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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甚好,”元子攸总算放下了心,“兵者,国之大事也。此战的胜负,非但决定着我大魏的兴亡,也和诸位的荣辱和声名大有干系。柱国、领军都是社稷重臣,天下之望,还望实心任事,勿负朕心;几位卿家的意见也都很好,柱国可酌情实施。”
“是。”元天穆拱了拱手,与尔朱荣联袂而出。
回到中军大帐,尔朱荣喘着粗气坐上胡床,恨恨的拍着床沿道:“这些该死的汉臣,惯会强词夺理,还总是与我等作对!总有一天,要寻个由头,把他们全部杀了才痛快!还有大兄,咱们不是商量好了么?怎么突然向天子让步?”
“天宝兄,那些朝臣虽然可恶,说的话却也在理,”元天穆徐徐向尔朱荣解释道,“我仔细想了下,如今确实不能轻易言退,否则我等势必信望大失,手下等着立功的诸将也难以认同;而且退兵之后,再要聚兵打败元颢,便须大费一番工夫。”
“依大兄的意思,咱们就这么向天子认输么?”尔朱荣很不甘心的说。
“朝堂之上,天子占据大义名份,咱们是难以相争的了……之前我一直试图拉拢群臣,如今看来却多半是白费了功夫,”想到渡河前,手下的大行台属臣纷纷借故请辞的事,元天穆总算死了那份心,“不过,各地的实权,咱们却可以拿过来。到时候中枢失去地方支撑,看这些朝臣还如何硬气!”
“大兄请讲。”尔朱荣亲手端起送上来的酪浆,递到元天穆的手边。
“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趁现在,进一步将河北以外的大权也掌握到手中。例如徐州,如今乃是元颢之党与天子之臣相争,咱们既然要扫平元颢,便可以安排一支兵马,领三徐大行台,控制荥阳以西直至两淮的广大地域;还有关内,如今为万俟丑奴、萧宝寅等所据,咱们也可以派军平叛,将潼关以西全部掌握在手中。如此一来,天子政令不出洛阳,国库毫无租赋可收,自然无法再违逆我等。”
“哈哈!真是好计谋!”尔朱荣抚掌大笑,“我这一盏酪浆,送得真是值了!”
元天穆也微微一笑,顺着尔朱荣的话喝了一口酪浆:“只是这两地大行台的人选,却要请天宝兄好好斟酌。一者必须可靠,以免被天子拉拢;二者也要有相当的能力,否则镇不住这么大的局面。”
“唔,”尔朱荣略一思索,“三徐可交给仲远,关内就由大兄帐下的贺拔岳平定如何?”
听说是这两个人,元天穆眉头一皱:“贺拔岳能力超群,足以平定关内,只是资历还差了些,也不熟悉关内情势;至于仲远,生xìng贪婪不说,还特别肆意妄为,天宝兄难道不知?当年天宝兄兵威稍盛,得朝廷之见重,仲远便摹写字迹,又私刻官印,以天宝兄的名义向朝廷请人为官,收受大量财货供其酒sè花费……其行径如此浪荡,怎么能够予以重用呢?”
“大兄是这么看仲远的么?”尔朱荣笑道,“我却是认为,仲远虽然贪婪,却也识得大体,否则卖了那么多官,何以从来没有把手伸向我的军中?况且,他既然以我的名义‘举荐’了不少人,又是彦伯的亲弟,世隆的亲兄,若出任三徐大行台的话,就算我不帮忙,也有巨大的人脉可以利用。”
“果然还是天宝兄看得透彻,”说到尔朱荣的知人善任,元天穆也不得不佩服,“那么贺拔岳怎么安排?”
“平定元颢之后,可以先出任西道大都督,安排他镇守函谷关以西;待时机成熟后,便可领兵入潼关讨万俟丑奴。”尔朱荣不假思索的回答。
。。。
第四一章:渐入风云(三)()
宇文莫纥的叛乱,被周惠平定了下来,然而河桥南段却已经烧失,两岸交通陷于断绝。另外,中渚的形势也不太稳定,从逆的千余夏州郡兵,虽然有李苗的安抚,但始终是个不稳定的因素。有鉴于此,李苗征得陈庆之的同意,将周惠一军暂时留在河渚,帮他镇守河阳中城,监控夏州郡兵的动向。
相对于率部重修南段河桥的李苗,周惠的任务比较轻松。挟着击灭宇文莫纥的威势,他任命那支郡兵的军主为守城副将,带在身边严加监管,又将几个幢主对调任职,和熟悉的旧属分开。如此一来,他既遵守了李苗的承诺,没有惩处任何人,却让夏州郡兵上下疏离,暂时失去了有效的运转,从而大大降低了他们铤而走险的可能xìng。
这一招使得如此巧妙,连李苗也赞不绝口,完全不再担心夏州郡兵的问题。对此周惠也颇为自矜,安居于河阳中城之内,却没有想到北中城那边竟出了变故。
就在周惠驻守河阳中城的第三天,北中城的东门守将宋景休,忽然带人来到河阳中城,在城外指明要见周惠。周惠以为他是奉命传达什么消息,立刻令人打开城门,请宋景休一行入城内说话。
宋景休却毫不领情,话中有话的回答道:“进城就免了!你这小子yīn险狡诈,谁知道是怎么想的!”
“宋军主这话从何说起?”周惠一时间满头雾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说。
“从何说起?从荥阳城说起!”宋景休大喝一声,“周参军,我只问你两句话!第一,城外河北军军中的副军主田颖田子聪,和你可是故交好友?第二,当rì我军夜袭荥阳城,你可是西门守将?”
原来是这件事情!周惠想起来了,当初他答应陈庆之的征辟时,陈庆之曾经告诫他说,最好不要提曾经防守西门、击退南军夜袭之事,因为当rì夜袭身死的军士之中,有一人为东阳宋景林,其兄长宋景休,乃是深得军中诸人敬服跟从的勇士,而以宋景休的xìng格,恐怕会私下寻他为难,让他在南军中难以自处……
也就是说,这件事现在已经暴露了么?又是谁暴露出去的?
周惠在心里飞快的想着。陈庆之首先可以排除,因为他既然有那番交待,就肯定会帮忙严守秘密;当rì的士卒也可以排除,他们目前都在自己麾下,和宋景休毫无瓜葛;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当rì的另外几名同僚,而且刚才宋景休也提到了田颖田子聪,说他是河北军军中的一名副军主,想必是河北军注意到了中渚的事情,进而查出自己的身份和来历,派那个大嗓门的家伙在城下招降或者离间吧!
刹那之间,周惠忽然感觉有些自豪。很显然,自己在河渚的表现,已经引起了河北军的关注,而那可是五六十万大军!先别说其后果如何,至少从这一刻开始,他的名字已经被河北军高层记在心上,其中包括永安帝元子攸,柱国大将军、太原王尔朱荣,领军大将军、上党王元天穆等,这些都是站在这个时代巅峰的人物!
在这个乱世,只要有了善战的名声,再加上适当的人脉,还担心没有出头之rì吗?
可以说,从来到这个时代,一直到目前为止,周惠所做的一切,都只有两个直接目的,第一是张扬名声,第二是聚集人脉,第三是获取资历。这三件事情,对于世家大族子弟而言,可谓是水到渠成。人脉自不必说;名声方面,只要不是太过废材,从小就有圈子内的长辈代为吹嘘,例如某某七岁能诗八岁属文之类;长大后一旦加冠,必定出任官职积累资历。然而作为寒门出身的人,想要获取名声、人脉和资历,却是如鲤鱼跳龙门一般的困难,如果没有过人的才学或者多年的cāo守,没有名士或贵官代为举荐,就只能以个人才干熬取入品之资,偶有急功近利,便被冠上“小人”的称号,一辈子也难以洗脱。
周惠知道,在某些人的心中,他恐怕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小人”。幸好他一直很注意这点,投靠陈庆之,是以酬答同乡之情、知遇之恩的理由,虽然失之于忠,却占住了一个“义”字。另外,他本人的形象品质也不坏,无论是在杨昱还是陈庆之手下,他都是兢兢业业,立下了不少功绩,这同样为他加分不少,否则杨昱哪有耐心和他这个寒门子弟交结……
“怎么?周参军,周允宣!不敢回答我的话吗?”城下的宋景休再次大声喝道。
周惠耸了耸肩。他并非怕事之人,到了这一步,难道会退缩么?于是他很沉着的回答:“不错,田子聪的确是我的故交,之前在荥阳郡酸枣城外失散,没想到却去了河北……至于当rì在荥阳西门,彼此尚属敌对,我为西门守将,职责所在,自然要击退城外的夜袭!”
“好,周参军果然有担当!”宋景休赞了一句,脸上却是一片铁青,“我也不说暗话,当rì夜袭的勇士之中,有一人乃是我胞弟宋景林,不幸死在守军手上,连尸骨都没有带回……周参军,这手足之仇,是无论如何都要报的!我敬你是个人物,也是敢于冲阵的勇将,只要你现在交出三名凶手,让我剖心祭奠胞弟,这件事情便算揭过!”
交出凶手?要我拿手下人顶缸?真要这么做了,我这兵还能带下去?周惠嗤之以鼻,这宋景休名为和解,实则想塌他的台,其心颇为yīn险。不过,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他和这宋景休,关系只是一般,如今有了杀弟之仇,以他的xìng格是万不能相容的。
事已至此,又关系着军中的威望,那我也犯不着和你客气……周惠主意一定,大声回复宋景休道:“宋军主,当rì守城,我是主将,你要寻仇,只管冲着我来!倒是我要敬告宋军主一句,两军征战,各为其主,这是公义;若宋军主私自和同僚寻仇,便是违反军纪,将军也饶你不得!”
“呸!你周惠一个北人,弃家国投靠我军,还配合我讲公义?真是笑话!”宋景休勃然大怒,立刻撕下了表面上的客套,“还拿将军来压我?我随将军这么多年,和将军并肩出战、纵横淮南淮北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敢拿将军来压我!信不信我立刻向将军提议,把你这北人逐出我军?!”
。。。
第四一章:渐入风云(四)()
“宋景休!我为将军属官之首,你敢如此和我说话?真是好大的胆子!”周惠也是大怒。这宋景休,已经是在成心塌他的台了!以帐下军将的身份,领区区十几骑,就敢在他这一军上千士卒面前大肆斥责,他如果还忍气吞声,今后颜面何在?又有何威严继续统率这一军士卒?
他唰的抽出长剑,遥指城下的宋景休道:“你以下犯上,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绑了,交给将军严加处置?”
呼应着周惠的这句威胁,他身边的周忠也抽出了长剑,继而是寨墙上面的士卒。他们感于军主勇担责任、维护属下士卒的气概,纷纷举起了刀枪呼应,仅有的几十名弓手立刻张弓搭箭,一齐指向城下的宋景休。
“好!周允宣,你有种!”宋景休冲着寨城吐了一口唾沫,手勒缰绳拨转了马头,“你给我等着!看将军到底是向着谁!”
“不送!”周惠哈哈一笑,转身走下了城寨。
虽然斥退了宋景休,在手下士卒面前也表现得极为硬气,可是周惠心里疏无得意之情。他心里很明白,宋景休说的是事实,在这整支南军之中,他是不折不扣的外人。就连陈庆之,虽然非常看重他,也希望他一同南返,却也很清楚周惠投靠他的主要目的,只不过他和周惠一样同出寒门,理解周惠光大家业、追求仕途的心思,因此甫一接纳,便授以从六品车骑府录事参军的高位。
如今发生这种事,以宋景休在军中的影响,他的处境将更加尴尬。这一点毫无疑问,陈庆之也很清楚,并且还特意交代他不要再提此事。但如今随着周惠声名鹊起,又有昔rì的同僚指证,事情已经无法隐瞒。
也许,现在就是他离开南军的合适时候?或者说是脱离南军的难得契机?
周惠坐在河阳中城衙门内,胸中心cháo起伏,一个多月来和陈庆之交往的点点滴滴,纷纷涌现在他的脑海中。欢宴相谈,驻守虎牢,转战司州,榻前探病,同赴北中,并肩袭营……可以说,从陈庆之身上,他不仅得到了如今的地位,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当然,他同样也回报了不少,无论是献计献策,还是协理军务,都很帮了陈庆之的忙,连车骑府现有的架构和属吏,也都是他一手完成,极大的缓解了陈庆之在军务政务上的负担。
正因为如此,陈庆之才会如此见重,想在北地事了后让周惠随他南返,并授以长史之位,作为他最倚重的辅弼属臣。然而他却不知道,周惠根本不愿前往江东。
换而言之,周惠终究是要离开南军的,否则他为什么会要求这一军士卒,并且努力的培养和掌控他们?要知道,这些士卒都是河南、荥阳两郡人氏,可以护卫周惠返回河南,却断不会随他前往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