和:“没错!殿下的自由裁量权天经地义。”“身为臣子怎能质疑殿下的决定!”“您应该向殿下请罪!”
泰恩颇不以为然:“各位可以随便反驳我说的话,却无法否认内心的不安,所以在殿下面前除了曲意逢迎不敢有他,就连新任乔安侯爵也是如此。”
“诬蔑!”较末的坐席上,一个年轻人突然站起,面色激动地说,“殿下,贝苏里的乔安家对王室绝无二心!我父亲……前任乔安侯爵明知您的禁令却故意违抗,我……我……绝不会犯相似的错误。”
“看吧,”泰恩嘲笑道,“……多么讽刺啊。”
“您的固执己见令人印象深刻,但您不能代表在座的我们,至少不能代表我,”一个席位相当靠前的中年男人说,“众所周知,如今的人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艰难,而伊丹——感谢大公和储君殿下,感谢德加尔夫人——是天底下最为安宁和乐之地,伊丹的国际地位也正处于历史最高水平。如果这还不足以令我等对王室深信不疑,实在不知还有什么可以。”
另一个老贵族哈哈一笑:“泰恩伯爵,虽然不知您为何如此为前任乔安侯爵辩护,但我不得不提醒您,仅仅因这两件案子来得出殿下判罚不公的结论,对殿下来说同样有失公允。而若非殿下仁慈,安能纵容您在这里目无尊长大放厥词?”
“我对主上的敬爱绝不亚于任何一个忠诚的臣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对主上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泰恩费力地站起身,遥向维兰擎起酒杯,看上去诚恳而谦卑,“殿下,请原谅诺文这颗忧虑重重的脑袋,和这张直来直去的嘴。”
维兰朝他抬了一下酒杯,看着泰恩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自己却并没有动,半垂着眼帘似乎在思索,而宴会厅里一片静寂。
第126章 诺文;泰恩()
“‘几支被截获的疫苗和一条人命比起来,孰轻孰重?’”维兰慢慢地开口,语调平静,“泰恩伯爵,你的确提醒了我,我没有对每一个决定作出公开而充分的解释,导致一些猜疑或误解,对此我负有责任。大约十天前,大公宣布伊丹进入备战状态,由我来主持联合指挥中心的工作,我明确下达的第一个命令是确保每一支疫苗的流向安全可追溯,任何偷盗、冒领、藏匿的行为都将被处以重刑。尼科。”
尼科接到维兰的示意,解释说如果疫苗辗转落到魔人手里,他们针对疫苗改造了尸毒,那么人类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白费,所有的疫苗都将失效,所以疫苗绝对不能有失。
“贝苏里的前任乔安侯爵之所以被处以重刑,唯一的原因就在于此,”维兰继续道,“我对前任乔安侯爵没有任何个人成见,他的所作所为也不会影响到我对现任乔安侯爵的看法。”
宾客开始有了动静,一些人不失时机地恭维。泰恩道:“您让诺文深感惭愧。”然后深深鞠躬。
维兰微微颔首,示意大家稍安勿躁:“至于耶利斯女侯爵的继承人,或许有人认为我对他的判罚太轻……”他冷冷地扫视众宾客,勾起嘴角,“我很清楚事实的真相如何,如果彻底追查下去,相信在座有许多贵胄将不得不与自己的亲人分离。我不忍见到那一幕。因此,我也不会单独对耶利斯女侯爵的继承人处以苦役之刑。除非有人愿意与他交流共同服刑的心得。”
宾客大多有点噤若寒蝉的样子,只有耶利斯女侯爵起身向维兰行礼。
“正如忒提司公爵所言,人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艰难。伊丹的情况不是最糟的,但也不可掉以轻心。备战状态还会持续。这意味着,在大公的授权下,我对各项事务的处理会更加直接,我不打算否认这一点,也无法保证今后的每一项决定都能事先征求所有人的意见。”
宾客神情肃穆地望着他,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维兰停顿了一会儿,用轻松的语气说:“不过,我希望各位能尽快发现,我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只要别碰我的底线——比如。我明确下达的命令。我的未婚妻……”
他瞄了我一眼。笑得很好看。好吧,这一句显然是为了调节气氛,宾客们配合地笑起来。但笑得有些惴惴。
“除此之外,我欢迎真知灼见,尊重智慧与才华,无论爵位或资历。我可以保证,臣民享有公开批评的权利,不论是褒是贬,是对是错,都不会因此而获罪。”他微笑,“所以,泰恩伯爵。请继续用敏锐的眼光和辛辣的语言针砭时弊吧,当着我的面,或者写进你的新作里,从《宗庙十日》到现在已经有快四年了。”
《宗庙十日》是泰恩写的戏剧,数年前曾经引起轰动,泰恩作为首席贵族诗人的地位也是那个时候才开始得到公认的。维兰提到这部名作,让泰恩喜形于色,在坐席上连连行礼;宾客似乎终于放下心来,纷纷欢呼致敬。维兰这才饮下杯中酒,向众人致意。
我忍不住往泰恩所在的方向望去,见那人在众声喧哗中显得平静而含蓄,面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笑容,忽而与我的视线对上,举高酒杯遥敬我一杯。我收回目光,心中隐隐的疑惑挥之不去,总觉得他情绪起伏得太夸张,态度转变得又太快。
晚餐结束后,众人移步到旁边几座互相连通的大厅里娱乐。一座厅里,交响乐团正在演奏,边上有供跳舞的场地;旁边是一座较小的厅,看上去像个沙龙,男人们在此交谈;另外几座厅正在举行主题各异的推理游戏——在细腻的布景中,由男女演员们表演各种隐含寓意的场面,比如丰收、祭祀,还有神话传说和历史上的著名轶事。人们通过道具等细节寻找线索,按照指示完成解谜的步骤。形式上类似舞台剧,但互动性更强,是达官贵人们喜爱的游戏。
法米亚不知所踪;维兰在沙龙与众贵族大臣“增进对彼此的了解”。爸妈原本陪我在coy的场地边上打转,他们和我一样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游戏,似乎颇有兴趣,但猜谜的能力有限,为免惹出笑话,并不敢轻易参与;再说周围不停地有陌生人上前套近乎,让他们不胜其烦,不多一会儿便说累了,与侍从一道先撤。
我也想撤,便让贝恩通知维兰。他从沙龙中出来,跟我说稍等,再跟什么人交代一些事,就亲自送我回去;末了捏着我的手半天,偷偷亲一下然后松开,笑眯眯地看着我,退回到沙龙里去。
“他简直没法把眼睛从你身上移开,是不是?”一把慵懒的女人声音传来,我转身,见是一个珠光宝气的贵妇,大约三十多岁,长相身材和打扮都十二分的性感美丽。
“真是令人羡慕呀,”她望着维兰的背影,上下打量,“如此高贵,如此俊美,如此……出色。”
最后的那个形容词仿佛是经过斟酌才刻意用的,她说完便意味深长地瞟了我一眼,妩媚地一笑。贝恩在我耳边小声介绍她是萨福伯爵夫人。
我完全不想跟这个女人说话,正在考虑是掉头就走呢还是冷笑一声再掉头就走,这时维兰匆匆走了过来。
“萨福伯爵夫人。”他朝那女人略点了一下头,后者仪态万方地行了个完整的屈膝礼,道“参见殿下”,眼波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大约见他没什么反应,又含笑看了看我,微微一笑,便风情万种地告退了。
维兰一直观察着我的表情,等她走远了。试探道:“她……萨福跟你说什么了吗?”
我仰起脸,朝他假笑:“她说你‘出色’。”
他脸色瞬间绿了,急急握住我的手,看上去欲言又止。贝恩不着痕迹地退远了一些。
我翻了个白眼:“多久了。”
“……是我还在伊丹公学时候的事。只有一两次,”他犹豫了一会儿承认,“……两三次。”
我花了几秒钟来顺气,然后莞尔一笑:“看来你挺喜欢她呀。”
“不是的,她……”他语无伦次了一会儿,泄气道,“是因为机会很多。”
我屏住呼吸笑道:“这次来的女客里,还有没有谁也跟你有过什么的?”
他的脸色更绿了。
“……有多少?”
他支吾着不肯说。
我嘴角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摇头道:“算了,我不想知道。”然后转身就走。刚走了两步就踩到裙摆失去平衡。差点摔倒——维兰及时挽住我的腰。我的手也撑在地面上,这才没有趴下去;不过裙子底下,脚踩脱了鞋子。狠狠地硌了一下。
“怎么样?”他紧张地问,“碰着哪儿了?”
“没事。”我随口道,制止了他想要掀我裙摆查看的动作,一手扶着他,在裙下摸索着把脚重新塞进鞋子,轻轻动了动,感觉疼痛有所缓解,挺直脊背站立起来,深呼吸一回。他有点不安地看着我。
“我不想回去了,”我沉默片刻。朝他绽开一个笑容,“这里这么热闹,我想再多玩会儿。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把双手贴在他胸前,仰起脸来作楚楚可怜状,“你不会嫌我任性吧?”
他顺势搂住我的腰背:“不会……不过,你……是想……”
“放心吧,我不会逢人就问有没有跟你上过床的,那也太可悲了。”我冷哼,微微用力想要挣脱他。他收紧了怀抱,急切地说:“蝎蝎,宝贝,你知道我……”
“你不需要解释,”我叹口气道,“回沙龙里去吧,咱们就别在这儿引人注目了,那位伯爵夫人会笑死的。”
我们站在连接沙龙厅和音乐厅的宽阔走廊上,两边都有人来人往,虽然没有谁会不识相地靠近,但那些站得远远的宾客不可能什么都没看到。
维兰止住话头,忽然低头勒紧我用力吻了好一会儿,结束后一边舔着他自己的唇,一边用手指摩挲我的嘴角,大概是为了擦净被他弄花的唇膏;表情看上去像做错事但死不承认的小孩,既心虚又倔强。
我见他嘴角边也有点花,于是伸手为他擦拭,他似乎终于放下心来,露出温柔的笑容,道:“我一闲下来就去找你。”然后朝贝恩使个眼色。
在他旁若无人的亲密举止之后,再没有人主动上前与我搭话。我站在音乐厅扇形的平台边,看着舞池里执手旋转的男女,觉得每个女客看上去都很可疑。
忽然,有人在旁边用古精灵文说了一句“异曲同工”,我侧过脸,只见是泰恩,不紧不慢地朝我行礼:“诺文。泰恩,参见准王妃。”
听见这个称呼现在让我直觉地想皱眉,但还是颔首道:“泰恩伯爵。”
他含蓄地一笑,把目光投向舞池:“舞蹈,多么优美而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