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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酒神跛着一只脚,瘸腿的公牛一路狂奔,象征他本人在原野中狂欢。事实上,如果不是腿上受了伤,这头公牛可是个相当危险的大家伙;当然,即使现在它那条后腿直挺挺地拖在身后,并且其他三条腿都裹着厚厚的麻绳,它的愤怒和执着仍然不容小觑。
我瞅准了机会跑得远远的,决不像半身人那样跑远了又再靠近。好事的半身人,一逃到远处,就嘭嘭嘭地敲打羊皮鼓,用声音来挑逗被蒙住眼睛的公牛;鼓声从各个方向传来,把公牛刺激得越来越癫狂,满场乱撞,撞散了胖普屯的长老南瓜塔,挂住了曲康波屯的蹦床。
拖着一大坨黄瓜藤,公牛跑起来就更费劲了,过了许久,它终于支撑不住,在一处湖边轰然倒下,圆鼓鼓的肚皮重重地一翕一合;蒙在它眼睛上的黑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丢失了,露出一对铜铃似的大眼忽闪忽闪,鼻孔冒着热气。
半身人们嘻嘻哈哈地靠近,七嘴八舌地说着今年的圣牛比往年更温和,都没有什么人受伤。黑衣小伙子们抽出弯刀,在公牛发出哞声之前劈进了它的脖子。
大家纷纷围上前去,用刀割下血淋淋的生牛肉直接大啖起来,胃口好得仿佛刚才压根就没有“丰饶之宫”那回事。我凑近了只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汗臭味扑面而来,顿时有些反胃,马上退了出来。
包里那位告诉我,某处正在上演一出好戏,要不要去看?
第三十七章 豌豆花与绿精皮克西()
我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提议我去看热闹,于是按照他指示的方向沿着湖畔走,远远地看见一块大石头,正是刻有历代酒神女祭司名字的那块,更远的前方有人声。我躲在巨石后面,探出脑袋,只见前方林下,阴影中有两个人似乎在争吵。
“什么叫你在开玩笑!”女的推搡着男的,“我可是全都准备好了!按你说的!”
“……我只是说说而已,”男的连连后退,语气十分为难,“你也太认真了。”
女的是豌豆花·沃特金,男的声音很耳熟,造型很眼熟,是绿精皮克西。
豌豆花勃然大怒,一把扯下自己的斗篷抽打皮克西,我这才看出她在斗篷下穿着一身轻便的短装,腰间还挂着一圈包裹。
“你、居、然、骗、我!”她一边抽打一边怒吼,“我、为、你、做、了、这、么、多!”
皮克西倒没有瞬移,而是慢慢地转着圈子让她打,只略微抬起手臂,用绿帽子挡着脸;挨了一阵子发泄式的抽打,他拿开脸上的帽子,说:“你要怎么说都行,不过,你做这些,也不全是为我,难道不是吗?”
豌豆花停止了动作,死死盯着他。
皮克西拍了拍帽子戴回头上,语调很淡定:“亲爱的姑娘,我承认我犯了错,不该在你当真的时候随便说要带你走,那只是一个……构想,并没确定下来。但是,你怪我挑唆,这不太公平,你该知道,那件事,我做起来很容易,但我没有,因为我知道你更想做,我不想剥夺你的乐趣。”
他们静默了一会儿,豌豆花似乎平静下来,低声道:“那现在怎么办?”
绿精似乎有些烦躁,手伸进帽子下面挠了挠,长叹一声说:“让一切恢复本来的样子——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不好吗?”
豌豆花什么也没说,刷地抓起斗篷重新披上,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皮克西犹豫地跟了上去,一边说着:“哎,别这样,你生气了吗?……豆花,你明明知道我是很喜欢你的……”
他们的身影和声音都渐渐远了。我从巨石背后走出来,看见明月在那镌刻着数百位半身人少女命运的平整之处映照出一片白光,一眼就找到了“来自胖普屯的翡翠·阿雷”那一行。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在胖普屯人拴羊车的地方停了下来。周围寂静无人,看来大家都还在湖畔分享神圣公牛的肉身。七驾羊车并排停放着,被刷洗得白白的羊们静静低头啃着牧草;它们今天来来回回地跑了许多趟,都显得有些疲惫,见我靠近也全无反应,甚至懒得咩。
包里那位忽然说:“那个女半身人过来了……在你身后。”
我转过身,正看见大西瓜造型的豌豆花·沃特金小姐一脸阴沉地站在我面前。
“你怎么不去吃圣牛肉?”她问道。
“你不也没去。”
“我不爱吃生的。”
我做了个鬼脸:“我也是。”
她终于笑了笑,走过来摸着一只白羊的耳朵,说:“从这儿到良辰镇,走得快些,一天就到了,不过得两个人轮流驾车。”
良辰镇,就是前往“夜莺之森”的中转之地,据说,是一个聚集着混血儿和流浪者的热闹所在,甚至还有全灵境连锁的商铺。
我没有做声,豌豆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以陪你去良辰镇……不过,今晚就走。”
“我跟毛姆爷爷说好了,等庆典结束后再借他的羊车上路。”
“庆典已经结束了。”
我摇摇头:“我是客人,不能不告而别。”
“他们把你当成客人了吗?”豌豆花轻蔑地说,“你不会是忘了之前他们对你做过什么吧?”
“我已经答应了既往不咎,相应地,他们为我提供必要的帮助,以前的误会就不说了,现在既然有了约定,我是做着守信的打算的。”
她哼了一声,盯着我的眼睛说:“我们是朋友吧。”
我微微颔首:“承蒙你的照顾,还有那晚你为我说话,我不会忘记的。”
她显得稍稍满意了些,说:“那么,今晚马上带我一起走,就算是对我的感谢吧。”
“我不介意和你一起上路,但必须经过毛姆爷爷允许,不然的话,虽然明明是你要求,可是看起来,却是我在拐带你呢。”
她冷笑:“难道你还怕胖普屯给你发一个什么拐带通缉?”
“那我真是寸步难行了,”我笑笑,“不过,我看你也没受到什么虐待,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如果你真有麻烦我当然愿意帮忙,但如果只是一时冲动,我担心,答应了你,表面上是帮你,结果却会害了你。”
她有些不耐烦:“别说大道理,就一句话,帮不帮?”
“给个充分的理由。”
“他们出卖你的时候只有我站在你这边!”
“我是准备要答谢你的,但是私奔不行。”
“我不要你的什么答谢,就要你今晚带我走!”
“不行。”
“你这是忘恩负义。”
我平静地说:“我没跟任何人说是你偷了长老南瓜。”
她脸上骤然变色:“……你有什么证据。”
我耸耸肩:“不必担心,我没打算告诉他们。”
她咬了一会儿嘴唇,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轻叹一声:“你刚刚证实了我的怀疑。”
她似乎怒极反笑,道:“好啊,你可真聪明,那你告诉我,对于我要离开胖普屯这事儿,你是怎么想的?你不会毫无想法的对吧?”
“我不了解你的身世经历,不过换做是我,肯定不会主动离开我最亲近的人。”
“最亲近的人?胖普屯?”她苦笑了起来,绿色的眼睛渐渐涌上泪水,“愿意听个故事吗?关于他们是怎样对待我的父母。”
以下是她所讲的故事版本。
第三十八章 豌豆花讲的故事()
豌豆花的母亲,翡翠·阿雷,从小就是个美丽的姑娘,但在她二十岁之前,一次都没有当选过酒神女祭司。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一个被公认为“野种”的女孩子,在一个极其偏执而封闭的屯子里,就算再美丽,也很难为众人所接受。
而翡翠的不受欢迎,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她的母亲。据说,豌豆花的外祖母当年是个非常“不安分”的女性,与屯里的蜡烛工匠阿雷结婚生下长子好些年之后,有一天,为了一睹传说中东海的美景,竟然随着几个流浪的丛林矮妖精走了。
长期在小屯子里生活的女性总会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类似这样的情况,其他屯子都曾发生过,本来不算什么天大的事;可问题在于,几个月后她就回来了,在差不多的时间,“魔鬼”也来了。
那是一种传染病,感染者最初不觉得什么,只是皮肤上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些红斑,然后是破损,浑身没劲儿,最后连感觉都丧失,形同废人。这“魔鬼”来得很快,当大家意识到时,已经接连侵袭了好几个人,其中包括翡翠名义上的父亲阿雷。
随着阿雷日渐消瘦下去,他那离而复返的妻子的肚子却日益高涨起来,不足九个月,便生下一个漂亮的女婴,有着不同于她“父亲”的美丽碧眼,因此起名叫翡翠。
胖普屯人的遭遇很快传到另外两个屯子的居民耳中,他们害怕被魔鬼盯上,都断绝了与胖普屯的往来。直到一个半羊人与绿精混血的法师路过,看到这屯子的病人觉得不忍,给了他们一种用白醋泡的药物,让每个人连服12天,说是可以预防;但那些病灶已深的人,却是回天乏力,在法师的建议下,他们互相搀扶着离开屯子,去往南部大草原的深处自生自灭了。
那是胖普屯在翠微之原定居以来,最黑暗的一段日子,没有人愿意重提。居民们怨怼翡翠的母亲,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却想当然地认为“魔鬼”是她带回来的,并认定了她一定已经成为侍奉那“魔鬼”的黑暗女巫——要不然,何以她自己却毫发无伤呢?何以连她腹中的小婴儿都能避过一劫呢?
翡翠的母亲百口莫辩,连她已经十岁大的儿子也朝她吐口水。她的丈夫已经消失在南方那片茫茫绿色中了。没有办法,她只好搬出屯子,在外围附近的土丘下面挖了个洞,独自抚养幼小的翡翠。后来她去世,翡翠作为“女巫的野种”,继续顶着胖普屯人的敌视长大。
不止一个有信誉的胖普屯人表示,曾亲眼看见“那巫婆”和她女儿在她们漆黑的地洞门口煮食蟾蜍、蛇内脏等恶心的东西。
翡翠的哥哥,这些年一直在屯子的阿雷家老宅里,接受着居民们的同情和闲言闲语生活,成为一个非常暴躁易怒而又粗野的青年。
所有人经过屯外那座土丘时都会绕着走,只有毛姆的独生子小沃特金除外。人们不止一次看见那“年轻的女巫”勾引他说话,于是风和日丽的时候,他走着走着便去了那里;雷鸣闪电的时候,他更是坐立不安地冲过去看她的土洞会不会倒灌雨水——像丢了魂儿似的。
他是个多么优秀的青年啊,配得上屯里任何一位好姑娘,可是他被“女巫的法术”蛊惑了,一心只想要有着一双碧绿眼眸的翡翠。
毛姆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犯傻,他使出了浑身解数想要拆散他们,可惜都没有成功。他把儿子关在家里,小沃特金就绝食,瘦得不像个半身人;他不让他们见面,小沃特金借酒消愁,喝出了比半身人还半身人的酒瘾。最后,毛姆败下阵来,表示只要翡翠能当选女祭司,就同意这门婚事。没想到小沃特金竟然办成了!那几年,正是胖普屯风头正盛、常常在庆典上胜出的年份,这个狂热的青年捧着翡翠亲手烤制的饼干挨家挨户去拉选票,大家虽然不待见“年轻的女巫”,却都看在小沃特金的面子上收了下来。
小沃特金与他心爱的翡翠结婚了。他们原本或许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他甚至戒了酒;然后豌豆花出生的这一年,冬天来得早了些,小沃特金不慎感冒了。他没当回事,过了几天,感冒没好,反而更重了,邻居趴在他家门上就能听见那惊天动地的咳嗽和喷嚏声。于是一种窃窃私语渐渐在居民中间散播开——莫非不是感冒这么简单?……莫非是另一场“魔鬼侵袭”的先兆?
居民们一看见翡翠,就觉得心底的猜测越琢磨越像是真的。他们有时几乎克制不住,当着她的面指桑骂槐地说,有的女人专门给自己的老公“下咒”,将来一定会遭报应的。
翡翠从不反驳,只是低下头步履匆匆地赶回家去。
给这一切画上句点的是翡翠的哥哥阿雷。他从未叫过翡翠一声妹妹,却自觉很有资格来管教她的行为。
“喂!你!站住!”他在小沃特金夫妇的家门口叫住了她,满身酒气。
翡翠手里拿着刚从议会厅药房取来的梨膏糖浆,见到他只略微点了下头,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这引起了对方的不满。
“你很得意嘛?”他吼道,“当上了小沃特金的老婆?……我告诉你!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别想坑害他,还有这屯子里的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