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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那却是可惜了。
这一念闪过去,就听得萧南琅琅应道:“回公主的话,贼人已经送往刑部大牢,等候圣上发落。”
他连三娘的声音都记得……当然那并不奇怪,且不说去年西山上的生死纠葛,就之前洛阳到中州一路同行,以宋王的过耳不忘,这有何难?
不知道多少人这样想。嘉敏是有些恼,恼的是他听出来也就罢了,何必叫出来?也恼他说了半天,避重就轻……杀了多少人,拿了多少人,顺藤摸到多少瓜,全一笔带过。但是转念一想,这洛阳城里,敢把自家往死里得罪的,恐怕不是什么普通人,须得先知会太后与皇帝也是情理之中。
她不做声,萧南眸光像是往屏风后转了一轮。南平王妃道:“辛苦萧郎了。如今天时已晚,恐怕明日还要早起,还是快回去歇着。”
这是不留客了。
萧南应了,行礼退了下去。
待他的影子全部从堂上消失,厅堂里才重又嘈嘈起来,有人熬不住要下去歇了,有人还想去探看自家子侄,王妃手挥目送都处理了,又吩咐嘉敏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三娘,带二娘四娘回屋去。”
嘉敏应声,带了嘉欣和嘉媛出门。
走了差不多有一刻钟,嘉媛是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咂舌道:“洛阳的人物真俊……那个宋王,三姐姐从前见过么?”
嘉敏:……
这话问得,要让嘉言听到,能笑死去。
又想你们自来洛阳,先后见过的,从阿兄到郑三到萧南,无不是洛阳顶尖的人物,岂有不俊之理,口中答道:“自然是见过的……宋王嫡母是彭城长公主,虽然有些远,论起来也是咱们堂姑母。”
“彭城长公主么?”嘉媛却有印象,吐了吐舌头,“那通身气派,我可不敢高攀。”
嘉敏温和地笑了笑,送嘉欣、嘉媛各自进了院子,方才回到画屏阁。这一天的变故之多,实在教人心力交瘁。心里算计着明儿早上应该是要进宫探望昭诩和谢云然,多半也能知道萧南审讯的结果了。
也不知道太后怎么想的,竟推了萧南出来平乱……兴许是恰逢其事?
嘉敏这里想着,一眼瞧见曲莲鬼鬼祟祟,不由问:“什么事?”
曲莲道:“安平说宋王殿下给了个锦囊。”
嘉敏:……
“给我看看。”
安平那小子,也是算准了曲莲性软。
锦囊倒是精致……萧南的东西,就没有不精致的,伸手往里一探,三寸见方一张软绡,字迹看得出匆忙,隽永却不减,想来并不会随身带笔,嘉敏凑到鼻尖,有幽的香,若有还无。是眉笔。
绡上四个字:斩首两千。
嘉敏一怔,然后反应过来。他无法回答她之前的问话,但是他答应过为她杀贼,这是回执,两千人。这是洛阳,不是战场,完全可以想象他杀出了怎样一个修罗场,当中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嘉敏知道萧南是能杀人的……一向都知道,慈不掌兵,然而这时候仍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竟然有这么多人。
然后方才想道,这两千人,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想萧南也不至于赶尽杀绝,定是杀一批,留一批。以嘉敏度来,杀的多半是可能会被赦免的从犯,以及可以杀的人,而首恶……多半是上交刑部了。
然而幕后指使多半不会亲临现场。也就是些小头目,至于小头目知道多少,说了多少,那就都看萧南的手段了……横竖他不会告诉她。
诚然不为了她,萧南也不会手软,然而终究是她说了那句“杀贼”,是他应了那句“你放心”。嘉敏握住软绡,想道,无论如何,这份情,她领。
竹苓瞧着嘉敏的面色,小心翼翼喊道:“姑娘、姑娘?”
嘉敏没有应,神色间有些远……她在这里,她不在这里。
竹苓心里就是凉了半截,她家姑娘走到今日,算是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得了爵位,得了荣**,得了如意郎君,这个宋王,怎么就不肯放过她家姑娘呢,她深吸了一口气,再喊了一声:“姑娘!”
嘉敏如梦初醒:“嗯?”
“婢子听说有人受了伤,姑娘要不要去看看?”竹苓说。
嘉敏一头雾水:“这都什么时辰了,受伤的人自有母亲安置,我去看什么?”
“可是李……”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嘉敏:……
原是拐着弯叫她去看李十一郎,这倒确实不失为一个讨取未来婆婆和夫婿欢心的好时机,只不过……
嘉敏道:“李郎未必就受了伤。”
“那万一呢?”竹苓像是吃错了药,竟然与她顶撞起来了。
嘉敏道:“如果没有受伤,这半日打杀,也该是乏得紧,我过去,他又须得换衣见礼,何苦来?如果受了伤,我就更不该去了,且不说有九夫人在,以九夫人的性情,他们母子相见,定然是要哭一场的,伤者体弱,哪里经得起这一而再、再而三?”
竹苓:……
她家姑娘真是个横竖有理,扳都扳不过来。
嘉敏是不知道她的婢子在千防万防防她红杏出墙,只管叫甘草来服侍她梳洗卸妆,临了吹灯,竹苓又来一句:“要不,婢子帮姑娘送几样药去?”
嘉敏:……
李十一郎是她未来的驸马,还怕府中怠慢他不成!
罢了,嘉敏也实在怕了这个丫头啰嗦,摆手道:“去罢去罢……可别说是我送的。”
竹苓欢天喜地应道:“婢子理会得。”
嘉敏:……
她到底理会了个什么鬼啊!
姑娘其实是不大喜欢李家郎君的,竹苓知道。
提灯走过花廊,脚步轻得像猫,人的影子纤细,纤细到近乎袅娜。灯光随着她的脚步摇晃,一时明,一时暗,明时灿然,暗时晦涩。想起上巳节的阳光,春水碧于天,少年胡旋急。她当然知道那是逢场作戏。
一场吸引她家姑娘目光的戏。
然而毕竟用心是用心,不是吗?
然而……
宋王像是天人,李家郎君让她觉得踏实,他是活生生近在眼前的,能看得见摸得到的人,说句大逆不道的,连世子与他比,都过于锋芒毕露了……当然世子也是好的。她原不该这样编排主子。
竹苓并没有留意到她的越界,她甚至并没有留意到她今儿晚上催嘉敏去探望李十一郎有多不合情理。打小被训练了做奴婢的人,只当自己一心一意是为主子着想。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信了。
人之初发,或如一树花,同样的天真明媚,而后随风而落,落在茵席上的是贵人,而她落在泥淖里。
叩门声里跳跃的旋律,里间传来少年诧异的声音:“谁?”
“婢子给公子送药来。”少女切切的声音。
第304章 收局()
嘉敏和嘉言一早进宫的时候,太后已经在看萧南呈上来的案卷,案卷足足有三尺之长,端端正正的小楷写了满卷,错落有致,一眼看去,但觉赏心悦目……宋王萧南是个妙人,太后也是知道的。
案卷中记录了大部分人的身份,再依着动机与供词分门别类。卷入案中的乱民足足有近四千人之多,其中有近三千狱囚与刑徒,还有千余,什么人都有,侨客,农人,小贩,工匠,各家奴子。
最后一种最为夸张,竟是各家都有,谢家,李家,崔佳,卢家,郑家,胡家,各宗室王佳,连南平王府本家都有几个,胡太后一面看,一面摇头,也不知道谁主使了这场动乱,简直神通广大,无孔而不入。
胡太后一目十行,一直看到卷尾,微蹙了蹙眉,这个萧南,也算是有点本事了,夤夜出宫,天明即得,领的还是南平王的部曲,将不识兵,兵不识将,这等作战能力,要让他去平顶朔州的叛乱……就怕郑郎不喜。
郑郎对于李家的心结,说来也是她祸水东引,如今要反悔已经有些来不及。李家那个十二娘也是,她怎么进的宫她自个儿不知道么,她兄弟怎么得的重任她不知道么,原想着她能好好规劝钦儿,她倒好……
太后这一行又是蹙眉,又是咬牙,冷不防一张艳丽无匹的脸凑过来,扫一眼,“呀”了一声赞道:“满纸云烟。”
太后信手一推,嗔笑道:“可比下去了!”
郑林“嘿”地笑了一声,凑近来道:“谁要和他比这个!”一把捉住她手臂,忽然外头阿朱通报道:“三娘子和六娘子来了。”
太后眼睛里汪着两汪水,瞪了郑林一眼,郑林一笑,自个儿转到屏风后去了。
嘉敏和嘉言姐妹联袂而来,自然是为了探望昭诩,王妃是走不脱身,袁氏与嘉欣、嘉媛姐妹又差着身份,所以就只来了这姐妹俩,太后也知她们心系兄长的伤势,便不多说,打发阿朱领她们去了。
要不是昨儿已经得了消息,今日兄妹相逢,多半会抱头痛哭一场,不过经了**缓冲,昭诩兄妹情绪都还算稳定……说到底,都不是没见识过风浪的,连最小的嘉言在内。昭诩仍卧**,好在自家兄妹,也不至于计较失礼。
谢云然指挥宫女上了酪浆与果子,这时候杏子和桃子都已经熟了,樱桃还鲜亮,浇了冰雪,秀色可餐。
兄妹间闲话,昭诩自称再过三日就可以上山打虎,下水擒龙,被嘉敏和嘉言呵呵了一顿,说到府里,嘉敏和嘉言自然说一切都好,元钊夫妻兄妹很能帮得上一些忙,也庆幸没有什么特别的刺头跳出来捣乱。
“比如和静县主这样的……”话到嘴边,还是被嘉敏咽了回去,和静县主会让谢云然想到济北王,悔婚这种事总不好乱提。
说起来宜阳王妃和和静县主都没有来赴宴……帖子当然是下了的,不过他家不来,也在情理之中。
再说到谢家送亲亲友与男方傧相,嘉敏也是从萧南那里得来的消息,有些伤亡,大体还算好。谢云然口中不说,面上略略黯然,心里知道她那几个婢子多半是保不住了……谁会在意那些杂草一样的人呢。
昭诩又谢过嘉言给挑的百余部曲,嘉言却是遗憾的:“早知道该挑些武艺精湛的……”
“不然呢?”嘉敏意外道……不是说好的精挑细选么?
嘉言老脸一红:“哥哥是去迎亲,又不是去打仗,自然挑好看的……”
昭诩:……
嘉敏:……
嘉言又抱怨说“昨儿晚上原是要带兵来接应哥哥的,被肉团子缠了整晚,一点机会都没有”,昭诩与谢云然、嘉敏几个只是微笑,都知道是王妃不肯放人,然而嘉言又自语道:“看来下半年还是要加紧操练,竟是连洛阳都不安全了。”
昭诩、谢云然心里不约而同一沉,几个人说话一直小心翼翼,并不往叛乱上扯,无非是因着幕后人深浅难测,却被嘉言大喇喇一口道破,嘉敏则想到进昭阳殿时候看到太后案头……她认得萧南的字。
登时说道:“宋王像是已经有所得。”
“不是说人送到刑部去了,在等候审讯么?”嘉言道。
嘉敏却摇头:“宋王只说人送去了刑部,并没有说等候审讯。”
“那有什么……”“区别”两个字尚未出口,忽然守在外头的婢子通报道:“……阿朱姑姑来了。”
却原来太后也知道兄妹几个牵挂平乱结果,叫阿朱送了抄本过来,虽不及原本详细,该有的也都有了。
“……共计四千三百二十一人……”
“……乱中互相践踏相伤致死者千余人……”
“……送亲与迎亲行伍击退伤亡近千人……”
“南平王府部曲斩首一千三百一十四人……”
又有需要抚恤的伤亡名单,送亲的谢家伤七十九人,死亡五十二人;迎亲的南平王府伤两百六十一人,死亡八十三人。
再加上昨晚平乱中,部曲伤百七十人,死二十二人。
一连串的数字,然而每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昭诩、嘉敏几个虽然不是什么肯体恤下人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昭诩是上惯了战场,又早有估算也就罢了,嘉敏也有昨儿晚上的两千数字打底……显然数字上萧南还是做了手脚。嘉言和谢云然是彻底被惊到了,嘉言是深吸一口气,谢云然攥着手巾,神色惨然。
屋子里空气沉闷得叫人难受。
“当真够得上一场小型的叛乱了,”昭诩道,“也不知道哪个与我家有这样的深仇大恨。”语气里竟是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与昨日萎靡、沮丧又不可同日而语了。
“料想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嘉言缓过来,忿忿说道,“藏头露尾,鬼鬼祟祟的,也就敢趁着阿爷不在发难……迟早收拾了。”
嘉敏却不言语,想着大乱在即,烽烟四起,只怕是有心无力,到最后不了了之……能指�