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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在担心他会怎么想之前的事,他已经递过来一个温暖的微笑,打消了我的一部分疑虑;但接下来他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开始讨论离开这里的路线和计划,我便顺着他的意思。很快我们就回到了洞穴上方,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其余六个洞穴之一的旁边刻着一个正反三角形交叠的符号,这是克拉门苏留下的,告诉我们此为通往吉陵伽山外的捷径。看来他已经回收宝藏先行出去了,牛人就是牛人呀。
维兰站在洞穴前若有所思。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答道,回头往来时的方向望了一会儿。
我们离开了吉陵伽山。
这条通道其实是水路,如果克拉门苏没有教会维兰控制水流,或许算不上是一条捷径。温度很高的泉水在面前分开,成为两侧一人多高的热水墙,又在身后合为一体,如果维兰一个不小心没控制好,我就危险了。幸好他一路都全神贯注,没出什么岔子;不过,不知是魔法本身的局限,还是施法者技术生疏,我们时不时需要趟过浅浅的热水。我在大神母潭里失去了靴子,新长出来的脚部皮肤也相当不耐磨砺,尽管后来水温逐渐降低,维兰对这一魔法的操控力也有所上升,我的脚仍像蒸了太久高温桑拿似的,变成两只红红肿肿的烫猪蹄。但我什么也不敢说,因为唯一的外伤药是维兰的口水;所以我甚至不敢让他发现。这实在是太尴尬了。
好在这条路果真不是很长。泉水渐渐变成温吞的河流,眼看着就要逃出生天,维兰不再需要施法,但他玩上了瘾,还在乐滋滋地把小河劈成两股道,甚至变着花样让水花像琴键一样高低错落;而我完全没有心情欣赏。某一瞬间他一转头,终于发现我有些不对劲,视线往下一扫,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好久没见他这种脸了,我有点害怕,讪讪地挤出一个笑容,被他无视了;他侧身停住蹲下,眼睛盯着我并拢的双脚。
“抬起来给我看看。”他用命令的口气说。
“其实没啥,”我不安地动了动脚趾,“现在踩在水里还挺舒服的。”
他没理我,直接伸手掐着我的膝盖下方把我的左脚提了起来,我不得不用手掌撑住他的肩头。他检查完一只脚又检查另一只,然后瞪了我一眼,猫着腰转过身去,示意我爬到他背上去。
“真的不用……”我刚想推辞,被他恶狠狠地呛声:“少废话!”于是我乖乖就范了,像青蛙一样挂在他背上。
接下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谁也不说话。维兰默默地趟着水往前走,周身笼罩着一层莫名的低气压。离开大神母潭之后,他的态度转变得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话少了许多,简直快赶上学院里那个生人勿近的德加尔少爷了;可是说他冷淡,又好像不是,毕竟现在我的的确确还趴在他身上。也许他只是嫌之前话太多了,又或者是周期性的情绪恶劣。我搞不清状况,索性便也不开口。他走得相当稳,脑袋靠着他的肩膀很是舒服,身体贴着他的后背十分温暖,渐渐我开始昏昏欲睡……直到一阵冷风呼啸着刮跑了身上的热乎劲儿,我一激灵,抬眼一看,好亮!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已经走出了山体,如今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树木,树干像风化的骨骼般苍白冰冷,地上层层堆积的落叶开始发黑,一派萧索的初冬景象。天是灰蒙蒙的,厚厚的云层遮蔽了太阳,林中有薄薄的雾气,偶尔哪里传来几声凄厉的鸟叫,我分不清现在是一天中的什么时段,更要紧的是,我穿得很少!
防护服之类的大件行李在走出多重身陷阱的时候就丢失了,因为基本没怎么用过,所以之前也不甚在意,不过我现在无比想念能遮住胳膊腿的长衫长裤。维兰可能意识到我在瑟瑟发抖,于是反手在我背上拨拉了几下,说出了几个小时以来的第一句话:“贴紧些,应该很快就到了。”
目的地是之前就商量好的,吉陵伽山北坡的矮人聚集区,也就是在另一个未来中本尼母子暂住的地方。我们一致认为那场幻觉给出的线索值得一试。
我躲在他脖子后面说:“我觉得我下来活动活动就没那么冷了。”
他只回了一句:“得了吧。”同时加快了脚下走路的速度。
这样过了几十分钟,我开始担心要感冒的时候,他忽然顿住脚步,然后调整了前进的方向,慢慢地、轻轻地走了几分钟,停在一棵挂着枯藤的树干后面。很快我看到了,前方几十米外有个人背对着我们,手肘抬高搁在肩膀上,似乎举着什么东西。
维兰发出一声轻哼。那人猛地转过身来,同时把手里的弓弩对准了我们——乱糟糟的头发,脏兮兮的脸,眯成一条线的细长眼睛,灰黑色的毛皮背心下面露出结实粗壮的手臂,是瑞安·本尼。
我不知道维兰此时是什么表情,不过我想他应该和我一样,对于见到瑞安并不感到意外。我露出笑容,朝瑞安挥了挥手;对方脸上惊呆的表情持续了好一会儿,然后不可置信地歪了歪脑袋,放下弓弩,嘴里说着:“是你们?”
“好久不见,瑞安,本尼妈妈还好吗?”我镇定地打着招呼。维兰开始往瑞安的方向走。
“挺好……我们……”瑞安挠着头,脸皱得像个包子,“怎么是你们?你们……怎么就你俩?”他看上去困惑极了。
“别的先不说,你身上那坨毛先脱下来用一下,”维兰大大咧咧地说,伸手指了指我,“这家伙快冻死了。”
瑞安更加困惑,犹豫着一边慢慢地脱下毛皮背心,一边毒舌:“你咋,腿断了?”
这两个混蛋嘴里都吐不出什么好话,考虑到眼前利益我才没有立马反唇相讥。
“脚受伤了。”维兰说,一面接过瑞安的背心反手递给我,我毫不客气地裹在身上,热乎乎地散发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动物腥味。
上身只剩一件短t恤的瑞安,还在挠着他的脸颊和脖子:“你们咋找到这里的?咋会从那个方向……你们看到咩人了没?”
“什么人?”维兰不甚在意地说,“我们刚从吉陵伽出来,快带我们到有人烟的地方,我要休息还要沐浴,这家伙好像把口水滴我脖子里了,凉飕飕的。”
“你说啥?!”我在他背上炸毛了,他没理我。
瑞安厌恶地皱起鼻子,不过什么也没说,只是时不时往我们身后的方向扫一眼。
“你在找什么吗?”我注意到瑞安的眼神,问道。
“没,”他飞快地回答,转身走在前面带路,“什么也没打到。”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将没有东西可吃。半个小时后,我们走出树林,走下斜坡,来到收留本尼母子的矮人聚集区,远远地我就认出了本尼妈妈,她穿着一身厚实的黄格子纹棉袍,胸前系着和以前一模一样的蓝围裙,正坐在一溜排小房子门前的空地上腌咸菜,左手边是一只形似酒坛的腌菜缸,右手边堆了高高一摞芥蓝。
瑞安一边走近一边喊:“妈!”
本尼妈妈抬起脸来,视线很快对上了瑞安身后的维兰——肩膀上冒出的我的脑袋——她张圆了双眼和嘴巴,“啊——”地叫了起来,然后双手捂心,在围裙的胸口上擦了擦,又捂住脸颊。
“本尼妈妈!”我快乐地喊她。
她站了起来,原地转了个圈,提起裙子想朝我们奔过来,瑞安及时阻止了她:“当心你的腿!”他小跑过去,维兰也加快了脚步,几分钟后,我们站在了本尼妈妈面前——更正,是维兰背着我站在本尼妈妈面前;我强烈要求下地,维兰瞪了我一眼,把我放下来。
“我可担心你了!”本尼妈妈兴奋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这下可太好了!”她看看我又看看维兰,毫不掩饰眼中熊熊燃烧的八卦火焰,“是德加尔少爷找到你的?”
“呃……是啊。”我看了不置可否的维兰一眼,含糊道。
“有能让她坐下来的地方吗?她的脚受伤了,”维兰平静地说,“……本尼太太。”
“哦,天哪,请叫我莉安!”本尼妈妈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扶我往屋里走,“咱们这儿什么都有!格林汉姆人真是好心肠!”
维兰盯着我的脚目送我跟本尼妈妈进屋,然后把目光转向瑞安。
第八十二章 银飞马()
本尼母子从气旋中降落的地点距此不远,自称格林汉姆人的一个矮人族群救助并好客地收留了他们。当本尼妈妈得知此地是夜莺之森的势力范围之后,便决定哪儿也不去,老老实实地等待我跟德加尔氏达成协议后再来找他们。这是个好办法,特别是,哪怕我这边遇到麻烦无法及时取得联系,他们也能在郁郁葱葱的吉陵伽山下重新开始生活。
格林汉姆人不是矿工,而是农民和手工艺人,他们混合了一般矮人与半身人祖先尤达拉人的血统,长相也介于两者之间。本尼母子很快就融入了这里,这些天来他们和每个格林汉姆家庭一样,已经在缝衣腌肉准备过冬了。
一个德加尔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维兰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与艾罗取得联系,当天傍晚,已经有艾罗身边的使者驱赶着几匹银飞马抵达,同时带来了艾罗的口信,要求维兰到不太远的六角晶矿外城克里斯托等候调遣,同时支援莱力克带领的驻军。与那场幻觉中的形势几乎完全吻合。
只有一件事看起来似乎有些出入,便是瑞安·本尼婉拒了跟我们一起去克里斯托,他含混地说在这儿住得挺好的,不想去掺和“贵族老爷”们的事。
“这小子最近怪怪的,”本尼妈妈私下里跟我说,“就在你们来之前的这几天,每天都早出晚归的,问他去了哪里也不说。”
“是去打猎了吧。”我随口猜道,毕竟我们是在半山腰的森林里碰见他的。
“出去一整天,带回来的猎物还没有以前出去半下午的收获多,能瞒得过我?”本尼妈妈眨眨眼睛,“我怀疑,这小子是谈恋爱了,一准是。”
我惊讶地挑起眉毛。当然,就算真是这么回事,也没什么可奇怪的,瑞安好像已经二十大几了;不过,这附近有合适的姑娘吗?莫非是格林汉姆人?
“你还别说,这小子在这儿还挺受欢迎的,”本尼妈妈笑嘻嘻地说,“好几个姑娘都对他有意思,不过我之前都没发现他对谁有感兴趣的迹象。说实在的,我也不太赞成他跟这儿的姑娘谈恋爱,因为没打算在这儿过一辈子,不过现在我想通了,都随他,我一个老太婆,怎么都好说。”
“所以你们都留在这里,不去克里斯托了?”我点点头,“也成,反正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这儿暂时看着还挺安稳。我去跟维兰说,你要是改变主意了就吭一声,随便什么时候都行。”
“这样最好了,”她拍拍我的手,略带歉意地说,“不是不想接受你们的好意,主要是,我们娘儿俩都是普通人,帮不上什么忙;再说,三境岛的家算是毁了,就剩我们俩,到哪儿都一样,灵境这地方也挺好的,好不容易有了个落脚之处,跟大家伙儿都混熟了,我也不想折腾。”
她的意思我懂。能找到一个可以重建家园的地方,我为她感到高兴。分别前我打算配制一些用于缓解风湿痛的药水,可是缺几味药。这个季节的夜幕下来得早,此时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我下午就洗过澡,换上本尼妈妈缝的厚实的棉裙,独自呆在格林汉姆人集体提供的一间小客房里,坐在柔软的被褥上,正在琢磨是找人帮忙代购,还是索性把材料清单和配药步骤写出来交给他们算了——有人敲了敲木门,得到允许后吱呀一声推开,维兰端着一只小碗走了进来。
他也已经整饬一新,穿着合身的米色棉衬衣和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高过脚踝的鹿皮靴。虽然是再简单不过的式样,套在他身上却有一种古典的美感。
他把碗放在屋里唯一的小方桌上,低头看着我的脚说:“给你的。”
我伸长脖子望了望,见碗里是一些黏稠的黑糊糊,散发出淡淡的药味。
“我找他们要的外伤药,听说效果挺好,”他平静地说,“快点涂,明天我们就去克里斯托了。”
我把碗端在手里,发觉它热乎乎的,凑近了一嗅,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
“有纱布或者干净的棉布吗?”我抬头问他。
他马上递给我一包棉花球。
“我是说涂完药以后用来包扎的纱布,”我无奈地说,“黏糊糊的,我总不能就这么到处踩吧。”
他一愣,有点不知所措地摸了摸鼻子尖,显然之前压根儿没想到这个问题。也难怪,这位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