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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玠死后,其子吴挺被封为兴州诸军都统制,吴氏一门仍在执掌川陕兵权,吴家与黄龙庄程家向来交厚,两家多有联姻,程成贤与吴挺更是亲上加亲,早已成为了儿女亲家,程骏正是大帅吴挺的乘龙快婿。他文韬武略,俱是大才,时常追随岳丈在边关与西夏、大金接仗交手,于天下大事见解独到,往往能一针见血,令娄虞二人都十分佩服。几人年纪相仿,越谈越是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从晨间一直谈到晌午,直到下人来问询备膳方休。
娄之英交待了几个适宜程骏饮食的汤菜,由程鹊服侍着吃下,自己则和虞可娉到客厅吃食。堪堪吃完,就见曲狗儿的父亲曲丁带着儿子探头探脑的在院中张望,急忙唤他二人进来,问他来找沈善长何事,曲丁却陪笑道:“娄小哥,我不是来寻沈保正,是特地来寻小哥的。适才守门大哥说你正在用膳,我不敢打扰,所以才在外头胡看。”
娄之英奇道:“曲大伯寻我何事?”
曲丁低声道:“我听闻那李神医是由小哥施展神威,一剑刺死的,这可算为我五坡集除了一大害。唉,只可惜我那婆娘至今不思悔改,直说李神医死了,她必也命不长久,在家里死去活来的,让我爷俩不得安生。”
娄之英道:“曲大伯,我记得昨日曾听你说,曲大娘服用了李神医开的草药,终日不停,一断顿便心烦气躁,连劳作也不能够,是也不是?”
曲丁哭丧着脸道:“是啊,她说今儿个正是抓药之日,但眼下李神医死了,她服不到药,只怕挨不过今晚。娄小哥,我求你给我浑家瞧瞧,看当初李神医到底给她服了什么毒药,为何一日不吃便活不了。”
曲狗儿也在旁央道:“娄大哥,请你定要救救我娘。”
娄之英心中已有了丈量,猜出李神医必是给其服了五石散一类的瘾药,由此来控制这些善男信女,那正是菠莲宗惯用的卑鄙伎俩。要想解除这等毒性不难,只要对症下药,对五石散的依赖必定会慢慢消退,无非是耗时过长罢了,于是一口答应,向程氏兄妹交代了一声,和虞可娉一起随曲丁父子回家。?
曲大娘正在屋村和一众邻居闲妇怨声载道地耍嘴,见他父子二人回来,更是变本加厉,舞动双手叫道:“也不知哪个天杀的狗贼伤天害理,将李神医害死了,可怜以后咱们穷苦人家,还上哪里找这等实诚大夫?”她周遭的妇人受她感染,也都七嘴八舌的为李神医鸣起不平来。
曲丁放低声音道:“娄小哥,乡亲们不知那神棍死于你手,待会可莫穿帮了。”娄虞二人心领神会,都点了点头。
曲丁高声道:“诸位莫急,这里有位娄大夫,在闽北一带也是有名的神医,他听闻咱们不少乡亲仍在服李神医的药物,而如今人去药空,知道大伙焦急,特地过来瞧瞧能否帮得上忙。”
众人见娄之英年纪轻轻,都不信他医术高超,其中更有几个妇人昨日在李牛子家出殡,曾见过娄之英陈说李神医的不是,对他半点好感也无,都纷纷摇头。曲丁不理会她们,一使眼色,和曲狗儿一边一个,不由分说,驾着曲大娘到里屋去了。
娄虞跟着进来,见曲家设施简陋,房小屋破,和沈善长家虽在同一集镇,相隔不过二三里,却实有天壤之别。曲大娘被他父子驾回家中,口中仍不闲着,依旧不停抱怨数落,娄之英知道她此时神智略有不常,向曲丁径问道:“曲大伯,那李神医开的药物,可还有没有什么残留?”
曲丁道:“还有一小半包。”说着便要去开抽屉,曲大娘见他要拿剩余那一丁点药,急忙过来抢夺,曲狗儿死死抱住母亲,曲丁也过来安抚规劝,曲大娘却只会大声哭闹,一时间屋内一阵大乱。
虞可娉待曲大娘心绪略为平复,才开口说道:“大娘,咱们非是要拿你这药物作甚,只是听曲大伯说,你服这药已近半年,一日也不得停,如今李神医逝了,还能从哪里抓这药来?我娄大哥通晓医理,让他查验原药,或许能据此再配出来也说不定。”
曲大娘听说这人是来给自己继续配药,这才安定下来,老老实实地回到里屋等待。娄之英接过曲丁递来的药包,打开一看,见多是枯草树皮,并非自己常见的五石散,略微思索片刻,将药物用热水泡了,见药汤红黑参杂,气味辛甜,心中已经了然,向曲丁道:“这药中含有乌喙,能令人神智混乱,又欲罢不能,解它倒是不难,就怕曲大娘不肯服用。”
曲丁道:“无妨,只要小哥开出方子,我总能哄她服下。”娄之英当下将药方写成,又道:“乡亲们中,只怕还有服过那神棍乌喙的,也请大伯费心,将解法告知大家。”
曲丁道:“这个自然,我自有法子诳大伙服用解药。”娄之英见自己明明是来救治众人,却不能讲说实话,还要拐弯抹角的骗人服药,心中很不是滋味,和虞可娉匆匆告别曲氏父子,离了屋村回到沈家。
沈善长已从县里回来,讲明万事皆顺,大伙不用多行担忧。原来那神棍李晋平日坑蒙拐骗,此前已被几次告到县府,只因证据不足,加之为了顺应民义,官府始终不曾定罪。这次他死于非命,沈善长在县衙上下周旋,阐明他是菠莲宗教徒,他又无亲人苦主喊冤,县老爷乐得不管,判了个失火殒命的意外,便草草结案,至于没了十几头耕牛,那更是小事,沈善长略微疏通,县老爷大笔一挥,定成牛瘟泛滥,便将此事遮过,自都不在话下。
娄之英见此地风波渐平,便急着要去江州寻访卢轩,本想即刻起身赶路,却被沈善长劝下再住一晚。夜里吃席,程骏执意要赔付五坡集这几十头耕牛,沈善长知道他要求得心安,暗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与四大庄之一的黄龙庄结识,便不与他客套,一口答应了下来,只等程骏在五坡集养好了伤再说。
次日娄虞带着姜小迢向沈善长一众告别,程骏与他二人一见如故,此时分离颇为不舍,千叮万嘱要虞可娉回两川时务必去黄龙庄做客。三人离了五坡集一路向东,行了三日,这天来到高安郡附近,离隆兴府不过半日多路程,一条大河弯弯绕绕的横在眼前,正是当地有名的锦河。三人顺河向北而行,走了二里来路,姜小迢直嚷尿急,娄之英想他一个小小男童,便在河边就地解决也无甚不妥,哪知小迢死活不肯,定要寻个隐蔽处方便,见河边四野都是一望无垠的滩涂,于是钻进离河岸两箭之地的树丛,隔了好长一会也不见出来。娄之英担心他的安危,正要前去寻找,却见姜小迢蹑手蹑脚的从草丛中钻出,向二人挥手招呼,娄虞看他神情有异,忙奔到他身旁,只听小迢低声道:“大哥哥,虞姊姊,我刚刚去那边解手,无意间听到有两人谈话,他们别处不去,偏在这荒野中交谈,必有什么蹊跷,于是我便走近探听一二,只听得他俩左一口隆兴府、右一口辛大人,却不知和你们要找的那个辛大人有没有关?”
第一百六十七章 高安()
娄之英想起先前陈亮被人追杀,这两人在荒郊野外谈论辛弃疾,莫非也是什么政敌买凶来为难辛大人的不成?于是让小迢带路,三人极其小心的慢行,终于摸到林丛边缘,原来这片小树林不过亩来大小,林子那头离官道不远,正是一片空地,娄之英等不敢过分前行,都匐在草中竖起耳朵来听,只听一人说道:“辛管家,我总觉着不大对头,我说要先去隆兴府里探探,你还不允,咱们绕路走了这一大圈,眼看便要到高安郡了,可那少年仍是不说辛大人在此作甚,你想这一个小小县郡,大人能做什么?就算到此查案私访、体察民情,也犯不上让家眷在县城里相聚啊,咱们大可先到隆兴府等候。”
那辛管家叹了口气,回道:“韩师爷,非是我一意孤行,那周公子虽然年少,却是名门正派之后,胆略见识俱都非凡,何况他信不过,我那小女还信不过么?这孩子性子单纯,她既也说老爷在高安郡受困,那就必是实情,事发紧急,哪里还有闲暇去隆兴府求辩真伪,咱们还是快快走罢。”
韩师爷似乎颇不情愿,隔了好一会才道:“辛管家,你莫怪我说话难听,我瞧令嫒看那少年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大对头。”
辛管家听到这话,语调也是一变,道:“韩师爷,你这是甚么意思?”
韩师爷听出他话中有气,忙道:“我奉辛大人之命,回京接他眷属赶去隆兴团聚,大人指明一切都听您老人家安排,本拟能顺风顺水一路过来,岂料令嫒引见来了一个甚么周公子,只反复讲大人被困高安郡,实情如何却又不肯详说,这叫我如何能信?夫人和两位小公子私下也曾对我偷说,都觉此事有些蹊跷,只您老人家一人对他毫不起疑,其实你和那周公子也不过是初识,你如此轻信于他,还不是因为令嫒之故?”
辛管家道:“是便怎样?韩师爷,你在老爷身边不过几年,我却在辛家四十年了,我爹爹当年就是老爷祖上的亲随,我难道能去害他?师爷,老实和你说,我那女孩最是单纯不过,若说她偏听偏信,被人骗了,那倒也未可知,但我问她多次,这些都是她亲眼所见,如何做不得准?难道她还能骗她亲爹爹不成?”
韩师爷踌躇道:“您老人家我如何会信不过?只是令嫒毕竟年少识浅,大人将家眷托付于我,要是……要是……”
辛管家一拍胸脯,道:“师爷放心,但有什么差池,都由我老汉一人担着!我这女儿虽然性子纯厚,可也乖觉机灵至极,不会轻易上什么当,纵使全天下人都不信她,我却相信!”
韩师爷知道这人女儿是他的脉门,自己适才不过言语中略有冒犯,便惹得他情绪激动,倒像要赌咒一般,一时间不敢再接话,二人就这么僵了一会,彼此都有些尴尬。娄之英在草丛中听得分明,已猜出韩师爷是辛弃疾的一个幕僚,辛管家自是辛府的管事,这两人从临安护送家眷一路西行,不知为何没到隆兴府去,却跑到高安郡左近,至于辛管家的女儿和什么周公子,更不知说的是谁,想到自己和辛弃疾相识一场,既然遇上了他的眷属,则不能不去相认,刚想出去招呼,却被虞可娉一拉衣袖,轻声道:“大哥,有人来了。”
娄之英也留意到了那边厢过来一人,但想相认辛夫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之事,自己又何必躲藏?虞可娉看出他浑没在意,又道:“大哥,你仔细瞧瞧,来的那人是谁?”
娄之英在丛中偷眼去看,见东边走来一个翩翩少年,那少年未及走到近前,便高声叫道:“伯父、韩师爷,你们怎地去了这么久?再不赶路,天黑前只怕到不了高安了。”娄之英听这少年声音十分耳熟,仔细分辨他的面容,原来此人正是八台派高徒周殊和端木晴的顽劣儿子周幻鹰。
韩师爷眉头紧锁,见到他似乎颇为反感,辛管家则对周幻鹰很是亲切,一拉韩师爷,大步流星过去道:“无妨,我俩解完了手,随口拉拉家常,咱们走罢。”三人抹过路头大槐树,一齐消失不见。
娄之英见已四下无人,站起身道:“真是古怪,辛府的家眷缘何不到隆兴,而要往高安郡去?这周公子不是被他爹爹捉了去么?怎地此事又和他有关了?”
虞可娉回思适才辛管家两人的言语,道:“这位八台派的周公子品性不佳,为人又诡秘狡黠,他必定不会干什么好事。此事和辛大人有关,咱们不能不管,只是不知周公子知不知晓他偷来的宝贝小塔在我们手中,咱们若和他照面,只怕会打草惊蛇,不如悄悄跟在后面,再见机行事。”娄之英自无异议,姜小迢听说要跟踪尾行,更是欢心兴奋,三人顺着周幻鹰拐走的方向摸去,走了不到一里路,果见前方远处缓缓行着一辆马车,辛管家和韩师爷则各骑了一头灰驴,在车旁慢慢跟着,却不见周幻鹰身在何处。
娄之英道:“这里官道笔直向北,咱们无需跟的太紧,总不怕他们驾车飞了。”
三人就这么在后头遥遥跟着,又行了几里,前面出现两条岔路,路口有一家不大的茶棚,正是供往来行人歇脚补水之用。那马车行到此处停住,韩师爷和辛管家都从驴背上下来,辛管家将车门打开,从里头搀下来一名妇人、两个孩童少年,想来便是辛弃疾的妻儿了,娄之英正纳闷不知周幻鹰到了何处,就见马车前跳下一对少男少女,其中男孩正是周幻鹰,虞可娉道:“原来这位八台派少侠给辛家做车夫来着。”
眼见众人进了茶棚,辛管家要服侍夫人和公子,与他们共坐一桌,周幻鹰跟那少女则与韩师爷坐在一处,娄之英远远望着,见那少女和周幻鹰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