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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在我所躺靠的贝壳旁边,深红色鱼尾在海葵中间缓缓拂动,煞是好看;右手牵起我的左手,空着的左手抚摩我的脸颊,动作十分轻柔。她用风笛般悦耳的嗓音继续说着陌生的语言。
我友好但谨慎地回望她,暗忖这种语言听上去十分古朴,维兰曾教过我几句龙族语,倒与它有些相似之处。
她见我一言不发,止住话头关切地看着我,眼中涌上了浓浓的忧虑。
悬停在对面的几个人鱼面面相觑,没有作声。
红人鱼又轻声说了几句,见我毫无反应,便拉我起来。我动作笨拙。她没说什么,只是鼓励地朝我微笑。
我顺从地跟着她往一个方向游,其他人鱼陪在两侧。我学着她们的样子摆动尾巴,张开手臂努力保持平衡,虽然游得不快。倒也稳稳当当。红人鱼不时回头看我。眼神若有所思。
穿过珊瑚丛林,进入一片较为开阔的场地,二三十个人鱼迎面而来。无一例外都是年轻美丽的女性,看着我的表情有的是惊讶,有的是惊喜。
红人鱼牵着我,向我一一介绍她们的名字,也可能是在试图唤起“我”的记忆。我有意扮演一个懵懵懂懂的失忆症患者的角色,腼腆地重复着她说出来的词汇。
最后,她指着自己说“克莉姆”,又指着我说“伊丽扎”,大概就是她和“我”的名字。我迟疑地轻声念了几遍。她看上去颇为感慨。她对我明显比其他人鱼都更亲近不少,我猜,她或许和这具躯壳有什么特别的关系,说不定是亲戚,甚至有可能是母女。
但我没有给出任何额外的反应。“我”刚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脑袋很可能受过创伤。这样我那些“失忆”、“丧失语言能力”什么的症状才不会显得太奇怪。我应该表现得迟钝和听话。
其实我心里焦灼得很。一来,暂时恐怕很难有机会跟维兰联系,上哪儿找能做水镜的地方啊!二来,这些可是人鱼族,据说还是跟德加尔家对立的。我想深入了解情况。并且不能让她们发现我是个借尸还魂的冒牌货,只有低调、慢行——连语言都还不通呢!欲速则不达。
我一脸茫然地跟着红人鱼克莉姆,在绿人鱼和黄人鱼的陪伴下,游览了可能是这个人鱼部族的主要地盘。她们住得相当分散,每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大贝壳,周围也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庭院”,从中明显可以看出她们的不同喜好。
夜幕降临,众人鱼纷纷游上海面,漫天繁星倒映在水中,仿佛幻化成为整个宇宙。我忽然发觉自己正在呼吸,肺里灌满了令人舒畅的海风,凉丝丝的。
夜空下的远方有一片礁石高出水面,我在克莉姆的示意下随大家一起游向那里。是挺大的一片礁石,夜视力让我看清上面长满了细小的藤壶;众人鱼惬意地靠在上面晒星星,曼声歌唱起来。
我没有加入她们,只觉得这歌声饱含情愫,仿佛思念着什么人似的;同时想到,这片礁石的下半截应该属于一座高大的海底山峰,可我在白天时并没有来过,不知这下面是个什么光景?她们为什么不直接从海底走过来,而是要升上海面再游过来呢?
黎明将至,人鱼们方才返回海底的居所。接下来的三四天都没有什么不同:白天,我们在海底安静地生活——休息,闲聊,或者在附近游弋;晚上就爬上这片礁石唱歌。
人鱼可能是不吃东西的,至少这几天我一次也没见过她们吃什么,而我自己也没有这方面的需求。但我显然有着另一项需求:我的身体又开始疼了。好在来势不如附在猫身上时那么凶猛,感觉就像发低烧,浑身不得劲儿,但也死不了那种。
我有点担心。这里肯定没有老鼠可捉,而且老鼠止痛的机制到底是什么,我还没搞清楚;再说我身边总是有其他人鱼陪伴,没机会尝试各种“止痛药”。
一个好现象是,我渐渐能大致理解她们的日常用语了,但不会说。
这天晚上,当我们再度游上海面之时,忽然看见礁石上好像站着什么人。
气氛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但大家都没有大惊小怪,而是像往常一样游了过去。可见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很可能,她们知道那人的身份。我跟在众人鱼身后,寻思来客可能来自东都联军,也可能属于传说中“去了海外”的那一支精灵。
来客是独自一人,棕色的斗篷裹住了修长的身体,兜帽下面露出一张属于精灵的漂亮面孔;旁边站着一头两米多高的斑纹狮鹫,正用大爪子不耐烦地刨着礁石上的藤壶,这或许说明了他是怎样来到这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礁石的。他开口说话了,用的是精灵语:“微光之崖的安戴尔,向长生海的克莉姆及其姐妹们问好。”
克莉姆优雅地接受了他的致意。
安戴尔朝海面扫了一眼,淡淡地说:“好像多了一位?”
“我的女儿伊丽扎,”克莉姆用精灵语回答道,“从昏迷中醒来了。她先前在巡逻时被贵崖布下的雷光网打伤了。”
“我记得那件事,”安戴尔平静地说,“很高兴看到令嫒已经痊愈。相信这件喜事将让微光之崖与长生海之间的友谊更无芥蒂。”
克莉姆直截了当地问:“您有何贵干?”
“一周之后我们陆续将有船队经由长生海返回大陆,希望得到您的通行许可。”
“告诉我具体的时间、路线和船只状况。”
“我说不准。这取决于慕白里大人的临时安排。”
“那么,何不请他安排妥当之后再来告诉我?”克莉姆微笑道,“长生海人鱼不是微光之崖的敌人,但我们也不可能随时门户大开,任你们想怎么逛就怎么逛,您说是不是?”
“我完全能够理解您的顾虑,”安戴尔和气地说,“但事出有因。王已经归来,东都将重回一体,微光之崖的风精灵决定不再避世,而是返回大陆加入精灵王麾下,因此,即将远航的船只不是一条两条,需要请您放行的也不是某几个短暂的时段。请相信精灵决不会忘记人鱼族的莫大善意。”
“……您的意思是,风精灵将全部撤离微光之崖么?”
“这要看慕白里大人怎样理解王的用意。目前的指令是把军事力量调往前线,直接接受王的差遣。”
克莉姆沉默了一会儿,道:“精灵王,便是当年征服了火龙德加尔的那一位吧?”
“正是。”
“那么,这位强大的征服者,是如何看待海龙墨沙的呢?”克莉姆不动声色地说,“我猜,慕白里已经把他的消息透露给精灵王克拉门苏了吧?”
“请恕我并不了解此事,也无权对此进行揣测。”安戴尔谨慎地回答。
“……贵崖等于在要求我完全放开长生海,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克莉姆慢慢地说,“相信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件事太重大了,我必须与其他海域的族长讨论,意见一致后才能给您答复。”
“我明白,”安戴尔点点头,“希望很快就能从您这儿听到好消息。”
他将右手按在左肩,弯腰行了一个礼,然后轻巧地跃上狮鹫的脊背。这只威武的猛禽抖了抖毛,屈膝往上一跳,同时张开灰紫色的大翅膀拍了几下,很快腾空而起,在礁石上方兜了一圈,找准方向不紧不慢地飞走了,渐渐消失在繁星之间。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狮鹫。这种著名的猛禽在灵境的战场上曾经起过不小的作用,但由于它们性子很烈,一见到马或者类似马的动物就抓狂,而且食量大得惊人,一旦饿肚子甚至会吃人,没法安分地养在东都或魔法森林之类的地方。特别是在和平时期,城镇里更不大可能出现它们的身影,就算有,多半也是贵族子弟养来当宠物的;但养一对成年狮鹫起码需要一座山头,所以也不是一般的贵族能养得起。
这个风精灵能以狮鹫为坐骑,足见微光之崖的领土面积不会太小。
第152章 作为母亲的人鱼()
克莉姆唤了我一声,把我的注意力从星空下那颗越来越小的黑点身上拉回来。她朝我温柔地说了几句话,然后示意绿人鱼和黄人鱼跟着她,转身欲往一个方向游去。我茫然无措地叫着她的名字,也跟了上去。
我装作听不懂精灵语,当然不应该知道他们刚才在说什么,也不应该知道她此行多半是去找其他海域的人鱼族长商谈。但我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不想让最亲近的克莉姆离开我的视线,她既然是“我”的母亲,一定能够体谅这一点。尽管,她也可能不太愿意让其他族长知道,伊丽扎一觉醒来,脑袋空空如也。
她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颔首同意我跟她一道,转而吩咐那两个人鱼留下。于是变成了只有我们二人同行。我一瞬间觉得有点不安,但也没太在意。
与我独处,克莉姆并没表现得比在众人面前时更亲热些。我想了想,自我解释为,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本尼妈妈那种性格。她不多说,我便不多事,一边游,一边默默在想刚才听到的对话,信息量着实不少——首先,海龙墨沙。听克莉姆的意思,他恐怕跟当年的巨龙德加尔级别差不多,而且很可能就住在东海。接下来问题就多了:他是否也守护着什么宝藏?是否曾隶属于灯神?他跟巨龙德加尔是否相识?跟人鱼族又是什么关系?……
其次,统治着微光之崖的,应该就是当年“去了海外”的那一支东都精灵,相传他们得到了人鱼族的支持,现在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能也有些问题;人鱼族似乎掌握着海域的控制权,这是一种形式上的主权呢,还是一种实权?换句话说,如果人鱼就是不肯放行,精灵有没有办法突围?
还有一个细节:从他们的措词可以看出。克莉姆是第一次跟精灵使者谈起克拉门苏。可是,联军从一开始就打着精灵王的旗号,人鱼宣布加入联军之时,真正的克拉门苏还在到处游荡呢——足可见,当初人鱼加入联军,跟精灵王没什么关系;而克莉姆显然对克拉门苏仍持保留态度,那么今后,人鱼还将继续是联军的盟友吗?
此外,安戴尔看来是最近才确信“王已经归来”的……为什么?
我们游得相当快,不多一会儿。“自家”那片礁石便远远抛在身后。彻底看不见了。
我忽然想到。如果我真的什么都听不懂,不知道克莉姆要带我去哪里,在这茫茫大海中应该会感到紧张的吧?于是我弱弱地唤了她一声,表达了不安的情绪。她扭过头看了我一会儿。微笑着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拉着我的手继续前行,许久才松开。
又过了一阵子,我隐约发觉水流似乎有些变化,本以为是受到什么洋流影响,直到猛然看见一处巨大的漩涡,在路线右侧的视野尽头无声地打着转,恰似“尼根的洞穴”。
我努力想把它看清楚,潜游的方向稍稍偏离了本来的路线。克莉姆在前方呼唤。示意我不要靠近漩涡,我顺从地跟上去,心说海洋中出现漩涡或许没有什么稀奇,但很难不令我联想到人境的放逐之海。
奥卡歌手的唱词中有一句“潜入尼根的洞穴,偷取海龙的宝藏”。难道仅仅是个艺术上的巧合吗?一些奥卡人认为尼根洞穴可以连通魔境,那又有什么理由说它不能连通灵境呢?
……雷萨似乎想在放逐之海发展势力,我一直有点想不通。毕竟,人境动力资源稀薄,而奥卡人的数量也十分有限,不太像是雷萨会看得上的。但如果能通过漩涡与东海相连,放逐之海就可以成为他的前哨所。
漩涡渐渐离开视野,开始有缥缈的歌声顺着海风迎面而来,若隐若现地钻进耳朵。几分钟后,前方海平线上出现一片黑黢黢的礁石。我忽然意识到,人鱼的歌声传得如此之远,未见其面,先闻其声,莫非有什么道理在?
对方很快发现有来客,停止歌唱用目光迎接我们,在彼此都能看清的距离上,一个深紫色人鱼用响亮悦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提到了克莉姆的名字。
克莉姆也回了一句,对方的名字似乎是提摩西。游近,对方似乎对看到我表示惊喜,一阵云里雾里的寒暄过后,渐渐进入正题。她们好几次提到了海龙墨沙,也提到克拉门苏和慕白里,我听得一知半解,但凭直觉推测,她们对风精灵并不十分信任。
交换过意见,克莉姆带着我离开,看似原路返回,但过了好久都没遇上来时途经的漩涡,我才觉得有点不对劲。这时,海风送来了新的歌声,我乍以为是另一群人鱼,赫然发觉她们所用的并非人鱼的语言,竟是通用语!这歌声的感觉,竟与我在玛耳库司潭底听到的十分相似。
克莉姆停下来,扭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