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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所送礼单之上,绝不是往常婚丧庆吊那些寻常礼品,厚重得甚至超过了贿赂请托大事的范畴,礼单之上,简简单单的就是一项以贸市收益为依托发行的债券三十万贯,当年开始付息,二分起计,第三年起开始分期还本,如此单笔的厚礼,饶是高俅当了禁军这么些年家,也未曾见过本息合计,在第七年还完本之后,总计七十万贯就捧到了他高家面前!
看着高俅动容,杨凌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他是真不心疼,钱挣了就是要花的,而且现在他多半都是慷他人之慨,多印个三十万贯的债券送出去也不值几文的成本,自己要掏腰的,无非就是每年六万贯的利息,而且掏个两三年之后,将来事情如何,自己是不是还要承担这笔债务,还是两说着呢,要行大事,要得人助力,必须有大气魄,这大气魄是方方面面的事情,能砸钱也算是一种。
这世上,不能为钱所砸动的人,毕竟是少之又少,每个人差不多都是有个价码的,自己现在其他的谈不上,论起砸钱,一时间这汴梁城还少有人能和自己比肩了,这笔重金砸下去,效果果然不同凡响,他身边高衙内高强毕竟年轻城府浅,一时间坐不住,忍不住就起身到了自家老爹身旁,假借着给自家老爹掖掖被子,偷眼打量了一眼礼单,也忍不住倒一口凉气。
高家豪富,也不过就是两百万贯左右的家当,已经是够他这位衙内几辈子的糟践了,他老爹说是掌握全部禁军,但是禁军生财生意,在那些根深蒂固的禁军将世家的主持之下也不能抢到自家手里,只能按照常例分润而已。
几年积攒下这么个家当,已经算他老爹生财有数了,高衙内也一向自觉是个有钱人,但是比起眼前这位杨大人出手的豪阔,高衙内也只能自叹远远不如,向自家老爹目光也忍不住就多了三分热切,其他不说,助这位杨大人行事,这钱财上面的好处,绝对会让人心满意足!
杨凌出手的是债券而不是真金白银的钱财,也算准了还有一桩足以打动人心的好处,这个时节,在汴梁发行的这第一期债券,凡事能认购之家,都是得意洋洋俨然成了这个时侯汴梁身份的象征,多少人削尖脑袋想认购一批都不可得。
高家冷落已经颇有些时日了,要是有几十万贯债券在手,也可算是稍稍能扬眉吐气一阵,更不用说这债券是别人要托路去认购,现下却是杨凌杨大人亲手捧到他们高家来的!这份礼单一旦出手,仿佛就绷紧了这养病舍之内的空气,如此巨大的数字面前,什么样的假意周旋,往来试探,似乎都没必要了。
高俅沉默少顷,轻轻摆手那名在身边候的使行礼退下,高强还想赖在老爹身边,被高俅用眼一瞪,知道自家老爹和杨凌他们要说什么要紧话语了,也只得无奈行礼退下舍之内,在无关人退走之后,就只能听见三人轻轻的呼吸之声。
高俅重重喘了几口气,苦笑道:“杨大人行事,不依常规,直指人心,高某实在是佩服如果没有这般手段,想必杨大人也不能有今日地位。”
杨凌不动声,只是一笑,淡淡道:“太尉实在是太过于高看在下了,杨某自从南归以来,不过是勉力从事,一心为大宋出力,差有所长者,无非就是不避艰险而已,其他褒语,杨某实不敢当。”
高俅仿佛在玩味杨凌话中意思一般,沉了好一阵:“不避艰险,不避艰险平燕事是不避艰险,检查整理禁军经费财计事,单单一句不避艰险,未免就显得太过轻易一些了罢”
杨凌和李邦彦对望一眼,杨凌和李邦彦几方面使力,今日才来到高俅养病舍所在,自家人将来地位,赵佶的谕旨,已经让高俅避无可避,必须要和杨凌谈及禁军经费财计之事了,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在这一大笔资财砸得高俅再也绷不住任何矜持,主动开口提起这个话题之后,两人也忍不住绷紧了心思。
杨凌和李邦彦都深知禁军经费财计事要下手是如何艰难,所涉及的这么庞大一个利益团体是如何难以对付,但是这个时侯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要是能得掌禁军十多年的高俅最后的帮助,这无比艰难之事成功的把握才能多上几分,这个病得快要死的高太尉,实在是相当关键的人物!
看着高俅定定的看着自己,杨凌也沉默了少顷,然后才拱手开口:“禁军自后周传承至今,已垂百余年,每年国家瞻军之资,单单是三衙,又何止数千万贯?其间牵扯太深太广,杨某人如何能不深知?然则如今国家多事,财用匮乏,辽国虽灭,真却又次第兴起,西贼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兼国中多事,国家用度,有增无减国家每年几千万资财养数十万不能上阵之军,长此以往,又如何御敌?”
“杨某本布衣之人,受圣人殊恩,与都中事并无多少牵挂,只有不避斧钺,毅然行此罪人无数之事太尉也深受圣人殊恩,此时此刻,但请太尉有以教我!”高俅静静的听着杨凌在那里慷慨昂的表白,脸上半点表情也无。
杨凌说到他掌管了十余年的都禁军无一卒可以上阵,他也没有什么受到冒犯的怒意,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这么多年积弊下来,也不是他高俅一人的罪过,而且要死之人,计较这个实在有些划不来,听到杨凌义正词严的说完,高俅不以为然的笑笑,有气无力的开口:“大人开衙署行检查两路禁军经费财计事,两路驻泊禁军数目几何,每年瞻军之资多少,其间情形,大人心中可有虚实之数?”
杨凌回望李邦彦一眼,一直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李邦彦挑眉开口:“京畿路,京西南路,驻泊禁军,马步凡一千五百七十七指挥,兵册实数六十一万九千五百有奇,马骡三万七千八百余入册,驻泊禁军之匠作,之工役,之堂除小吏,名册实有三万五千二百余,每年瞻军之资,粮米二百六十余万石,马料五十九万四千余石,草数百万束,给钱名目军饷,凡犒赏,凡衣袍,凡盐菜,凡公使钱,凡坐粜钱,凡折役钱,凡河工折军钱等名目不一,总支放三千一百三十五万贯有奇,另有匠作物料钱,转运钱,工役堂除小吏工事钱,仓场钱等,年支放四百九十二万贯有奇枢密院架阁库中,文卷浩繁,历年变动更是频繁,主事之人,也莫不能一,学生综而核之,得出此大略之数,其间虚实到底如何,还请太尉明示。”未完待续。
第五百四十七章 整练禁军(七)()
高俅讶然的看着李邦彦,都禁军这么巨大一个摊子,而且这些年编制频繁变化,有些军马调走了还在都禁军中坐支各种费用,甚而有的军马裁撤了,仍然在帐册上面有开销,蔡京几年前选了八万拱卫禁军出来更是一笔糊涂烂帐,谁都难以将其料理清楚。
可是眼前这个同样和杨凌一样名声鹊起,身为正统士大夫出身却跟着一个此子奔走的李邦彦,却将其大略报得清清楚楚,虽然他也不知道实在数字是多少,但是十几年的经验也让他知道这些数字大概是不错的,把这些烂帐综而核之得出一个确切范围,就已经是极难得本事了!
杨凌偷偷看向李邦彦,一脸你辛苦了的表情,李邦彦却不搭理他,自从开立衙署以来,杨凌没做什么其他事情,就是名正言顺的调来卷宗,想了解自己要下手整理的糊涂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然后看着不断送来,称得上满坑满谷的各种卷宗,杨凌顿时就觉得麻了爪子。
大宋已经是官僚统治的王朝,这个官僚统治的细密程度不仅远迈前代,比起后世明清也是超过甚多,但凡是官僚统治,就意味是无比琐碎细密,多得可以吓死人的文书表册,让杨凌钻进去整理这些东西,还不如砍死他拉。
倒让当初口口声声说要用新鲜手段将这里一切整顿得水落石出,明明白白的杨凌杨大人顿时溜了号,将所有工作全部推倒了李邦彦身上。
还好李邦彦明敏,又博闻强记,整理这些帐册再合适不过,在哪里看到了一个条目就再难忘记,加上现在基本上给杨凌当作帐房先生使用的一些幕僚,在数字上有各有各的造诣,积千累万,分毫不爽,摆起算筹比杨凌自己用笔列等式算得还快。
这等聪明人加在一起,只观大略,不及细务,总算是算出了大概数字,却已经累得不浅,现在好歹算是在高俅面前没坍了场面,这个数字,的确是惊人,大宋一年财政收入顶峰时期过亿贯,三成养官和皇室支用及其他行政开支,其他都是用来瞻军,这些年还年年闹出亏空来。
都门禁军,基本上不打仗,也上不得阵了,全国每年军费在其间占了一半还多,更不用说每年耗费巨大运送到汴梁的四百万石漕粮也是都禁军耗用了一大半,如此每年都有的巨额开支,养的却是一群废物,赖于这样巨额财政支出的利益团体之强大,也可想而知!
李邦彦报完这个数字,高俅靠在榻上,出一丝嘲讽笑意也不知道他今日做了什么特别的准备,这么一个重病之人,说起话来仍然清清楚楚,条理分明:“六十余万人,一年三千多万贯钱,两百多万石粮,杨大人,李大人,你们可明白这代表了什么?多少人仰仗着每年的大笔资财,多少人在其间分润下手,某为殿帅执掌三衙,也未尝不想为官家节省一些,可仍然动手不得现在大人经营贸市能为这些禁军将世家生财,自然待大人一片亲热,然则这禁军事业,才是他们传家根本,大人出的这些花样,不过是锦上添花,一旦动他们这个,到时候大人就知道他们是什么嘴脸!”
“不用说大人了,就是高某在全盛之时,加上梁隐相,加上蔡太师,加上官家身边所有信重之臣,对于此处仍然只能由之,国朝百年,有心者不乏其人,名望根脚皆远过大人,但是禁军还是禁军……杨大人,你真的想朝这泥潭里面跳么?”
一席长长的话说完,高俅今日积蓄起来的气神已经消耗了不少,靠在榻上只是喘气但是目中光不减,仍然定定的看着杨凌杨凌很认真的考虑了一下,最后咧嘴一笑摊手:“杨某本来就是光棍一条,别人不敢碰,我敢为了能出人头地,在大宋立足,杨某人敢于领几百人就北渡白沟河,和成千上万的辽人拼命在战阵上,险死还生也非止一次了,就当这条命是借来的……”
“别人升官,或者靠科名,或者靠家声,有依靠牵绊,熬资历也就熬上去了,我却不成,只有做别人不敢做,不屑做之事,才有一路向上的机会,官家此刻用我,为的就是财计事,一个贸市不足以支撑杨某人今后几十年富贵,只有在禁军头上打主意,杨某人就是这个不管不顾的性子,什么都不怕,倒是让太尉见笑了。”
这番光棍话语,让一直还算是气定神闲的高俅瞪大了眼睛,此刻大宋,此刻汴梁,何尝见过这等人物?他反复打量着杨凌,仿佛要将他看到骨子里也似的,然后才是一笑:“大人意气风发,却是高某人远远不及的了……若没这三分狠劲,只怕大人也不能到了今日地位……官家要整理禁军经费财计事,大人要整理禁军经费财计事,高某将死之人,官家的确传令让高某能稍稍从旁攘助,然则禁军中许多事情,高某也手不进去,不知道大人准备从何处下手检查整理起?高某只要还有这一口气,大人但有所垂询,高某知道的,便说了,不知道的,也就无从说起了,等到高某不起,就是这个忙也帮不上了,还请大人恕罪。”
这个时侯,高俅还是拿起了架子,杨凌望着这个病怏怏的老头子,悄悄磨了磨牙齿,现在就该是谈价钱的时侯了,却不知道能不能打动这个死老头子?高俅这番话,就是撇清杨凌此来,岂是为了这老头子几句顾问话语?
禁军那些积弊,谁都清楚无非就是要拿到实在证据,而实在证据之来,只有局中人才有,这局中人,就是高俅秉三衙大权之后栽培的心腹班底,对于高俅,禁军将世家也得卖些面子,在三衙当中让出些位置来,这些才是深知内情之人,可以配合杨凌行事的只有高俅才能使动他们。
现在这番话的意思就是让杨凌有事问他就可,他爱说就说,不爱说就不说,他的心腹人杨凌一个也别想使动,这要价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杨凌和李邦彦对望一眼,李邦彦微微点头,示意一下外杨凌轻轻颔首,表示自己有数,他沉思一下,却又换了极为诚恳的语气在这个病得快要死的高太尉面前,不用说什么虚的,他没这个时间和你慢慢周旋就算说假话,也要说得象掏心窝子一般。
“太尉荣宠,及于一身,并非根基深厚,世代传家的太尉之家,要能成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