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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此处,将绝慢慢皱起了眉头,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嘲的长生,似乎想将人看个透彻。
“时无常,你不是胆小吗?我若是在你坟前把当日那首曲子唱完,你是否会被吓得活了过来?”
“时无常,你不是好奇吗?我若是在你坟前把这面具摘下,你是否会被惊得活了过来?”
“时无常,你不是要花吗?我若是在你坟前送上漫天花雨,你又是否会被乐得活了过来?”
这三句话落下,将绝只觉自己心头一跳,他那漫不经心的眼神也瞬间暗沉了几分。
这小子……这小子看着坏到骨子里,心中竟也有痛。越是说出这样自欺欺人的话语,就越是放不下,越是哀恸。
没想到当日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将绝渐渐有些好奇了,他好奇的是……此子那面具之下,究竟是何模样?
“今日这酒你喝不了,我便将它化作曲子送予你。”
长生瞥了一眼满是白雪的地面,闭了闭眼后便将盒中之琴置于膝间,随后他右手用力猛地将酒坛倒转,那奔腾的酒液竟悉数流淌在了琴弦之上!
就在这时,长生脸上的面具应声而落,他的面容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将绝眼中,惹得男人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时无常,我再说一遍,此曲名《长生》。”所以我唱完后,你最好给我长生不死。
悠悠远远的琴声顿时徘徊在雪山之巅,这次的琴声比之昨日仿佛多了几分更沉重的东西。随着《繁音诀》的运转,低沉柔和的箫声也缓缓渗入曲中,那流动的酒水顺着琴弦的拨动慢慢浸透到时无常的墓碑之下,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绵延的酒香。
将绝的心思早已不在曲子上了,他沉默地盯着长生的面容,突然想起了这小子当初说自己太丑的话语。如果这算是丑,三千世界还剩下几个好看的?
将绝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长生那张脸,一时间眉头皱得更紧了。此子冰冷的容颜似乎缠绕着雪山山顶所有的苍白脆弱,以至于连他都起了将其揽入怀中的冲动。
只是这般也就罢了,偏偏他那双漆黑的桃花眼中流露出自信的意味,抬手抚琴之时更是气度从容。这小子明明还没开始唱,竟给人一种天地之间无人能比他唱得更好的错觉。
他将绝之前似乎也看走了眼。
远处飘起的白雪模糊了将绝过于凌厉的眉眼,也模糊了他此刻略显危险的表情。男人看了半响后便移开了视线,他身躯后仰,就这么顺势躺倒在龙背上,同时还闭上了那迫人的眼。美人他见多了,长生倒也不至于让他一见钟情。
“白日飞雪,听琴瑟呜咽……”
“念长生天阶,孰人能越……”
将绝本已做好了静心听曲的打算,然而刚闭上眼就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落在了他的脸上,细细嗅去后还有暗香缭绕。他不禁睁开了眼,而映入眼中的景象却猛地扼住了他的心脏。
你能想象单薄的冬日突然下起了漫天花雨的情景吗?那纯白的荼蘼混着火红的玫瑰花瓣,世间的艳丽似乎一朝汇聚于此,靡丽悲情到令人心惊。
将绝不受控制地瞥向了抚琴而唱的长生,恰好一片玫瑰花瓣贴到了那人的薄唇上,飘转之间竟透着几丝惑人的美感。
原来长生之前那句“在你坟前送上漫天花雨”并非是玩笑。将绝从空间戒指里摸出了一坛酒,仰头便灌了几口。此人此景足以惊世,可惜这里只有他这么一个不解风情之人。
“黑夜染血,觉冬风凛冽……”
“登九宵帝阙,我命将绝……”
长生唱到这里后眉目渐渐舒展了开来,这随性而作的曲子渐渐被他唱出了一种独特的韵味。只见他垂眸撩拨着琴弦,似乎仍在思量酝酿着什么。
“想那红颜妖冶,百年后转身忘却。”
“想那仙人渡劫,千年后归于何穴?”
将绝闻此歌声又仰头灌了口酒,漆黑的眼底不禁浮现出几分嘲弄之色。就如此子歌中所言,修真一修便是千百年,修到最后谁还知道自己是为何修炼?说到底红颜易老、仙路难行,能想明白这一点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条不归之途。
世间谁人例外?谁人又肯例外?纵使是他自己曾经不也追求着无上的力量吗?如今此子究竟想借着这歌表达什么?
“莫若归野,执盏戏明月!”
仿佛在回应他的疑惑一般,长生此句一唱出,还在走神的将绝瞳孔骤然紧缩,甚至连心脏都反射性地抽动了一下。
“执盏戏明月”?有意思。
将绝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别人都是对酒当歌,亦或是以酒邀月,这小子却要举着一杯清茶去戏弄头顶的明月?这小子明明才刚踏上修真路,脑子里就只想着“归野”二字,世间竟真有这样毫无执念之人。
将绝注视着长生俊美的面容,竟不自觉地想象起对方归隐后执盏戏明月的潇洒恣仪。他突然觉得昔日的自己有些可笑,活了这么久竟还不如一个筑基境的小子看得开。
此子之前的那些做派也并不是出于大胆,也不是出于狂妄,此子只是无欲无求罢了。
因为他无欲无求,所以他不在乎将绝帝阙是何许人也;因为他无欲无求,所以他更不在乎女子的谩骂怨恨。长生根本不愿意在修真一道上追名逐利,即使他有着俊美无双的面容,即使他有着这样摄人心魄的天赋。
将绝想到此处,一时间竟有些意兴阑珊,然而就在这时长生瞬间敛去了所有笑容,原本悠闲舒缓的曲调也骤然变得郁气缭绕。
“白日飞雪,听琴瑟呜咽……”
“念长生天阶,孰人能越……”
“黑夜染血,觉冬风凛冽……”
“登九宵帝阙,我命将绝……”
还是一模一样的词,但这次词中却仿佛被人揉进了无尽悲怆,像是在借此昭示着隐藏在修真背后的残忍与无奈。而那零零落落的箫声终于盖过了琴声,战场上的绵延号角声也在长生抬眼之时缓缓溢出。
“想那繁花未谢,抬首间火光烈烈。”
“想那知己长歇,又能凭谁诉离别?”
“奏遍曲乐,唯此恨……难灭!”
“嘣——”长生唱完此句后,七根琴弦竟应声而断,流淌在琴弦上的酒液顿时飞溅而出,悉数落在了时无常的墓前。然而琴弦虽已断,曲声犹未消。长生还在运转着灵力,天地间唯独剩下那几近呜咽的曲调。
“待到来年……”
此刻长生低下头掩去了面上所有的表情,将绝只能瞥见对方慢慢上挑的薄唇。而下一秒长生轻轻地唱出了最后一句词,这一句宛若惊雷乍响,使得将绝都失手捏碎了酒坛。
只听长生唱道:“待到来年,我必踏遍三千界……”
“闹一个天、崩、地、裂!”
7。在修真界醒悟()
冰凉的酒水混着酒坛的碎片流淌在将绝指间,男人那晦暗的眼眸牢牢锁在了长生身上。
就算他将绝已站在了三千世界的最巅峰,就算他离长生境只有那一步之遥,他也从未想过要闹得天崩地裂。因为自百年前起,他已丧失了所有的热情与血性,也厌倦了所有的黑白与对错。所以将绝不明白,长生不过是死了一个友人罢了,还是个算不上熟的友人,怎会偏执至此?
“时无常,我们不是患难之交,亦不是莫逆之交,要说什么生死之交也未免太过夸张。”
“时无常,我并非多愁善感之人,更非圣人之辈。你我皆知,你之死是因当琴之事。此事我是引子,你的贪欲却是根源。”
将绝的神情早已不复最初的倦怠,他的面上露出了些许探究之色。长生说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若是真的觉得时无常之死与他无关,为何心中还藏着那样的苦痛?
“可是时无常啊……今日对着你的墓,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长生用着温柔缱绻的语调说道,他淡漠的眼神却比雪更冷。
“我明白了就算有人造出灵卡,就算有人渴望太平,可这个世界终归是弱肉强食!”
“我竟这般天真,天真到忽视了这血淋淋的丛林法则。”说到此处,长生眼中划过了稍纵即逝的痛色。
“想要归隐没错,想要逍遥山水也没错,可弱小本身就是最大的错。我竟然没办法护住一个我想护的人,这是多么令人难堪的事。”
“时无常,我们没有共患难,也没有经生死,可我们……的的确确是朋友。”长生抬起苍白的手触碰着冰冷粗糙的墓碑,全然不在意什么灰尘。
“我突然在想,当初我为何偏偏选了那本《繁音诀》?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甘心百年终老,我想修真,我想风靡三千世界,只是那时的我不愿承认罢了。”长生抵在墓碑上的手慢慢收紧,一朝之间他似乎抛却了所有的闲适从容,变得锋芒毕露而直刺人心。
“时无常,你的死,我背了。”既是弱肉强食,那么昨日纵火杀人的修士亦当自食恶果。
“其实唱歌之前我就知道你活不过来了,我又不傻,我只是想再吓你一次罢了。现在歌也唱完了,你走好。”
“你别担心我不守承诺。当初我说怕帅瞎你的眼,你看,我果然很帅吧?要知道我向来很讲信誉。”
“所以安息吧,时无常。”说到最后长生微微顿了一下,终于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你总担心别人嫌你丑,其实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人觉得你丑……”
长生浅浅的尾音掩埋在无声落下的白雪之中,将绝已顾不上欣赏对方难得的温柔了,因为他发现……他稍微有些失控。
“有点不妙啊。”将绝反握着自己漆黑的长剑,那冷硬的剑鞘就这么隔着单衣抵在他的心脏上,此举非但没有抑制住他的情感,反而让心脏越跳越快。说到底都是因为他一开始便对长生印象太深,所以今日在了解此子时,不知不觉地被蛊惑到这等地步。
许久之后,将绝终是叹了口气,他抬起右手在虚空中懒懒一划。下一秒,陌生的宫殿影像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最先入目的是暗金色的龙椅,只是那龙椅上空无一人。
“不在这里吗……”将绝再度挥手一划,这下子他还没看清画面,无数龙吟之声便已先行淹没了他。将绝抬眼瞥去,只见到了满地的龙。这些龙不约而同地低着高傲的头颅,却不是对着他将绝,而是对着另外一个男人——那个穿着暗金色长袍的男人。
当那个男人转身看来时,将绝懒散的神情渐渐转为危险,薄唇也微微扯出一个挑衅的弧度。只听将绝用低沉的嗓音唤道:“帝阙。”
“将绝。”帝阙冷淡地回应道,沙哑的声音中还透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讽刺。
“我说了多少遍……离我远点。”帝阙的声音极低,仿佛天生带着贵不可言的意味,听起来就像是喜怒无常的帝王在号令天下。短短的一句话罢了,竟有种不容置疑的威势。
他和将绝定定地对视着,一触即发的氛围瞬间蔓延在两人之间。整个三千世界敢和将绝如此争锋相对的,怕是唯有帝阙一人而已。可惜就算他气势再盛,语气再冷,对于将绝来说也不过是摆设。
“发什么火啊。我如今在小千世界,本就离你很远。”将绝收敛了笑容,像往常一般懒洋洋地说道,那暗沉的眼里满是不在乎的意味。这番做派顿时惹得帝阙更加火大。
“你这是在找死。”纵使隔着三千世界,帝阙话语中的森冷之意也不容忽视。
“可惜,你做不到。”将绝漫不经心地笑着,漆黑的长剑灵活地翻转在他的手掌之间。
帝阙闻言不禁沉默了下来,他英俊的面容掩在了阴影之中,一时间看不分明。只是从男人身侧颤抖着的龙群来看,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将绝,别再试图激怒我。我并非杀不了你。”半响之后,帝阙终于沙哑着声音说道,那狭长的凤眼里露出了警告之色。
将绝因为百年前的那件事性情大变几欲疯魔,再也不管任何闲事,顶着三界最强的名头却永远孤身一人;而帝阙修为与他相差无几,暗中更是掌控着三千世界的不少宗门,所以最终孰胜孰败的确不好说。
“我说了,你做不到。”将绝压根不管帝阙的势力究竟有多强,他只是再度重复着刚才的话。只要他自己不想死,这三千世界就无人能杀得了他,这是一件毋庸置疑的事实。
“说吧,找我何事。”帝阙不想与将绝争论此事。他和将绝都清楚,他们或许不会是纯粹的敌人,但永远当不成朋友。既然天生合不来,何必再多费口舌?
“我欲冲击长生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