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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斯洛特的胃揪在一起,看着他朋友现在的模样。他在新格兰德的时候,一直不敢去想杰斯的事情,他知道当主人被神之祝福所选中的时候,言灵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他一直假装——也许是希望——杰斯不被神之祝福所摧毁,就像是偶然会发生的特例。
兰斯洛特摇摇头。“杰斯以前非常的睿智,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生物,不管是人或是言灵,像他那样深思熟虑。”
“我……很遗憾,雷亚林。”布莱恩严肃地说。
兰斯洛特再一次摊开他的手掌,言灵依旧尽职地靠上来,就像是他过去对还只是个孩子的兰斯洛特时那样,一个还不明白言灵当个朋友比当个仆人更有价值的孩子。
他还认得我么?兰斯洛特纳闷,看着言灵突然在空中歪斜了一下。或者他只是对那个手势感到熟悉?
兰斯洛特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言灵悬浮在他掌心上方片刻,便对这里失去了兴趣,再一次飘走。
“我亲爱的朋友。”兰斯洛特低语。“我以为神之祝福对我已经够残酷了。”
“就是这个!”兰斯洛特兴奋地大叫。“布莱恩,快过来!”
高大的杜拉人放下手中的书本抬起眉毛,然后以他独特的闲适姿态踱着步走到兰斯洛特身边。“你发现了什么,雷亚林?”
兰斯洛特指着面前那本缺了封皮的书。原本的圣彼得教堂,如今是他们的运作中心,而兰斯洛特就坐在其中。布莱恩还是希望他那充满藏书的小书房可以保持隐密,于是他们只好费力地把卷册给搬到教堂来,免得他的私人领域遭到入侵。
“雷亚林,这东西我看不懂。”布莱恩抱怨地看着那本书。“它完全是用符文写的。”
“这就是我起疑的地方。”兰斯洛特说。
“你读得懂?”布莱恩问。
“不。”兰斯洛特微笑地回答。“但我有这个。”他伸手下去抽出一本看起来没有封皮的书册,它的首页沾着新格兰德的污痕。“一本符文字典。”
布莱恩带点疑惑地打量第一本书。“雷亚林,我连这页十分之一的符文都辨认不出来。你知道你翻译它得花多久时间么?”
兰斯洛特耸耸肩。“总比在其他书里继续寻找线索好。布莱恩,我要是再看到任何一个字跟默比修斯的风貌有关,我大概就要吐了。”
布莱恩闷哼一声,表示同意。不管是谁在大灾变前拥有这批书,他一定是个地理学者,至少有一半的书本与这类主题有关。
“你确定这本就是我们要找的?”布莱恩问。
“我受过一点关于阅读纯粹符文文件的小小训练,我的朋友。”兰斯洛特说,指着书本某页的开端部分的一个符文。“这是艾欧尼亚。”
布莱恩点头。“好吧,雷亚林。我可不会羡慕你的任务。要是你的同胞没有花那么久的时间,发明一套字母系统,我们生活可就简单多了,?”
“符文的确是一套字母系统。”兰斯洛特说。“只不过是极端复杂的一种。这花的时间不会像你想得那么久,我学生时代的熟练感觉很快就会回来的。”
“雷亚林,有时候你那么乐观,实在有点叫人恶心。我猜我们又得把其他的书送回它们原本在的地方对吧?”布莱恩的声音带着一点忧虑。
这些书本对他来说非常宝贵,兰斯洛特光是劝这个杜拉人让他把书的封皮取下就花了好几个小时,他可以轻易感觉到,这个大个子对于书本直接暴露在新格兰德的烂泥与灰尘之中有多不满。
“这应该没问题。”兰斯洛特说。其他的书几乎没有谈到任何关于艾欧尼亚的事情,虽然其中一部分的日记或其他的纪录可能会有线索。
但兰斯洛特怀疑它们不可能像他眼前的这本那样有用,要是他可以成功地翻译它的话。
第143章()
布莱恩点点头,开始把书本收集起来。接着他担心地抬起头,因为从屋顶传来一阵奇怪的摩擦声。布莱恩相信没过多久整个屋顶就会全部垮下来,而且一定是压在他闪亮的褐色头顶上。
“别这么担心,布莱恩。”兰斯洛特说。“玛芮和李尔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布莱恩皱着眉头说:“不,他们不知道。雷亚林,我几乎可以回想起他们根本毫无头绪,直到你开始逼迫他们。”
“我的意思是他们还挺称职的。”兰斯洛特满意地抬起头。六天的工作让屋顶完成了一大半。克莱尔发明了一种像是黏土的碎木混合物。就以新格兰德随处可见的烂泥巴为主材料,再加上掉落的梁柱碎片与腐烂程度比较轻微的衣物,构成了天花板的原料。虽然不是很高级,但起码是可用之物。
兰斯洛特微笑着,虽然疼痛与饥饿如影随形,但所有的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几乎可以让他忘记身上快半打的撞伤与割伤。透过窗户,他可以看见他们小团体的新成员,洛伦。这个男子在教堂外一片可能原本是花园的区域工作,根据兰斯洛特的指示,还有一套簇新的皮手套可戴,洛伦在移除石块与杂物,好露出底下的土壤。
“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布莱恩问,跟着兰斯洛特把视线移往窗外。
“你会知道的。”兰斯洛特神秘地微笑。
布莱恩气喘吁吁地抱起一大叠书本离开礼拜堂。杜拉人有件事情说对了,他们不可能只靠刚被丢进来的新新格兰德人,起码没办法像兰斯洛特一开始以为的那么快。前天洛伦才抵达,在那之前整整五天城门连晃也不晃一下。兰斯洛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克莱尔与其他人真的非常幸运。
“言灵大人?”一个迟疑的声音问。
兰斯洛特抬起头望向礼拜堂的入口,一个陌生的男子等在那里。他看来驼背而瘦弱,还带着一种惯于服从的感觉。兰斯洛特一时间还看不出他的年纪,神之祝福让所有人都看起来比原本苍老。然而,兰斯洛特还是可以感受到他的老迈,如果他的头顶还有头发的话,应该也是全都白了,他的皮肤亦早在神之祝福转化他之前,就已经起了皱纹。
“嗯?”兰斯洛特饶有兴味地问。“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么?”
“大人……”那个男子开了口。
“继续。”兰斯洛特敦促着。
“嗯……阁下,我听说了一些事情,我在想,我是不是能够加入你们?”
兰斯洛特露出笑容,站起来并走向那个男子。“当然,你可以加入我们。你听说了些什么?”
“嗯……”那个年长的新格兰德人紧张地坐立难安。“街上有些人说,跟着你的人都不会挨饿,他们说你知道让那些痛苦都消失的秘密。我成为新格兰德人几乎要一年了,大人,那些损伤已经快要让我无法负荷。我想我可以找你碰碰运气,或是替自己找个水沟成为霍依德的一分子。”
兰斯洛特点点头,握紧老人的肩膀。即使他已经渐渐习惯那些疼痛,他还是可以感受到脚趾烧灼的感觉,从来不曾消失。它还伴随着来自胃部的折磨。“我很高兴你来了。你的名字是?”
“卡哈,大人。”
“那么,卡哈,你在神之祝福选上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卡哈的眼神有些涣散,仿佛他的心灵飘回了很久以前的时光。“我是某种清洁工,大人。我想我负责清扫街道。”
“太好了!我就等着你这种特殊才能。克莱尔,你在么?”
“是,大人?”体格单薄的艺术家从后面的房间回答。他的头一会儿之后探了出来。
“你设下的闸口有把昨晚下的雨接起来么?”
“当然有,大人。”克莱尔愤慨地说。
“好,告诉卡哈那些水在哪里。”
“当然。”克莱尔招呼卡哈过去。
“我要那些水做什么?大人。”卡哈问。
“我们该停止住在一团脏乱中了。”兰斯洛特说。“这些覆盖新格兰德的烂泥是可以被清除的,我见过某些干净的地方。你可以慢慢做不必赶,但是把这栋建筑物里外都打扫一遍,把每个地方的烂泥和灰尘都清干净。”
“然后你就会告诉我那个秘密?”卡哈充满希望地问。
“相信我。”
卡哈点点头,跟着克莱尔走到后面。兰斯洛特的笑容随着那人的离去消失。他发现在新格兰德领导众人最困难的地方,就是维持着布莱恩刚刚嘲笑他的乐观态度。这些人,即使是那些新来的人,已经濒临失去希望。他们认为自己受到天罚,认为他们的灵魂注定将随同新格兰德一同腐烂,无法被拯救。兰斯洛特必须克服多年来自我催眠加上无时无刻不在的痛苦和饥饿所造成的结果。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过分开朗的人,但在新格兰德,兰斯洛特却发现自己在绝望的气氛中发展出反抗性的乐观。事情越糟糕,他越是要毫无抱怨地接受它。但是强颜欢笑需要代价,他可以感觉到其他人,甚至是布莱恩都在依靠着他。在所有的新格兰德人中,只有兰斯洛特一个人不能把痛苦表现出来。饥饿感啃食着他的身体,就好像有一大群虫子要从腹部里爬出来,而伤处的疼痛也是毫不留情地打击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再撑多久。在新格兰德不过一周半,他已经累积了太多疼痛,让他几乎无法专注。离他完全不能思考还有多久呢?或者还有多少时间,他才会退化成夏亚手下那样的半人?而还有一个比那些更恐怖的问题,当他倒下的时候,又有多少人会跟着他一起倒下?
但现在他得承担起重任,他要是不接下这个责任,没有人会愿意做下去。这些人要不被自己的苦痛所奴役,要不就在街上逞凶斗恶。新格兰德需要他。如果他会因此耗尽生命,那就任由它吧。
“言灵大人!”一个声音狂叫。
兰斯洛特看着克里克一脸忧心地冲进房间。这个鹰钩鼻的士兵带着一根由半截腐木和磨尖石头所组成的长矛,并且负责在礼拜堂附近巡逻。男子带着疤痕的新格兰德脸庞因为担忧而皱在一起。
“发生什么事了,克里克?”兰斯洛特带着警戒地问。这个男子是个富有经验的战士,没有那么容易动摇。
“一群带有武装的人朝这里来,大人。我数了十二个人,而且他们带着钢制的武器。”
“钢?”兰斯洛特说。“在新格兰德?我从没发现过这里有钢铁。”
“他们来得很快,大人。”克里克说。“我们该怎么做,他们几乎要到了。”
“他们已经到了。”正当兰斯洛特说出这句话时,那一群人强行穿过了礼拜堂敞开的大门。克里克确实没说错,其中好几个人带着钢制武器,虽然那些剑刃带着缺口与锈蚀。那群人眼神阴鸷,满脸怒容,而他们由一个熟悉的身影所带领着,或者说从一段距离外看来颇熟悉的身影。
“休伦娜。”兰斯洛特说。前几天刚来的洛伦原本应该属于她,兰斯洛特却抢先一步抢走了洛伦。很显然地,她是为此而来。这类事情早晚都会发生。
兰斯洛特偷看了克里克一眼,他缓慢地向前移动,并且焦虑地想使用他那简陋的长矛。“站在原地,克里克。”兰斯洛特命令道。
休伦娜的头顶一根头发也没有,这是神之祝福的特色,而她在这座城市里的时间也久到足以让她的皮肤开始萎缩起皱。然而,她还是有着一张骄傲的脸庞与充满决心的双眼,那是一双不会屈服于痛苦的眼睛。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外衣,以破碎的皮革缝制而成,以新格兰德的标准来说,做工已经算是相当出色。
她环视礼拜堂,先研究着新建的屋顶,然后看着兰斯洛特的手下们。那些人一脸担忧地聚在窗户之外。克莱尔与卡哈动也不动地站在房间的后面。最后,休伦娜把她的视线转向兰斯洛特。
一阵紧绷的停顿。终于休伦娜转身对她的手下说:“毁了这栋房子,把他们全赶出去,并且打断一些人的骨头。”接着她转身离去。
“我可以让你进入泰洛的王宫。”兰斯洛特小声地说。
休伦娜像是被冰冻似地停下来。
“这就是你想要的,不是么?”兰斯洛特问。“新格兰德护城卫队在卡诺萨城屡次抓到你,他们不会继续忍耐你的行为,他们太常烧死那些逃跑的新格兰德人了。如果你真的想进入王宫,我可以带你去。”
“我们连这座城市都逃不出去。”休伦娜说,用多疑的眼神看着他。“他们最近把守卫加强了一倍,说是为了什么王室婚礼好看。我已经一个月没办法离开城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