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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朱诧异地看着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为了三娘子?素闻三娘子对宋王纠缠不休,宋王避之不及,如今看来,恐怕不尽不实。心念电转间,面上早堆出恳切的颜色:“殿下这是哪里话,殿下肯援手,奴婢求之不得。”眼下僵局,可不正要一个身份上压得住的人来做主?宋王勉强算得上宗亲,爵位又高,虽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也很说得过去了。
这边一问一答,于樱雪因隔得远,光色又昏暗,委实看不清楚形势,但是看见萧南竟然与阿朱攀谈起来,心里就觉得不妙:“他们在搞什么鬼?”
嘉敏倒是想顶一句“我怎么知道”,但是秉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死死咬住了没出口。
又过得片刻,萧南还没有走的意思,于樱雪越发焦躁不安起来,匕首往上推了推,正要喊话,忽见得远远一盏灯,朝这边走过来,于樱雪手下一重,嘉敏知机,尖着嗓子嚷道:“别、别过来!”
那灯果然停住,光影也停住,嘉敏和于樱雪都看得清楚,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萧南。
“哟,这是要英雄救美?”于樱雪贴着嘉敏的鬓发,阴阳怪气地说。刀尖微微往上一挑,嘉敏吃痛,被迫仰头,侧转,于樱雪打量片刻,又嗤笑一声。嘉敏知道她是在笑话她不够格做这个美人。她虽然后来又多活了十年,当此情形,竟也忍不住恚怒起来:这事还有完没完了!换谁来不好,要他出这个头!
却听那人扬声问:“三娘子可还好?”
“不……好。”嘉敏哆嗦了一下,一个“好”字应得支离破碎。
“里边那位,”萧南停顿了片刻,像是在考虑称呼,但是终于也没有找到更合适的措辞,只得含混说道,“阿朱姑姑说,阁下的要求,她很想答应,但是这么晚了,实在怕惊动两宫,一旦两宫惊动,事关朝廷颜面,就没这么好善了了……”
皇帝和太后,不是那么好要挟的。这是于樱雪一早就知道的事实,只是于樱雪也没有料到,他们商量半天,还是得到这么个结果,越发绝望起来,手下发狠,嘉敏被逼得再尖叫一声:“救我!”
这小丫头还真是心狠手辣。萧南眉尖一点忧色,坠在不甚明朗的月色里:“我话还没有说完,阁下何必这么着急逼迫?我和阿朱姑姑商量之后,以为要答应阁下的要求,就三娘子,恐怕分量有所不够。”
“那就麻烦宋王殿下给三娘收尸了。”嘉敏说。
“阁下又着急了,”萧南不紧不慢往下说,“我的意思是,三娘子分量不够,再加一个宋王,差不多就够了。”
“什么!”这句话入耳,莫说嘉敏,就是于樱雪,也差点失声叫了出来。
“三娘子分量不够,加上我,就够了。”萧南清晰地重复一遍,于樱雪这才从惊愕中醒过神来。她也不傻,她知道自己的本事,对上嘉敏还要靠个出其不意,对上萧南,是半分胜算都没有。
登时就逼得嘉敏叫道:“你找死!”
萧南这次却不做声了,他放下灯,解下腰间蹀躞带,就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佩饰乱响,又有个小宫人上来,手里拿着牛筋索。于樱雪都被搅糊涂了,低声自语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嘉敏却明白过来,前世她也曾被带到两军阵前,见识过兵马厮杀,有死战到底,也有赤膊反缚,白衣求降——就是解了兵器,自缚双手,任人处置。周城就曾经为她,解兵入营,但是无论如何,嘉敏都想不到萧南会这么做。一时就只呆呆看着,连于樱雪拿匕首戳她都忘了喊痛。
牛筋索绕过三圈,打了个死结,小宫人退下,萧南举高了双手给于樱雪看。
于樱雪心中诧异,忍不住道:“原来神女有心,襄王未必无意。”
嘉敏不说话,她实在也没什么可说,她不知道萧南为什么这么做,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是她知道宋王府有苏仲雪。眼看着萧南只着单衣,一步一步走过来,距离一点一点缩小,终于只剩了一个回廊,于樱雪忽又叫道:“站住!”
这两个字,却是于樱雪自己的声音,并没有借助嘉敏之口。
萧南像是登时反应过来,语气里带了三分怜悯:“原来是于姑娘,倒有些日子没见了,于姑娘可还好?”
于樱雪不与他寒暄,只叫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萧南往她们的藏身之处瞥了一眼,张手,露出掌心里的青玉八角盒,手指拧开,是棕金色的油膏,极淡极淡的薄荷香顺着风就送过来:“……是鲸膏,”他说,“原是带来给十七郎用的,我猜三娘子受了伤。”
嘉敏自然不做声。
于樱雪的目光往下一扫,又叫道:“脱掉靴子!”
萧南依言脱掉靴子,靴子里并没有刀具掉出来。于樱雪仍不能完全放心,死死盯住,萧南就在她和嘉敏的目光里一步一步走过来,到廊后,萧南的目光首先在嘉敏面上溜了一圈,低声问:“疼不疼?”
顺手就递过来装着鲸膏的青玉八角盒。
嘉敏别过脸去——私底下,文渊阁里,画舫上,宋王府中,更暧昧的话也说过,但是人前,萧南一向是知礼的。嘉敏猜不出他的用意,只觉得尴尬——这一下错开,盒子“啪”的一下摔在地上。
冷眼旁观的于樱雪又嗤笑一声。
嘉敏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里大为歉疚,也不敢抬头看萧南,只低眉盯住散落在足尖处的青玉八角盒,咬住下唇,低声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萧南微微一笑,说:“我知道。”——其实嘉敏并没有看到这个笑容,但是她能够感受到,风拂过她的眼睛,柔软得就好像一池春水。萧南转头看住于樱雪,轻声道:“还请于姑娘援手。”
以于樱雪的脾气,原本是懒得理会,她巴不得嘉敏受伤重一点,疼得久一点,最好落下伤疤,终身不愈。但是萧南的声音这样恳切——又也许是因为萧南长了这样一张让人无法拒绝的脸,一双让人狠不起心来的眼睛,于樱雪也只能嘀咕:“宋王殿下倒是有情有义,可惜有人不领情。”
一面说,一面踢了嘉敏一脚,喝道:“捡起来!”
嘉敏低头,匕首就从她的脖子上滑到后腰,指尖快要够到的时候,于樱雪忽然又暴怒起来,飞起一脚,把青玉八角盒踢出老远。
。。。
第八十一章 杀人()
萧南朝嘉敏眨眨眼。
嘉敏掌心里的指尖又动了起来,这次写的是“刀片”。嘉敏是真看不出来,萧南能把刀片藏在什么地方。他手不能动,又如何取出来。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萧南微张了嘴,吐出两寸长一片刀。
嘉敏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萧南没有问于樱雪要那些干到缺德的干粮了——这一口咬下去,还不咬出满口血来!
惊诧也就片刻功夫——那车夫大约是之前就得到过阿朱的交代,有机会就出幺蛾子,又是问于樱雪要水喝,又是要小解,于樱雪平日里听到这两个字都要净耳,这时候竟然咬了牙,跟下车去。
嘉敏和萧南趁着于樱雪下车盯车夫的这片刻完成了交接。嘉敏得了刀片,自忖只有两个指头能够活动,要磨断牛筋索实在太为难,萧南又眨了眨眼睛,嘉敏登时醒悟过来,顺手又把刀片递回给他。萧南虽然也只有手指能够活动,但是他常年骑射、书写,活动能力自然与嘉敏不可同日而语。
嘉敏活动活动淤血的手腕,低头解除了腿上的禁锢,正要帮萧南,忽听得外间一声惨叫,嘉敏掀起车帘,正瞧见于樱雪从车夫的背心里拔出匕首。
血色猝不及防涌进她的眼睛里。
夕阳就挂在天边,像谁鲜红的眼睛,而天色青青如水。
嘉敏张了张嘴。
这时候连惊讶都没有太多时间,嘉敏缩回车座,挥刀割向牛筋索。但是两寸长的刀片,越是心急,越是滑手,越是割不断。而车外脚步声已经近来——嘉敏这时候甚至没有功夫去细想于樱雪为什么暴起杀心了。
脚步声,在车外停了下来。
嘉敏听到了风声。
嘉敏没有回头。
眼睁睁只见刀光如练。狭窄的车厢里,并没有太多闪避的余地。萧南苦于手脚被缚,只能就势从车座上滚下来,撞到嘉敏手上,于樱雪刀势走偏,狠狠扎在嘉敏肩上,而嘉敏手下一滑,萧南手臂上也开了长长一道口子。
然后人被撞飞了出去。
萧南双手一挣,还是没有能够挣断牛筋索——这大概就叫做作茧自缚吧,他自嘲地想。
于樱雪犹豫了一下,摆在她面前有两个选择:先杀嘉敏还是先杀萧南?
嘉敏后来有想过,如果换做是她,也会先杀萧南。她受了伤,伤势不轻,已经是瓮中之鳖,跑不掉了,而萧南还有战斗力,虽然他双手双脚被绑,但是谁知道他会藏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杀招。
当然,这是建立在她对萧南的了解上。
于樱雪并不了解萧南,于樱雪所知道的萧南,不过是那个风姿出众、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她并不知道他如何仗剑北上,更不知道之后的戎马一生。萧南与她也没有旧怨,而嘉敏,是她恨极了的人。
但是于樱雪还是选了萧南。
这大概是本能——见过血的人都会生出的,对于危险的本能。于樱雪挥刀砍向萧南,萧南人在地上,只能勉强侧身滚开,于樱雪持刀再上,一时间烟尘滚滚,于樱雪有时扎中,有时落空,不断有血滴落在尘埃里。
天色就快要黑了,漫天的晚霞,层层叠叠,暮云从远处席卷而来。
萧南觉得自己的体力在一点一点流失。手臂上受了伤,肩上,还有腿。闪避的灵活性就大打了折扣,而手脚始终不能挣脱束缚,只引来更多伤口。
身影渐渐慢下来,越来越慢,终于再也不动了。
于樱雪夙夜未眠,又先后一番打斗,这时候也筋疲力尽,见此不由大喜,举起刀,对准萧南的心口,用力扎下去,方才行到一半,忽然颈后一痛,啷当落地的刀,于樱雪吃力地回头,嘉敏站在夕阳里,暮色从她背后升起来,她披头散发,满面血污,眼神凶狠,就仿佛从地狱归来。
只一下,于樱雪结结实实倒了下去。
嘉敏几乎是连滚带爬扑向萧南,他满身污泥,双目紧闭,生死不知。嘉敏张口要喊,所有声音竟都堵在喉中,一丝儿也发不出来,伸手要试探萧南的鼻息,几次抬手,几次颓然落下。
脑子里全是空白。
萧南死了吗?
萧南……会死吗?
这是重生的嘉敏想都不敢想,也从未考虑过的事。大约她是恨过他的吧,她定然是恨他的,只是不比恨自己更多。为什么要相遇呢,如果不,是不是什么都不会发生?萧南会安分守己地做燕王朝的宋王,她会安分守己地做她的兰陵公主,为什么要相遇呢?为什么他会出现呢?
他有足够的理由不出现,他有足够的理由不来当这个人质,他有足够的理由不救她!
嘉敏心里乱成一团麻,揪起哪个线头都疼,疼得钻心钻骨,思维从一个点跳跃到另外一个点,每个声音都在轰鸣:他死了!
眼泪不知不觉,淌了满面。
“不哭。”
那像是风过去,像是风在呢喃。嘉敏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萧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眼睛。他像是努力想要给她一个笑容,但是疲乏到了极处,虚弱到了极处,只轻轻叹一声,声如蚊蚋:“别哭。”
“帮……帮我把绳索解开。”
嘉敏又愣了一刻,方才触电似的跳了起来,捡起脚边匕首,去割萧南手上和脚上的绳索,忽听得一声惊叫:“嘉敏!”
几乎是下意识,人往右闪,嘉敏肩上重重挨了一下,她此处原就有伤,这一下,痛得摔倒在地,连匕首都脱手而出。
出手的自然是于樱雪。她搬起嘉敏方才丢下的巨石,依样砸过来。这一下花掉了她全部的力气,到石头落下,于樱雪踉跄几步,也摔坐在地。到听得匕首“啷当”落地,于樱雪眼前一亮,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又和身扑上,就要捡起,忽然手背一痛,却是嘉敏踩住了她的手。
这两人都是闺阁女子,虽然都出自将门,却都不曾习武,嘉敏是受伤不轻,于樱雪是筋疲力尽,这时候都知道是生死关头,谁松手就是个死字。一时都喘着粗气,瞪着血红的眼睛,面目扭曲地看着对方。
嘉敏一脚将于樱雪踹倒在地,就此扭打起来。这时候两人哪里还有半点高门贵女的风范,就和市井妇人没有差别。于樱雪从昨儿晚上到现在,片刻不曾合眼,早到了强弩之末,勉强撑过三五个回合,到底力不能支,昏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