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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连连点头称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张二十两的小额银票递了过去,说是请他们买酒喝。为首的那人坚决不收,推辞了几番,最后只得收下了,又叮嘱了管家几句,才带着人离开林家租住的院子,往别的地方巡逻去了。
管家见驿馆的人都走远了,于是关了门,把今夜参与了守夜的这几人全都叫过来,一人给了一张二十两的银票。众人都知道这是为了刚才的事情不好声张,都相继缄口不再提及,连那被惊吓了一番的丫头,也幸得保住了名声。
夜深寒重,管家生怕地上的旺儿被冻死了,再给主家惹出官司和仇怨来,又让几个参与殴打的人,把旺儿抬到了贾琏的房门口,还另外丢了一瓶金疮药在地上。其中一个小厮隔着门板大声说道:“贾家二爷,我们刚才抓到了一个毛贼,不想竟是您手底下的人。咱们这些赶车守夜的,手重了些,不慎给打伤了,给您留一瓶金疮药,就当是赔礼了。”
说着,就把旺儿丢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贾琏趁着酒醉去猥/亵上夜的丫头,不想被那一脚狠狠地踹飞出去老远。与冰凉的石板亲密接触的时候,他的酒意已经不翼而飞了,后面暴雨般的棍棒更是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刚才正黑灯瞎火地坐在床上,全身火辣辣地疼着,又想着旺儿正在替他挨那顿狠揍,只怕是生死不知,心里更觉得十分没趣。这时听外面一阵脚步声乱响,又有人站在门外说了那么一番话,脸顿时都臊得紫涨起来。
那小厮说完话就和几个抬人过来的一块儿走了,外面静了下来,只有旺儿伏在冰凉的台阶上呻吟。贾琏等了一会儿,见外边再没有别的声音了,才敢开门,连扶带拖地把旺儿弄进了屋里。隔壁林墨住的房间,窗子黑沉沉的,屋里的林墨早就被吵醒了,只是听出了贾琏和旺儿的声音,顾忌着众人的颜面才没有点灯出来,仍旧躺回床上装睡。
第二天早晨,贾琏不得不推说病了,留在了驿馆里。旺儿被林家的那些守夜人狠揍了一顿,连爬起来都不能了。贾琏的头顶上也挨了几棍,脸也被打破了皮,实在是无颜出房门见人。
黛玉清早起来,就听底下的人说,贾琏主仆昨夜相继病倒了,连忙叫人去请大夫来,再联系到昨天深夜里的那一场闹腾,心里更觉得奇怪了。仔细问叶姨娘,叶姨娘只说是贾琏的仆人旺儿夜里偷了东西,被值夜的丫头撞见了,挨了顿打。黛玉听了半信半疑,于是把雪雁紫鹃都赶去屋外守着,拉着叶姨娘仔细追问究竟。
叶姨娘见瞒不过去,只得避重就轻地说了贾琏趁酒意纠缠上夜的丫头,被守夜人打了几棍子。黛玉又仔细地问了再问,叶姨娘只好把详细的情况全部都说了出来。听完整个事情的经过,黛玉的脸色苍白起来,贾琏做下这样的事情,一旦传扬出去,对整个林家都是一种侮辱。她在屋里心神不安来回走了几步,逐渐定下神来:管家等人已经把事情遮掩下去了,昨夜参与的仆人又都是家生子,与林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也不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
只是,眼下各处虽然都压下去了,但是有一处地方却必须得捅出去,才能完全去除掉后顾之忧。
她开门吩咐紫鹃:“去马车里取来笔墨、纸还有信封来,我要写封信寄给二舅舅。”
紫鹃连忙去马车里找出笔墨纸砚,雪雁添水研墨,诸物齐备,黛玉定了定神,拈起毛笔写起信来。她在信里先是写了从金陵回到扬州之后的诸多事情,又问贾母的身体状况,荣国府里除了丫头婆子的其他人全都问候了一遍,而后在信里另外封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把昨夜贾琏做下的事情冷静直白地仔细叙述了一遍。
写完就用信封仔细封好了,让紫鹃压上火漆,托给驿馆的人加急送了出去。
之所以不寄给贾母、宝玉等人,皆是因为往内院的信都要经过王夫人的手,至于黛玉的大舅舅贾赦,那是一个极度自私又不靠谱的人。只有贾政以“迂腐方正”为名,又有元春在宫里,以“贤德”博皇帝和皇后的青眼,这两人最为注重荣国府在外的名声,也最能了解其中的厉害凶险。再有上一世的大观园题匾,贾政回护黛玉,把她题的匾额都一字不改的用了,体现了难得的亲情。因此,黛玉思前想后,唯有把信寄到贾政的手里,才最稳妥,也最能得到真正重视。
第七章 苏州林家()
早饭过后,众人套好马车继续赶路。晓行夜宿,足足走了半个月的时间,远远望见一片黝黑的城池,那就是苏州城了。
城外三十里处,早有两个人在路边探着脖子等着,等车队来到了跟前,连忙上前打听:“可是扬州来的林如海林伯父的灵柩?”管家知道是苏州老家的人来迎灵了,连忙上前去磕头报丧,一边又叫人往后面的马车去通知黛玉和叶姨娘。那两个人说道:“家里的老太爷吩咐了,路上过往的人太多,一路舟车劳顿,大伙儿未免太累了,让我们直接带路往庄子里去。”
说着,又问林墨。管家说道:“林公子正在后面的车里读书呢。”于是两个人带路往庄子里去。
苏州林家分作两支,一支袭了四代公侯,就是黛玉的曾祖到爷爷辈。这一脉原先在金陵城住着,有一座御赐的侯府,到林如海这一代的时候,因为不再袭爵,就递上折子请宫里收回去了,在金陵另外购置了一二处房产。虽说富贵,但是子嗣上却十分单薄。
另一支久居苏州,以耕读传家,渐渐在苏州城外也发展出了一大片庄子,子弟也有入朝做官的,也有经商的,比如林黛玉的堂叔,做了几年吴县的县令,如今已调往京都做了五品校书郎。
众人随着前头引路的两个人,转向南行再向西去,直走到太阳沉下了地平线。夜色降临的时候,远远可以看见一大片村落连着村落,炊烟袅袅腾腾地升起。再看村落前方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原来是带路的早有一个人跑回去报信了。
离着还有一二里路,黛玉就在紫鹃、雪雁的搀扶着下了马车,改为步行。后面的几位姨娘还有林墨都下了车,簇拥着黛玉往前走去。与此同时,整个车队都响起了哭声,白幡飘扬,初冬的风卷起枯草和纸钱,显得分外的萧瑟凄凉。
才走一二步,黛玉扶着紫鹃的手,早已哭得泣不成声。人人都说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世间最悲惨的事情,谁又知道孤儿送葬父母的悲苦与凄惨?再想到寄人篱下的凄凉,累累被人排挤取笑的辛酸,在别人热热闹闹一家子相聚的时候强颜欢笑地陪着,等到夜深人静,四周冷落无声的时候,也只有独自捂上被子无声大哭,来宣泄对双亲的思念之情。
紫鹃与雪雁在两旁扶着,也是哭成了泪人。身后跟着叶姨娘、姚姨娘和杜姨娘,都以帕子掩住面孔,不知是为自己的命运,还是为逝去的林如海痛哭。
远远地,庄子那边也迎出了一些人来。都是三三五五地披麻戴孝,举着火把往这边来了。
两队人汇在了一处,还没有开口说话,都是狠哭了一场,才勉强互相见了面,一齐拥着灵车往庄子里去。
到了庄子前面,先有几个老太爷站在众人的前头翘首而望,这就是苏州林家的长辈了。
黛玉上前去磕了头,嗓子里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身后的小厮丫头们都纷纷跪了一地。庄子里连忙迎上来几个女眷,先把黛玉扶起来了,随后又去扶叶姨娘等人。
最前头的是一个须发雪白,拄着拐杖的老太爷,他看了看黛玉,又看向了灵车,连连说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一面说着话,一面让众人都让开一条路,让马车和灵柩都进庄子里去。
一个老妇人挈着黛玉的手,旁边又有几个媳妇拥着,都往庄子里去了,落在后面的紫鹃连忙打发着雪雁跟上去。黛玉心知这就是另一房的老太君,前世也曾见过一面,按辈分就是她的曾祖母,于是哽咽着唤了一声“曾祖母”。那老妇人有些手足无措拍了拍她的后背,连说“好孩子,苦了你了”,也是红了眼圈。
这边黛玉跟着曾祖母进了庄子,外面紫鹃随着马车一同进去,一起的还有三位姨娘。庄子里早已专门收拾出了一套院子,马车也都赶了过去。紫鹃带着两个小丫头,替黛玉收拾房间,把日常用的、要紧的东西都从马车上仔细地搬出来,件件安放妥当。
看扬州来的马车都陆陆续续地进了庄子,一个一个擎着火把、打着灯笼照亮的也都逐渐回去了。借着点微光,一辆老牛车慢慢地驶进了庄子,往扬州来的车队相反的方向行去。牛车黑黝黝地往前走了一顿饭的功夫,来到了一个黑沉沉的矮院子前。
林墨下了车,车辕另一侧的老仆也跳下车,扯着牛鼻子上的缰绳就上前开门,谁知门竟是虚掩的,再探头一看,院子里的厨房透出了灯光来。林默愣了一愣,正准备踏进院子,厨房里的人听见外面的声响走了出来,是一个中年模样的妇人。林墨突然间觉得眼眶湿润了起来,他快步走上前去,唤了声:“姐。”
那妇人笑了,离近了看才发现她不过二十多岁,五官与林墨相似,只因为整日操劳太过繁重的活儿,因而显得比正常年龄老了十多岁。
“整个庄子都说扬州那边的人要到了,我想你跟他们一块回来之后,必然又怕被人说闲话,不愿意去那边吃饭。因此就先来给你把饭菜做好,等一会儿我还得去那边帮忙。”林墨的姐姐温和地说道,她拉着风尘仆仆的林墨到灯底下看了一圈,然后又笑了:“还好,这一次出去,好像没瘦。”
“姐,我和扬州林伯父的家人一同来的,一路上吃好的住好的,怎么会瘦。”林墨笑着回答道,为了避免被姐姐看出来红了的眼圈,连忙钻进厨房,一边掀开锅盖,一边说道:“姐你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了?”
说着,林墨就怔住了。只见锅里闷着油亮亮的萝卜煨肉片,上面蒸着三个雪白的馒头。林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连忙别开脸,背对着姐姐说道:“姐,你怎么又带了这些肉和馒头来,如果姐夫发现了,又要为难你了。”
“不妨事儿,”林墨的姐姐笑着说道,“你为了家族里的事情去扬州那么远的地方,餐风露宿的,他要是再计较这点儿东西,我就告到老太爷那去。”
“我一个人能照顾自己,姐姐。”林墨哽咽着说道,“你为了让我读书,放弃了爹娘给你定下的好姻缘,嫁给这一个开肉铺的姐夫,已经够委屈了。如果又因为我让姐姐在姐夫家里为难,让我怎么安心?”
“傻弟弟,你我姐弟两个相依为命,我不照顾你又照顾谁去?”林墨的姐姐说道,“赶紧趁热吃饭吧,我还要往那边去一趟。”她说的是林墨来时的方向。
林墨知道她必然是要去那边露个面,与长房的家眷说说话,那做屠夫的姐夫一家才不敢过分为难。于是悄悄拭了泪,说道:“那我让王大送你。”
王大,就是赶牛车的老仆。话说林墨的家里原来也还算过得去,只是父母双亲接连病逝,只余下了年幼的一双儿女,因此窘迫下来,昔日的仆人丫头数十个,也只有王大一个老仆不离不弃地跟着。
林墨的姐姐要去的林家长房,离这边还有足足两里多路,于是说“好”。王大在外面听了,于是把牛车掉过了头,林墨送到了院子门口,一直目送到牛车完全消失在黑暗里。
第八章 赠礼()
第二天就是请人来相看日子,定了下葬的日期。黛玉与苏州林家的诸人都见过了,大伯二伯都在苏州本地,或者教书开馆,或者经商买卖,只有一位三叔和一位五叔不在。排行第三的新放了七品的长安令,名林河,排行第五的正是在京都任职的五品校书郎,名叫林源,今都已经向上递了家事折子,正往姑苏来了。
林如海的灵柩在主屋的正堂停着,各项事情都有条不紊的备着,一应花费黛玉都向叶姨娘和管家说了,只管从自家的账上支取。诸如长房的老太爷等人,以及其他各几房近支的亲戚,都庄重地备了礼亲自送去,至于其他的偏房远亲,都也分到了绫罗绸缎,锦布一二尺。
从前黛玉就是因为不懂得人情往来,不知道小恩小惠可以收买人心,虽然对待身边的人都极好,却在那些外人的嘴里落下了刻薄小气的恶名。而今重活了一回,自然是记得教训了,一应的礼数一概不缺,处处都照料的周全。
不过两三天,黛玉那外放做官的两位堂叔也都赶回来了,停灵七日,就是下葬的时候。请了僧人道士开办水陆道场,抄写经文焚烧、开盂兰会的,喧喧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